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谢不为本就知晓他在萧照临那里现今唯一的价值——他起码出身陈郡谢氏。
是故,先前就有所揣测,萧照临不仅仅是让他去请国师参加上巳游猎,也是有意让他参加。
可奈何萧照临实在太过难以捉摸,硬是生生拖了三日,才教人送来邀帖,让他差点都准备重新做打算了。
如今收到了邀帖,计划初步落定,他可算能好好放松休息。
于是,才说完这番话,下一瞬便彻底沉沉睡了过去。
阿北虽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见谢不为如此憔悴入睡的模样,终是没再多嘴,又将床上的锦被搬来,盖在了谢不为身上。
*
第二日,在阿北的妥帖安排下,早晨谢不为只睁眼上了个车,便又倒头睡了过去,再醒来,就已到了乐游苑。
乐游苑内主要有覆舟山与西池两处,覆舟山位于乐游苑之北,山后有一湖,山多岩矶,临湖陡峻,是为帝王巡幸赏玩之所。
而西池则为太子处政议事之处。
今日游猎自然便是在这覆舟山上。
这覆舟山倒也不愧属皇室园林,景致奇险不说,还处处竹林萧萧、嘉树郁郁,流风环山而过,聚青烟绕乔石之上。
雨霁后天空格外澄澈,日明山南,而山后的湖水则又映林碧似天,天地恍若一色,似有登此山便可伸手触天之势。
不过,谢不为与阿北倒暂无赏景之致。
两人正有些发愁,山上果真如阿北所说天冷风大,十分冻人,可这覆舟山上,竟没支个避风的帐子。
如此,便不免要往人多处去。
山间的空地上热闹非凡,宫人皆在忙碌地布置游猎前的宴席,侍卫则步列有序地四处巡逻,而最中间的便是萧照临请来参加上巳游猎的客人们,正聚在一起攀谈。
但也不知是谁最先注意到谢不为的,在谢不为走到宫人身旁正想询问帐子所在时,空地众人竟默契地一齐安静下来,纷纷向谢不为投去了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正如谢不为所料,来参加此次上巳游猎的,皆是寒门庶人,而原主虽“名声”在外,但通常只参加世家聚宴,因此在这些人中,似乎并无人认得出他的身份。
众人转又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谁啊?长得如此......俊美,怎么不曾见过。”
“瞧他的打扮应当身份不凡,若非是有官职在身,恐怕该是哪个世家的子弟。”
“诶——说不定,是东宫中人呢?”
此话一出,有几人会意地偷笑起来,看来是知晓太子好男风的传言。
而又因此言,众人看向谢不为的目光便渐渐不再拘束,而是大胆上下打量起来,甚至其中有人正跃跃欲试想要靠近谢不为。
不过,到此,众人的目光还都并非出自恶意。
直到——
不远处的人群之中,传来一声突兀的嘲讽,“我还以为你们在议论什么神仙人物,原是陈郡谢氏谢六郎啊!”
随着这句话落,人群自觉分开了一道,从中走出了一身着锦衣的矮胖男子。
其面圆如大饼,两腮肥肉随着他的步履不住地颤抖,若不是他两眼之中泛着不怀好意的精光,当真会教人找不见那小如芝麻的眼睛。
魏朝因尚美风俗,即使天生丽质者不多,但大多人打扮打扮之后,也可称一句清秀。
如此不仅丑,还丑得出奇更是不多,是故,谢不为一眼便认出了此人乃是陈郡殷氏殷梁。
而陈郡殷氏虽与陈郡谢氏同出郡望,却远不及谢氏门第。
陈郡殷氏一直属寒门之列,直到殷梁之父殷涛隐居山野三十余载,养得“此人不起,当如苍生何”的名望,受今上所重,从山野征辟越晋为侍中,才有资格参加世家宴席。
也是因此,这殷梁才得见过原主。
殷梁站定在谢不为面前,先是夸张地上下扫视谢不为,再作浮夸捧腹状,“我没看错吧,陈郡谢氏谢六郎,竟没巴巴地跟着你那‘兄长’去参加曲水流觞,而是独身到了此处。”
他故意在“兄长”二字咬下重音,又语出啧啧,“莫不是,谢家终于知道不让你去丢脸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殷梁挑衅(小修)
殷梁话中暗指,是为原主去年参加曲水流觞时所做的丑事。
当时原主始有出风头引谢席玉目光的打算,又恰巧碰上了琅琊王氏主持的曲水流觞。
虽说上巳节举行曲水流觞已成定俗,但主持世家不同,影响自然也不同。
而琅琊王氏所集曲水流觞,不仅吸引众多世家子弟提前数月从外返京,更是有当世名流齐聚,可谓百年难求的风流盛宴,注定要名垂千古。
可也许是原主并不清楚此次曲水流觞之重要程度,也或许原主本就欲借此集一举成名,在跟随谢席玉来到曲水流觞之处时,原主竟做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事。
所谓曲水流觞,便是众人于南郊清溪两畔席地而坐,由仆从将盛了酒的羽觞置于木盘上,放入溪中,木盘自会从上游浮水沿溪蜿蜒而下。
另有蒙眼小僮随机敲钟,钟声响时,羽觞在谁面前停下,谁便要即兴赋诗或展示如书画、琴曲等其他才艺。
若能引得众人叫好,则饮酒一觞,若不能服众,则倾酒入溪。
而这饮酒则算是表示其人才艺卓绝的附加助兴。
但也不知原主是如何理解的,竟觉得这饮酒才是得人青睐的举止。
便在众人面前,直接截下仆从手中的酒壶羽觞,痛饮三大觞,还摔杯以示,自作任诞形态,以为如此是为士人风骨,会得名士欣赏。
这自然引得在场所有人的不解与厌恶,还是谢席玉出面,道是家中六郎以饮酒为艺,再倾自己席上之酒入溪以作赔礼,才勉强压下此事。
可即使有谢席玉赔礼圆场,原主也确实“一举成名”,此事几乎传遍了整个魏朝,甚至寒门庶人亦通晓当日原主的所作所为。
而殷梁暗指此事,便是让如今在场众人都想起这件惊骇丑事。
也果然,众人原本对谢不为的惊艳目光或赞叹,皆转为鄙嘲之意,更有甚者当即与身旁几人讲起了原主其他的“光辉事迹”。
就连原本欲引谢不为去帐子的宫人,都连忙退却几步避开谢不为,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恶浊之物一样。
殷梁左右环顾,见众人对谢不为的厌恶情态,眼中精光更甚,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得意洋洋。
负手仰头笑嗤道:“我若是你,自当快快离开,省的脏了大家的眼,败了大家游猎的兴致。”
阿北哪能容忍殷梁如此当面嘲讽谢不为,撸起袖口就想上前教训殷梁,却被谢不为抬手挡住了去路。
按理说,即使原主做了再多的丑事,但在当面,多数人还是会顾忌着陈郡谢氏的名望以及谢席玉的回护,不会如此挑衅。
可这殷梁,竟不顾陈郡谢氏的名望,如此当面羞辱谢不为……
谢不为唇角微扬,他大概知道这殷梁如此行事的动机了。
陈郡殷氏久为寒门,向来被各世家大族视为微末。
即使如今殷涛得今上所重,一跃成为侍中,但这高官厚禄今上可赐,可这世家名望却不是今上能操控的。
是故,即使殷梁可有参加世家宴会的资格,却仍然得不到世家子弟的尊重,常遇冷待,甚至这曲水流觞,也不是他能参加的。
反观原主,即使在各种场合做尽了丑事,却还是能够凭着陈郡谢氏的名望,继续参加各类世家宴席,且在明面上,寒门庶人还是得对原主毕恭毕敬。
就像现在,即使众人已然知晓谢不为的身份,也知道了原主的做过的丑事,但除了殷梁外,并无人敢上前当面鄙夷或是贬嗤谢不为。
如此,恐怕便是殷梁如此针对谢不为的原因。
现下既无其他世家子弟在场,而萧照临也还未到达,寒门庶人中,唯有他陈郡殷氏受人艳羡,为众人簇拥,可谢不为只露了一面,便抢走了众人的目光。
这殷梁自然要逮着这好不容易的机会,通过贬低谢不为这个世家里的“软柿子”来找回自己的“场子”。
再有便是……
山风凛冽,谢不为稍有轻咳,两颊微浮薄红,原本苍白的面色便顿时鲜艳了起来。
加之今日谢不为为避寒还特意披了深黑色的鹤氅,如此立在蓊郁葱林中、碧蓝澄空下,便更似天上神君谪临,让看着他的众人一时都忘了谈论,只怔怔地欣赏眼前如画一幕。
谢不为缓过气来,唇际弧度愈大:“我没听错吧,你说谁——会脏了大家的眼?”
……再有便是那殷梁长得实在丑陋不堪,见谢不为以样貌得众人目光,自然心生羞恼。
如此当面挑衅,也不过是为发泄心中的气急败坏。
谢不为语气淡淡,随风一吹便没了尾音,但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众人不自觉地移视殷梁,又都齐齐回看谢不为——见过了美景,自然不想再看煞风景的东西。
殷梁显然没想到谢不为敢在这种情况下反讥他,面色顿时一黑,便更显丑恶。
急急喘了几口气,抬手指着谢不为:“你不过空有一幅好皮囊罢了,内里装的尽是污浊之物,也好意思赖在这里不走?”
谢不为未与殷梁纠缠原主做过的事,只抬手掩唇,作了副柔弱模样:“怎是我赖在这里不走,我不是与大家一样,都是收了太子殿下的邀帖,前来参加上巳游猎的吗?”
又放下了手,略眯了眼,意味深长,“还是你殷梁觉得,自己可以代表太子殿下,赶走太子殿下请来的客人?”
众人这才意识到殷梁话里的僭越,先不论谢不为的品行与出身,但既然是太子请来的客人,哪里轮得到他殷梁指手画脚地驱赶?
这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面吗!
而且,殷梁如此当众挑衅谢不为,也等于是当众羞辱谢氏门庭。
若是被一向护着谢不为的谢太傅与谢中丞*知晓了,究竟是先管束谢不为,还是先给殷氏教训,也是显而易见的。
众人彻底噤声,更有人默默躲去了人群之后,生怕谢不为会睚眦必报地记住他们。
殷梁自然也想通了他方才一时痛快的后果,面色愈发黑沉。
但事已至此,也许是他并不想在谢不为与众人面前露怯,也或许是他另有倚仗,竟并未就此罢休,反而更上前一步。
“明明是个公子,却像个娇弱女郎似的只会搬弄口舌,羞也不羞!”
谢不为目光一凛,他倒是不甚在意旁人究竟如何评价他的,却十分不喜一些人以性别偏见进行人身攻击。
他当即收回了拦着阿北的手,示意阿北给殷梁一个教训。
但就在这时,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如铃的女声:“好你个殷梁,竟敢如此满口胡言!”
接着便是侍女扬声开道:“永嘉公主到临——”
众人连忙退避,躬身垂首。
谢不为的视线越过殷梁,寻声而望。
只见一身着大胆新奇裲裆衫的少女正迎风而来,其左手收在腹前,衣袖下垂,露出了雪臂上的数个金钏,光彩熠熠,身上轻柔衫子随着行风拂扬,映衬出她绰约的风姿,却也显出独属于少女的灵动。
而加在衫子之上的裲裆衣,则是借用戎装的设计,在少女楚楚妩媚的姿态之上,平添了几分英气。
谢不为稍加思索,便猜出,这名少女应当就是今上与孝穆袁皇后的独女——永嘉公主萧神爱。
国朝皆知,若说如今魏朝之中,究竟哪个女子身份最为尊贵,便是这永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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