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然此句尾音未尽,便觉行风刮面,再抬头,眼前便只剩下张常侍张邱的身影了。
张邱快步关上了殿门,之后,便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此番举止确有些奇怪,内侍不禁好奇地抬头望了望,却见张邱满是褶皱的眼尾处,竟有泪光闪过。
殿门“吱呀”关合,将黑夜隔绝,只余满室烛火微微摇曳。
在看到谢不为的第一眼起,凝在萧照临面上的冷厉便如风蚀的墙壁般寸寸剥落,渐渐袒露出内里憔悴不堪的真实模样。
而其一双渊黑的眸中也泛出了一片哀伤,直教谢不为心下一恸,便要起身去迎萧照临。
但萧照临却先行来到了谢不为身边,却忽如高山倾倒,半坐而下,靠在了谢不为肩头,本欲轻唤谢不为,可声出已是哑然,只有微冷的气音擦过了谢不为的耳畔。
“卿、卿。”
谢不为只觉双眼一酸,继而伸出双臂将萧照临拥入了怀中,并以一侧脸颊紧贴萧照临的额头,是一种极其温柔的姿态。
随后,他勉强压下了声音中的哽咽,轻声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景元,你已经尽力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萧照临久久没有应声。
室内烛火明亮,却只能照见谢不为的面容,而萧照临则是背着光,像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时之间,殿内寂静如冰,针落可闻。
但谢不为却并未催促,而是耐心地抱着萧照临,直到两人肌肤相贴之处,渐有温热漫出,他才听见萧照临似笑叹道:
“也许袁大家说的都是对的。”
“是我害死了母后,是我害死了外祖,也是我害得汝南袁氏倾塌,而到如今,我连明珠也护不住。”
说着说着,他竟低低笑了起来,可声音之中却满是悲怆之意,“身为储君又有何用,我无时无刻,不是身不由己,如履薄冰,还要连累阿娘,连累母后,连累......整个袁氏。”
“不是的,不是的。”
谢不为已是潸然泪下,滚烫的泪落在了萧照临的额上,再沿着萧照临的面容,流到了萧照临的脸颊上——就像是萧照临流出的泪。
他将萧照临越拥越紧,直至密不可分,却仍感受不到那熟悉的心脏跳动。
他不由得有些悲从心来,死死咬住了下唇,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景元,无论是你的生母,还是袁皇后,乃至袁大家、袁司徒、袁尚书及整个汝南袁氏,都是盼望着有朝一日,你能登上那至尊之位,成为一个明君,这样,如今的朝堂、大魏、以及整个天下,才有改变的可能。”
萧照临静静地听着谢不为说完,良久之后,双肩却蓦地开始抖动,似在笑,却也像哭。
“明君......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又是何明君?”
“小时候,母后病时,我曾想着,如果我可以替母后分担一点病痛就好了,这样,母后面上的红云、靥边的光彩,是不是就不会有消失的那天。可我却不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母后被无尽的病痛折磨,看着母后一天天憔悴消瘦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被关入了一匣小小的玉棺之中,她再也不能对我笑了,我也再看不见她两靥翠钿的光晕,一切都灰暗了。”
“后来,袁大家入宫,起初,其实她也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抱着我,亲手照顾我,还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可等我逐渐长大,庾氏逐渐势强,她便对我收敛起了所有的笑容与温柔,即使我再如何努力,再如何做好一个储君,得到的,却只有她的冷脸与呵斥。
但我并不怪她,因为我知道,其实是我太没用,只能依靠袁氏、连累袁氏,又如何能达到她对我的期望。”
“到如今,我想保护袁氏,想留住外祖,想让明珠可以一世无忧、安乐,可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透过胸骨震动传来的感觉和平时有很大不同,像是飘悬在半空,落不到任何实处。
是故,每一声都轻到像是快要消散。
谢不为心中的疼痛,却随着这一声一声,愈发剧烈了起来,可他又莫名觉得,这种疼痛,并非是他的感觉,而是完完全全源自萧照临。
——就像是,他与萧照临心出同源,所以他才能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他颤抖着抚着萧照临的脊背,一下一下,直到萧照临缄了声,他才放松了紧咬着的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就此漫入了口中,但他却浑不在意,只尽力放低声音,温柔道:
“可是景元,你要知道,袁皇后、袁大家还有袁司徒他们都是愿意的,愿意为你牺牲,愿意为你付出代价,只盼你能成为明君,实现他们心中的愿景。”
他语顿,再娓娓而道:“可能在过去、现在,有些事你确实无能为力,可这并不代表,在将来还会如此。”
他缓缓直脊,垂首看向了萧照临的面容,在灼灼烛火之下,他眸中似有水光粼粼,便更添了几分温柔。
“所以,景元,你一定一定不要辜负他们,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如今天下的百姓。”
萧照临眼中波澜乍起,但片刻后,却又静静地消褪平息,是悄无声息地重新凝成了一片深渊。
但其中,却倒映有谢不为眼底的碎光,仍在闪烁,才不至完全陷入沉寂。
忽然,他抬手抚住了谢不为的脸颊,并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不为面上的泪痕,如此静默了许久,才开口轻声问道:
“卿卿,这也是你的愿望吗?”
谢不为没有任何犹豫,便也不及有任何深思,当即牵起了嘴角,颔首应道:
“是,这也是我的愿望。”
萧照临也终于扬唇笑了笑,再俯身抱住了谢不为,重新靠在了谢不为的肩头,但眼底却仍是一片深渊,未曾泄露出半分情绪。
之后,谢不为有意与萧照临提及琅琊王氏诸事,是欲转移萧照临的注意力,但说着说着,困意却逐渐袭来。
他有些忍不住地躺入了萧照临的怀中,少顷,便沉沉睡了过去。
因此,他无从知晓,在他入睡之后,萧照临的双眸竟蓦然晦暗,便是最后一抹碎光沉入了深渊。
而天光,在萧照临身后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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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公主逃婚
太安十四年, 正月十五,含章殿。
伴随着一丝天光划破层层乌云的,是一道尖锐刺耳的碎瓷之声。
守在永嘉公主阁外的宫女闻声一惊,忙转身推门而入, 只见重重红绡纱幕中, 一道清丽的身影正半伏在床榻边低低地啜泣。
而在她身旁, 除了一地的碎瓷狼藉,唯有一身着内臣服饰的男子,并好像正欲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此二人, 便正是永嘉公主萧神爱与含章殿常侍陆云程。
宫女撞见此幕, 心下又是一惊, 当即垂首伏拜, 慌乱道:“奴婢不是有意惊扰公主的,还请公主恕罪。”
“出去。”萧神爱勉强止住了啜泣, 闷声道, “都不许再进来。”
此声虽轻,却难掩其中凄切, 宛如从破风箱中挤出, 字字嘶哑。
那宫女如蒙大赦, 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在阁门关合之际, 萧神爱支肘撑身而起, 主动扑入了陆云程的怀中,并抬手紧紧环住了陆云程的肩颈,语有哀切。
“外祖走了, 姨母病了,而太子哥哥也无能为力。”
眼泪流至干涩的双唇上,带来一阵刺痛, 更使她悲从心来。
“今日便是十五了,父皇也不会改变心意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自母后走后,父皇便再也不是我的阿爹了,可我没有想到,父皇竟会如此绝情,还放任庾氏与殷氏欺辱我和太子哥哥。”
她哽咽一声,“云程哥哥,我该怎么办。”
陆云程并未立即反应,而是任由萧神爱这么一声一声地哭诉着,直到萧神爱最后一句话落,他才缓缓直身,垂眸看向了依偎在他怀中的萧神爱。
萧神爱眼睑红肿,皮肤暗沉无光,眼下满是郁青,憔悴得像是一片纸作得人,只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而他知道,这是因为自袁司徒薨逝后,萧神爱便再未有过安眠之夜,又从知晓要出降殷梁开始,萧神爱更是寝食难安。
以至于才不过短短半月时日,萧神爱就迅速消瘦下来——如今这单薄的中衣之下,只剩一把嶙峋瘦骨。
他不禁抬手抚上了萧神爱的脊背,果然,指腹之下,未有任何柔软肌肤,而是一块块凸出的脊骨。
他顿时心如刀绞,亦难掩语中悲戚,“公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是萧神爱倏然抬眸,望进了他的眼中,“云程哥哥,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若真有那一天,你便带我逃吧。”
萧神爱松开了环住陆云程肩颈的手,转而直身紧握住陆云程的手臂。
一双泪眼之中满是执着与坚定,“所以,云程哥哥,我们一起逃吧,逃出皇宫,逃出京城,去哪里都好,只要你在我身边。”
陆云程双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因为,他清楚地知晓,他与萧神爱根本逃不走,纵使能暂时逃离皇宫,却也会被很快抓回。
也是因为,他无比清楚地知晓,他与萧神爱,根本没有未来。
他想要将这些残酷的事实告诉萧神爱,以劝萧神爱改变心意,可当他看见萧神爱那一双朦胧泪眼之时,他残存的理智竟陡然灰飞烟灭。
——她的眼眸之中盛满了地上碎瓷折射而出的暗淡天光,像一层一层的蚕茧,忧伤而绵长地裹挟住了她,也封缄住了她本该自由的未来。
但其中,却有他的影子。
也只有他的影子。
他的心神蓦然一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促使他反握住了萧神爱的手,“好,明珠,我带你走。”
纵使逃不出,纵使没有未来,但只要在这一刻,他能为萧神爱剥开这层层蚕茧,让萧神爱重得些许喘息与自由,他便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是生命。
他们行动匆忙,而在离去之时,萧神爱的衣裙还不慎带翻了一个精美的妆奁。
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便从中滚落,然而,却不是直接落到了地上,而是“啪嗒啪嗒”地弹跳了几下,像是在反抗既定的命运。
但几息过后,这颗明珠终究还是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且还不及滚动,便被困在了砖石的缝隙之中,沾满了灰尘。
一时阁门未掩,珠帘晃动,渐亮的天光折射而下,明珠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明珠跳动的“啪嗒”之声在空旷的阁中隐隐回荡,但很快,便被杂乱的脚步声掩盖。
此杂乱的脚步声一直从含章殿奔向了东宫,然甫入正殿,便被张邱拦下。
张邱见不速来者乃是永嘉公主身边的宫女,似是预料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凝重,“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扑通一下跪倒在张邱的脚边,重重叩首道:“公主,公主不见了!”
张邱一骇,忙俯身细问:“何时发现的?”
宫女颤抖着答道:“就在刚刚,奴婢们准备为公主梳妆,却不想,公主阁中空无一人,就连陆常侍也不见了。”
张邱的呼吸猝然一滞,扬声问道:“陆常侍也不见了?!你们可曾在含章殿内找过?会不会公主与陆常侍只是去了别处?”
宫女更是浑身觳觫,再次叩首道:
“奴婢们已在含章殿内找遍了,却都不见公主与陆常侍的踪影,而袁大家又在病中,尚未醒来,奴婢们不敢惊扰,便只好来寻太子殿下。”
张邱面色一沉,“可殿下已不在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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