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但袁璋却又高声怒喝道:“萧照临!”
“你想要你母后的心愿再次不能实现吗!”
萧照临陡然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回身。
而谢不为也已站了起来,略一犹豫,走到了萧照临身侧,却没有去触碰萧照临。
室内陡然陷入了沉寂。
唯余萧照临与袁璋粗重的呼吸之声,是如窗外寒风般裹挟着深深的凛冽之意。
就在此僵持不下之时,萧照临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袁璋再撑不住,陡然摔落在榻上。
萧照临眉心一跳,立即回身扶住了袁璋。
而在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袁璋的嘴角竟缓缓地渗出了血。
谢不为也当即想要外出喊府医,可却也被袁璋叫住了。
袁璋有些气息奄奄,双目也渐渐失神,言语更是如最开始那般一字一息。
“不必了,老毛病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在袁璋说话时,谢不为注意到,从袁璋嘴角流出的血,竟非寻常鲜红之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暗红的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腐败的气息。
萧照临紧紧握住了袁璋的手,已是声不掩哀切,“是府中庸医医术不精,我这就去命整个太医署都过来,他们一定可以治好你。”
袁璋又笑了一声,并再次握住了萧照临的手。
而这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要坚定,“景元,等袁氏之案结束后,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他们会继续辅佐你......”
萧照临快速摇了摇头,声音之中似有哽咽,“外祖,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没有母后,没有您,没有袁氏,我又如何能做这个储君。”
袁璋的笑僵在了面上,片刻后,他陡然冷言道:“你想让你的母后,让我,让整个袁氏都死不瞑目吗?”
萧照临一震。
袁璋继续道:“你以为你不处置袁氏,袁氏便能安然渡过此难吗?”
他猛然推了萧照临一把,再侧首望向了榻内,而不再看萧照临,言语中又满是失望。
“妇人之仁!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同意月儿收养你。”
“你走吧。”
萧照临浑身一颤,似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便赶忙上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轻声劝道:“景元,袁司徒现下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吧。”
萧照临像是陡然回过了神,僵硬地点了点头,再对着袁璋的背影一拜,轻声道:
“还望外祖好好休养,我也会命太医过来为外祖诊治,至于此事......改日再议。”
袁璋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仿若一片已经彻底枯败的落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榻上,无声无息。
在又望了袁璋良久之后,萧照临才与谢不为一道步履沉重地出了房门。
而也不出他二人所料,袁烨就正站在门外,仿佛从未离开。
萧照临在看到袁烨之时略有晃神,须臾,才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袁烨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也没有急着去请府医,而是就站在原地凝视了萧照临许久,再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沉沉,似是掩盖了什么不可为人所知的情绪,却也能听出几分其中的沉重,“还望殿下听从司徒之劝。”
萧照临的呼吸又猛然急促了起来,是想要继续反驳什么。
但袁烨却再没给他这个机会,语落之后,又当即对着萧照临一拜,“臣便不送殿下了。”
萧照临勉强蓄出的力又陡然尽泄。
他苦笑了一声,再回首望了望袁璋的方向,便再无任何停留地与谢不为离开了袁府。
只是,当他二人迈出大门之时,一阵哀戚的哭声如乍落的惊雷般从袁府中传了出来——
“主君,薨了——”
-
第163章 灵堂受辱(修)
满目皆白。
是漫天的大雪, 也是张天的白幡,如层层叠叠的白色巨浪汹涌而来,即将吞噬一切。
司徒袁璋的丧礼举办在其薨逝后的第三日。
因袁璋声望高隆,且袁氏之案也还未开始审理, 故其哀荣未减分毫。
是由朝廷追赠其国公之爵, 并定谥号为“忠”, 皇帝本人亦辍朝一日,以表缅怀。
而在其丧礼当日,群臣、众贤也皆赴袁府悼亡。
哀戚的哭声传遍整个袁府。
但当谢不为陪着萧照临步入灵堂之时, 这其中最为凄厉的哭声却陡然停歇了。
是袁大家在看见萧照临的身影后, 竟不顾众人阻拦, 猛然起身, 直从灵柩边冲到了萧照临面前,并即扬手向萧照临的脸上批去。
而萧照临只迅速将谢不为护在了身后, 便再未躲闪, 生生受了这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灵堂。
众人皆怔愣住了, 四周即刻安静了下来。
袁大家看着萧照临面上的红掌印, 似亦有微怔, 但很快, 她便回神过来, 抬手直指萧照临的面门,目眦欲裂,狠狠切牙道:
“是你害死了阿姊, 是你害死了父亲,也是你,将要害死整个汝南袁氏!”
她此刻双目通红, 满面是泪,而越说,面容也越狰狞,宛若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成了一个街边疯妇。
“我只后悔,没有在入宫那日就掐死你,才使我们袁氏落得今日的下场。”
这话实在惊骇,惹得众人皆面色凝重,却不知该如何上前劝解。
而原本一直跪在灵柩边低低啜泣的永嘉公主萧神爱,在听到此句之后,则立即借由身边陆云程的搀扶,起身趋至袁大家身侧,轻声哭道:
“姨母,不要这样好不好,哥哥也很伤心,况且母后与外祖的离开与哥哥没有半分干系......”
“呵。”
袁大家突然冷笑,打断了萧神爱的哭劝,“明珠,你太过善良天真,你以为,这一切当真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吗?”
她忽然转首看向了萧神爱,再幽幽一笑,却满是恻然,“只要你还视他为兄长,那么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害死你。”
萧神爱从未见过袁大家面露这样的神情,像是被吓了一跳般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会!”
在面对袁大家的种种指责、咒骂之时,萧照临始终没有吭声,是如默默受下那一耳光般,无声地承受了袁大家所有的情绪宣泄。
但在听到袁大家话及萧神爱之时,他才终于开了口。
他一错不错地凝着袁大家,双眼中的红血丝便愈发明显,亦有水光漫在其中,然却不减他面上郑重,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害死明珠,我会尽我所能护她一世安乐。”
袁大家先是一愣,旋即再一冷笑,却也不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去吩咐袁府奴仆,“把他给我赶出去!”
奴仆们自然有些迟疑,便没有立即动作。
袁大家便又扬声呵斥,“袁氏还未败落,我便支使不动你们了吗?”
奴仆们这下再不敢犹豫,忙围上前来,对着萧照临躬身恳求道:
“还请殿下速速离开。”
萧照临扫了这些奴仆一眼,再看向了袁大家的背影,声音沙哑无比,是已有哽咽在其中,“起码......起码让我在外祖灵前磕一个头。”
谁也没料到,这本在情理之中的请求,竟会再惹得袁大家的激烈反应。
只听得袁大家冷嗤一声,不及左右阻拦,袁大家已是转身再次冲到了萧照临面前。
——而这次,她竟是抬手直接扯下了萧照临头上的缌麻白巾。
一瞬之间,白巾落地,沾满了纸灰泥泞,而萧照临的头发也尽数披散下来,显得狼狈异常。
众人皆有大骇,是因国朝男子及冠之后,若使之公然披发便是为莫大的羞辱。
在世人看来,也只有四方蛮夷异族才会如此。
但还不及他们上前劝阻,便又听得袁大家冷笑道:
“蛮奴岂配服丧?”
这下,众人便只能噤言。
而萧照临则如遭雷殛,浑身一僵,面色更是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谁都知道,萧照临平生最恨旁人称他为蛮奴。
更别说,这句话还是从袁大家口中说出,那便是比以刃诛心还要狠绝。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了,他蓦地从萧照临身后站了出来,挡在了萧照临与袁大家之间。
再紧紧握住了萧照临的手,仰首望向了萧照临,言语之中隐有低泣,“景元,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萧照临没有反应。
但不过须臾之后,他整个人竟如灵堂之中随风飘摇的白幡一般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谢不为心中对萧照临的担忧就在这一瞬之间盖过了所有,他便再顾不得什么,当即就牵着萧照临往外走。
待他们迈出灵堂之后,身后哀戚的哭声随即又起。
萧照临忽地停下了脚步,似欲回首,但只一瞬,他便不再有任何的停留。
在此过程之中,谢不为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萧照临的面容,可萧照临除了那一瞬的不知所措之外,便未再有任何的情绪表露。
然而谢不为心中的忧虑却因此更加沉重了起来。
是因他知晓,自袁璋离世之后,萧照临便一直是这么强撑着不露任何情绪,今日又经袁大家的诛心之语,萧照临却还是想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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