作者:孤月当明
“难道不是因为我与殿下将琅琊王氏的罪证通传了全国吗?”
谢翊先点了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这的确迫得陛下不好再将此事轻轻放过,可最关键的,却不是因为此,而是.......”
他言语微顿,眼眸却一抬,便有精光于其眼底一闪而过,“因为,颍川庾氏。”
谢不为双眉紧拧,“颍川庾氏?”
谢翊颔首,神色稍显肃穆,“王蠡若去,中书令之位便会成了颍川庾氏的囊中之物,那庾氏又岂会不乐见其成而又推波助澜?”
他再有一顿,却伴随着淡淡的叹息,“而这,是陛下不愿见到的。”
谢不为本欲问询皇帝究竟为何不愿见到颍川庾氏得中书令之位。
毕竟世人皆知,颍川庾氏乃皇帝母族,而皇帝又素来信任且重用颍川庾氏,甚至还将京口一半的北府兵交给了颍川庾氏。
可心念微转,他便想到了顾泰与他说过的,皇帝最重朝局“平衡”。
他不禁暗暗攥紧了衣角,又抿了抿唇,才迟疑道:“陛下是怕颍川庾氏在朝中一族独大吗?”
话出,又立即补道,“可朝中明明还有诸多世家,不说其他,只说叔父你,还有汝南袁氏......”
他话语渐弱,是想到了有关袁氏的太湖长堤一案。
忽然,他心头一震,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就连后脊也微微发寒。
“叔父,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什么?!”
谢翊肃穆的神色未改,甚至面色更沉了几分,“六郎,我曾与你说过,不要插手有关汝南袁氏之事。”
似是也感自己的言重之处,谢翊又稍缓了神色,再和声道,“陛下乃英明圣主,他的所作所为自有道理,你与太子实在不该如此忤逆啊。”
谢不为指尖隔着衣袍陷入了掌心,却觉微凉,他短促地呼吸了两下,再勉强稳住了心神,凝着谢翊的眼,压着声音道:
“可陛下的道理,会让琅琊王氏在做尽奸邪后还能继续逍遥,甚至,还会造成更多的祸乱,又是什么道理?”
谢翊似有一怔,再又是叹了一口气,“六郎,你还年轻,太过重是非,是,琅琊王氏是有不臣之心,可并不代表,他们的不臣之心会有得逞的那天。
而你所见陛下放过琅琊王氏,却也不代表陛下将来不会惩治琅琊王氏,只是未到时候罢了。”
这与顾泰所言之意相差无几。
谢不为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即刻扬声道:“所以呢,那些‘人相食’的百姓,那些死于守城的军士,他们的冤屈他们的公道,就要白白让步于这朝堂权术吗?”
谢翊双眼微眯,隔着案上的烛火望向了谢不为的眉眼,其眼下的郁青便由此完全显现。
他缄默许久,直到谢不为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六郎,不在其位,又安知其困,就算你为这些百姓、军士争来了一时的公道,那这个世道就会立即澄澈吗?”
“纵使在你看来,权术是不公的,是奸邪的,甚至是会让这个世道更糟更乱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如若不如此,这个世道才永远没有清明的那日。”
“可,鄮县确实好上了一分不是吗?”谢不为怔愣了一会儿,再轻声道了一句。
他此刻似是在看着那跃动的烛焰,但目光却是幽远的,仿佛看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
“我是不懂朝堂‘平衡’,也不懂什么权术,可我却明白,只要琅琊王氏不在,百姓就会多一分安宁,而鄮县、会稽乃至临阳,就会少一分动荡。”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面容也渐渐缓和,暖黄的烛火映入他的眸中,竟要比火焰本身更要明亮。
“而这多一分、少一分,才会使这世间重回太平安乐,乃至有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六郎!”
谢翊微怔之后又立即道,“即便你也有你的道理,可你如今已招陛下厌弃,有如何能有发挥,从而践行你的想法。”
谢不为面上却未有急切,而是徐徐起身,再对着谢翊微微一拜。
“叔父心中有明主,我心中亦有明主,即使我为官不得,也会尽力辅佐我心中的明主而还世间清明。”
谢翊又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缓缓收回了眼,复看向了案上的文书,叹息道:
“也罢,你既已寻王道,便且从之。”
谢不为知晓谢翊这是不愿再与他多言,便也直接辞礼退下,“还望叔父早些歇息。”
兴许是他心底早有所料,也兴许是他已然习惯了什么。
以至于,当他在谢翊院外看到谢席玉的身影后,竟不觉半分意外。
甚至,这回,他还能敛下心底对谢席玉的厌恶,紧了紧身上狐裘,于此寂寥寒夜中,冷声对那人说道:
“太冷了,去我院中吧。”
第157章 镜像两面
之前, 谢不为从未有过这样安静地与谢席玉相对而坐的时候。
甚至,还可称得上有几分心平气和。
至于这原因,倒不是他突然忘却了或释怀了与谢席玉之间的仇怨,而只是——太冷了。
即使阿北也在房中各处燃了炭盆, 可因时候并不长, 室内便还未暖和, 加之一路来寒风侵袭,凉透了身上狐裘,身子骨中那细密的隐痛便又漫了出来。
虽不至唤医用药的地步, 但也足以令他再不想动弹, 便只歪斜着身子, 支肘撑额靠在那铺了一层厚厚毛毡的窗台上。
他眼帘半掀, 却没有去看与他仅有一案之隔的谢席玉,而是颇有几分慵懒地, 看着案上浅刻的卷草纹*, 而目光则顺着那盘绕卷曲的纹路缓缓游移。
清眸之中瞳仁微动,烛火点在其中, 也随之微微闪烁着,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绝之意。
恍若一枝正倚在窗边盛盛绽放的梅花, 不小心沾染了几滴夜间的露水, 花瓣微颤着, 露水又晶莹,本是秾艳至极,却又因其肌肤霜白如雪, 便多了几分出尘凌傲的意味。
而谢席玉则与之不同,正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身姿气度乃至面容也一如往常, 十分清冷淡漠,一双通透的琉璃目中更是平静如水,仿佛不曾有过半点波澜。
但其浅蓝色的长袍却委顿曲折地曳在案下,并压在了谢不为赤红的衣角之上,在此烛火不明的晦暗之处,乍眼看去,竟宛若湖冰与火化在了一处。
窗外寒风呼啸呜咽不断,室内炭火窸窣哔啵不停,于此寂静寒夜中,倒显得有些喧嚣。
而他二人就这么静默地相对而坐,时间都好似静止了,仿佛在此喧嚣之中,又隔出了另一方天地。
一方,只有他们二人的天地。
在烛火的映照中,谢不为的影子与谢席玉的身影,又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有些奇怪的是,他二人的面容、身形并不相似,但恍惚间,却犹如镜像的两面,又或者说,谢席玉像是——谢不为的影子。
“阿姊为何不在府中?”
谢不为的目光停顿在了卷草纹的尾端,不知为何,眉心忽有一颦,终于启唇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谢席玉的视线同样落在了案上卷草纹的尾端,那处便是此株双片花叶型卷草纹的枝干根部,舒卷的长叶与繁复的花朵也正是由此缠绕着不断延展。
又像是有了生机,长叶与花朵流动着愈缠愈紧,并逐渐蔓至了谢不为霜白的手腕边,仿佛下一秒,便可攀缠其上。
“阿姊如今正住在会稽庄子中。”
谢席玉双目一瞬,渐渐收回了视线,又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目之间。
谢不为似是察觉到了谢席玉的视线,他偏了偏头,却还是不愿抬首,只语含不加掩饰的责怪之意。
“明日便是除夕,为何不接阿姊回府?”
谢席玉语调仍是淡漠,声音也十分平静,“阿姊说,她还未与王氏断绝,年节归府,于礼不合。”
谢不为闻言一默,撑在额边的指节也有一动,似是暗暗揉了揉额角。
他知晓,这确为谢令仪所言,是谢令仪不愿在还未与王衡和离的情况下牵连谢府。
他心底陡然生了沉沉的愧疚,是他事先不曾考虑周全,才让谢令仪落到此进退维谷的境地,以至于年节时候,也只能孤身一人留在会稽。
又正有一丝寒风挤入了窗间,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动,而那携来的冷意,也使得他浑身不自觉一颤,紧接着,便开始连声咳嗽。
他微微直身,撑在额边的手落至了嘴角,稍稍掩住了双唇,那咳嗽声便闷在了掌中。
而他浑身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眼尾也逐渐漫出一片泅红。
就在他咳得有些目眩之际,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揽过了他的肩头,透着暖意的掌心又一下一下地替他轻抚着脊背。
他顿时周身一暖,气息也平缓了下来,却在第一时间,推开了那双手的主人——
“谢席玉,别碰我!”
说罢,他还是没有用正眼去看谢席玉,“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允许谢席玉前来,不过是为了向谢席玉探听有关谢令仪的消息。
至于谢席玉究竟为何要在谢翊院外等他,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甚至连询问的意图也不曾有过。
可话音落后,他却未听见谢席玉离开的声音。
反而,他竟感到,谢席玉看着他的视线莫名愈发炽热。
只是,谢席玉又何曾与“炽热”二字有过关联?
谢不为双眉紧蹙,下意识侧身抬眸看去,却又有一怔——
烛火从他的身后流入谢席玉的眼眸,他窥见了平静下暗藏的波涌。
“庄子里的梅花快开了。”
谢席玉蓦地出言,唤醒了谢不为怔愣的神智,但他却不明白,谢席玉为何会突然提及梅花。
且更加奇怪的是,他的内心竟因这句话而莫名一痛。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折梅送给她。”
谢不为的呼吸陡然一紧,是他忽然想起,与谢令仪初见那日,送谢令仪离开时,他对谢令仪说过的。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可,他却又有直觉,谢席玉想说的并非此句之意。
他心念微转,难不成,谢席玉这是在暗示他,让他现在去会稽?
“你究竟想说什么?”因事关谢令仪,他决定还是要向谢席玉问个清楚。
即使,他能预料到,谢席玉多半又会打哑谜。
谢席玉眸中的波涌已然平息,只是他的语调却不似平常淡然,倒像是在暗暗压抑着什么情绪,以至尾声竟有些沙哑。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
——果然如此,谢席玉果然什么都不会说明白。
谢不为不禁有些烦躁,“好了,我知道了。”
却不想,谢席玉竟又开了口,语调微沉,“明日之后。”
上一篇:穿成假少爷后,我被真少爷盯上了
下一篇:穿越后,被皇室抢去当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