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176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但他的双眼之中却是一片模糊,并未倒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仿佛此间所有都不值得入眼,也仿佛他的目光已然到往了很远的地方。

忽然,他双目微敛,气势陡生,“今日袁氏贪墨,你可以包庇,明日他们窃权,你也可以容忍——”

他言语一顿,目光陡然落回在了萧照临身上,是如狼视虎顾一般,凝住了萧照临的双眼,声缓且长,却一字比一字更有咄咄凌厉之势。

“可他日,若是袁氏觊觎神器*呢?你也要拱手相让吗?”

萧照临心内一震,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却很快稳住了身形,紧紧攥拳道:

“袁氏辅佐陛下二十余载,袁司徒更是三朝老臣,从无任何错缺之处,其对我大魏的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又何必欲加其罪!”

皇帝嗤笑一声,“袁伯康在时,袁氏或有忠心可言,可毕竟天不假年,待袁伯康去后,待......朕去后,袁氏当真心甘情愿为你所驭吗?”

他见萧照临仍是一副怙顽模样,便敛了面上所有的神情,声音愈发低沉,“景元,你该是萧氏的太子,而不是袁氏的太子。”

他缓缓撑案而起,其身量与萧照临相当,可毕竟已年逾半百,纵使再如何直脊,也不掩其已然微微佝偻的身形。

萧照临本正欲出言反驳,但在看到皇帝身上的老迈之势后,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抿住了唇,没有再出一语。

皇帝似是注意到了这点,亦有一怔,但很快,他便沉下了面色,缓缓出言,语有感慨。

“当年神州陆沉,衣冠南渡,虽保存了家国,然萧氏皇权尽衰,门阀盛起,元帝迫之曾道,‘政由王氏,祭则寡人’,此后王氏虽衰,但明帝、成帝又何曾不屈于桓氏、袁氏、庾氏之下?”

他语有一顿,语调愈发冷凝,“时至今日,世人仍道,‘庾与萧共天下’之语。”

他陡然不言,目光也不曾从萧照临身上偏移,似有审视之意,须臾,才继续道:“朕一生汲汲,不过是为光复中朝*之权。”

他语再顿,喟叹而言,“阿奴——”

“我毕竟是你的父亲,又如何不知,若是袁氏尚在,待你继位之后,这天下,安不为袁与萧共之啊。”

萧照临浑身一颤,双眼愈发通红,却没有应声。

恰在此刻,殿外朔风忽骤,大雪斜落,朱红的窗格便逐渐为雪所覆,模糊了外头的景象。

谢不为站在偏殿之内,慢慢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身后案上的一盏小小金炉,正有袅袅暖香悄无声息地自其中散溢开来,是上好的沉檀香,可安人心神。

偏殿中的内侍也静立一旁,状甚恭敬,随时等候差遣——一切都是王恪的贴心安排。

谢不为甚至不需特意思考,便能知晓,这王恪大概就是袁皇后或是袁氏留在皇帝身边,暗中帮扶萧照临的人脉之一。

可问题却也恰恰出现于此,以王恪今日的表现,几乎是不加掩饰地表露出了对萧照临的特别关照,而再以皇帝的耳目,他并不觉得,皇帝会不知晓王恪其实所属于袁氏。

那么,在如今皇帝势要除掉袁氏的情况下,又为何偏偏放过了王恪,甚至佯装不察,继续留王恪在身边?

谢不为微微蹙眉,凝思许久,忽然,似有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袁璋曾对萧照临说过的,“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

当时他并未多想,但现在,他好像从此句之中,窥见了皇帝欲除袁氏的真正用意。

就如谢翊曾说过的,“在如今数十位皇子之中,唯有太子非世家女所出,这是太子所短,却也是所长。”

即使萧照临是为袁皇后、袁大家抚育而长,在朝中又与汝南袁氏休戚与共,但毕竟萧照临与袁氏并无半点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在皇帝或是世人看来,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纽带并不是不可斩断的。

但也不是说,皇帝不需要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特殊纽带,不然皇帝从一开始也不会默许袁皇后所为,而在这些年来,也不阻拦袁氏扶持萧照临。

再将此中因果串联起来,便能轻易地看出,皇帝等于是借袁氏之手,在庾氏的眼底下,替他保下了一个非世家所出的太子,并且,还让这个太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袁氏所有的势力。

最后,再拿捏住了袁皇后与袁司徒对萧照临的感情与期盼,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令整个汝南袁氏束手就擒,并乖乖地交出在朝中的一切资本。

即使是只为萧照临所用,但这又如何不是加强了皇权?

而若没有萧照临,皇帝想要收复袁氏势力,便是难如登天。

不说此小小贪墨之案,即使袁氏当真有谋逆之心,以汝南袁氏的名望与积累,皇帝轻易也不能拿袁氏如何,至多是如处置谯国桓氏一般,将袁氏赶出中央,但其势力却大概率依旧可以遥控朝政。

再往深处思忖,这也可说是皇帝与袁璋之间的默契“交易”。

——袁氏以牺牲全族的代价,换得了萧照临的天子之位

谢不为心下一凛,皇帝此局实在不可不谓高绝,但有一点,他还不敢妄下定论——

从萧照临的生母有孕而受袁皇后庇护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早在皇帝的安排或是意料之中。

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是,那么如今的皇帝,其城府之深沉,谋划之高远,便是举世无人能敌。

谢不为短促地呼吸了一下,他无法忽略,这一切的一切,乃是源自袁皇后的仁爱之心。

那是不是,在皇帝眼中,袁皇后所拥有的仁爱之心,也不过是可为其所利用的——政治筹码。

*

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离去之后,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堂阁之前,此处似为人遗漏,紧闭的门窗上满是灰尘,就连铜锁上也遍是斑驳的暗绿色铜锈。

皇帝静静地站在门前许久,仿佛能透过紧锁的阁门看见里面的场景。

半晌之后,他才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铜匙,其上不似铜锁生锈,乃是光亮如新,显然经常为人把玩。

皇帝拿着这把钥匙,眯着眼对上了锁孔,却因视线有些模糊,始终不能插入锁孔之中,又过了半晌,才听得“哐当”一声,铜锁开启,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似怔愣住了,又呆立原地许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阁门,步入此尘封已久的隐秘之地。

浮尘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散去,满室的画像尽显——

是一位美如谪仙的女子。

她或着雍容宫装,或着干练裲裆,或着飘然常衫,或着清丽舞衣,或着繁复鹤氅,又或着单薄素裳;或在面见命妇,或在骑射御马,或在对镜描眉,或在翩迁起舞,或在仰首赏雪,又或在灯下剪烛......

在这一幅幅画像之中,她的妆饰、行为皆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皆是眉眼盈盈含笑,妩媚却又不失端庄。

而这一幅幅画像,更是生动地展现了这位美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好像她就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去。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了地上,却很快被地板上的灰尘污染。

皇帝慢慢走近了其中一幅,看着美人眉间微微闪烁的翠钿,忽然,他抬起手来,是想要触碰,但及一寸之隔时,他看到了自己苍老的手指,竟似一惊,便陡然放下了手,再只尽力一笑。

“阿月,我已经老了,可你还是这样年轻,这样......好看。”

画像上的美人自然没有任何回应,仍是眉眼泛波,两靥含笑。

皇帝又走近了一步,美人的眉眼便清晰地倒映在了他不断微颤的瞳仁之中,却没有减损美人半分美艳,但美人清亮的双眸里,却再映不出他的身影。

他愣了一愣,须臾,才道:“阿月,你都知道了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抬手拭去眼下的泪痕,再睁眼,那一双黑眸之中便已恢复了平静。

“那天,我答应你了,阿奴一定会是将来的天子,可你也知道,这其中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画像上的美人还是不会有任何反应,双眼盈盈,两鬓生光。

他陡然激动了起来,唇角颤抖了几下,扬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怨我......”

可说着说着,他的尾音却越来越小,像是逐渐散入了满室的飞尘之中,“若是你还在,其实,也是会愿意的吧。”

画像上的美人面上笑意不改。

他又怔怔地看了许久,再忽然轻轻颔首一笑,“阿月,这算不算是,我终于帮你达成了心愿......一次。”

他说到此,竟慢慢笑出了泪,片刻后,又缓缓叹了一声,“你还是怨我吧,起码,这样,你会永远记住我的,对不对。”

他渐渐有些无力地低下了头,声近喃喃,“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放你走。”

他慢慢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踏在满地的灰尘之上,留下了一个一个深重的脚印。

之后,他再一次停在了阁门之前,默了片刻,复缓缓开了口,声音之中充满了希冀——

“阿月,碧落黄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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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北方突变

当夜回到谢府之后, 谢不为并不意外谢翊会再单独见他,并且,他亦有满腹思虑欲诉之与其。

是故,甫入谢翊房中, 还不及解下外氅, 他便蹙眉道:“叔父, 上次我曾问您,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些什么,您当时并未回答, 只教我不要插手袁氏之事。”

他气息未平, 语有一顿, 才继续道, “所以,是不是, 您早知会有这一天, 早知......会有这般的局势。”

相较于谢不为的稍显慌乱,谢翊则是一幅淡然之状。

他悠悠放下了手边的文书, 再微微仰首, 对着谢不为点了点头, “六郎, 坐下说吧。”

谢不为蹙眉更紧, 本下意识想要追问,但见谢翊不动声色,只一双眼紧紧凝着自己, 像是在观察或是......审视什么。

他不禁心内一动,犹豫再三,终是先行忍住了疑问, 对着谢翊补全了见礼,再撩袍与谢翊隔案而坐。

一切妥当之后,谢翊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并主动开口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早知会有今日,早知会有如今的局势,可我却想先问问你,在你看来,这如今朝中究竟是什么局势了?”

谢不为虽仍是不解谢翊之意,但还是尽力稳住了心神,稍忖过后,沉声缓缓,“因现在正处年节之中,故朝中还未处置汝南袁氏及琅琊王氏,但结果已然明了......”

他略有迟疑,见谢翊依旧神色淡淡,未有任何回应,便抿了抿唇,再正色道:

“如今朝中局势不容乐观,原先是为汝南袁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及......我们陈郡谢氏四族执柄,然风云突变,转眼之间,只剩下庾氏与我们谢氏仍在庙堂,且庾氏侵染王氏之势,据尚书而并中书,其权势愈热,已隐为士族之首。”

谢翊颔首,却仍未抬眸,而是拿起了案上一卷文书,一壁缓缓铺开,一壁徐徐出言,“那你现在可曾明白了,陛下当初缘何要保下琅琊王氏?”

谢不为手指微蜷,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声音略有些滞缓,“为了三足鼎立的......‘平衡’,只要王氏尚在,庾氏便很难将手伸到中书省,并有叔父您坐镇中书,王氏也不能随意搅动朝局。”

他语再顿,心绪已有些复杂,“可如今,王氏大势已去,庾氏趁机侵染中书,纵使尚书有孟相,中书有您,但也只能稍制庾氏。”

谢翊览卷一顿,言语仍是淡淡,“不错,你看得十分清楚。”

谢不为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直脊看向了谢翊,眸光灼灼,语速稍快,“所以,叔父是早知会有今日吗?”

他又抿了抿唇,掌心略略生汗,“那为何,为何叔父从来不肯与我明说。”

谢翊闻言微微抬首,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神色微动,便显得十分沉肃,“六郎,如果在你还在吴郡之时,你便能知晓如今的局势,难道你就会顺圣意而为吗?”

谢不为一怔,指尖透过衣袖陷入了掌心,却没有任何知觉,只下意识扬声答道:“不会,我不会放过王氏。”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再急着道,“可袁氏与王氏不同,王氏乃是罪无可恕,但袁氏不过是......皇权之下的牺牲品。”

谢翊摆首,似有一叹,“那就算我事先将此中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你与太子就能挽救袁氏吗?你们,就能改变如今的局势吗?”

他见谢不为面色一白,便又叹了一声,语调稍缓,“六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缓缓阖上了眼,并抬手揉了揉额角,“现如今,以庾氏的权势与野心,他们必然不会满足,更不会甘愿受制于我与孟相,所以,接下来,庾氏必然会再兴风雨,到时候,便是我与孟相要直面这一切,或者说,如果我们陈郡谢氏抵挡不住,那么日后朝中便会为颍川庾氏一族独大。”

他徐徐吐出了一口气,再慢慢睁开了眼,重新看向了谢不为。

不知为何,他忽然一笑,眼神中也流露出点点慈爱,并话锋一转,“六郎,还有两个多月你就要及冠了。”

他笑叹道:“当初,你不过是襁褓中的娃娃,还没有我一臂长,再一转眼,竟已成芝兰玉树。”

他言语又有一顿,看着谢不为的眼神也莫名变得有些空茫,“有时我在想,如果我能看着你长大,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