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抛开其母出自顶级士族汝南袁氏不谈,仅说其封永嘉二字,便可得见其尊荣。
魏朝皇女并非都会加封为公主,只有在出降或是新帝继位推恩进秩时,才会加封,再择一郡为其封地。
而这位永嘉公主萧神爱,从出生那一刻,便加封公主。
其封地永嘉也大有意义,不仅是南渡之后魏朝暂驻之地,更是如今魏朝人口最为殷实、经济最为发达的会稽、临海、东阳、永嘉、新安五郡之一。
另论其名,萧神爱,神爱神爱,是为盼神君偏爱,今上以及孝穆袁皇后对永嘉公主的切切宠爱,也可得此而见。
萧神爱倒不曾注意谢不为的视线,只因她正气势冲冲,直奔殷梁而来。
站定之后,柳眉一扬,冷斥道:“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殷梁面露呆愣,像是没想到永嘉公主也会驾临上巳游猎,还正巧听到了他的言论。
但在无人注意到的眸中,却遗露出了一丝莫名的深意。
若是旁人,无论真心与否,当着萧神爱的面,自然是要赔礼道歉的。
可也不知这殷梁是呆愣过头,还是真心无法掩饰,即使萧神爱贵为永嘉公主,也不想在其面前低头,竟当真将方才的话再说了一遍。
萧神爱听后连连冷笑:“跪下,拜我!”
殷梁下意识反驳:“我凭什么拜你?”
魏朝日常皆是跪坐之姿,故跪礼其实并不特别。
只这拜礼,是要将脖颈连同整个后背都露于人前,以示彻底臣服,便被视为最重的大礼,非天、地、君、亲、师不拜。
萧神爱示意身旁侍卫将殷梁压下,但殷梁仍不肯拜下,萧神爱便直接抬脚踩在了殷梁的肩上,重重一压,压得殷梁不得不两手撑地而拜。
“凭本位是君,而你,不过是最低等的民!”
殷梁即使被侍卫与萧神爱压得挣脱不得,但仍梗着脖子叫嚷:“我父亲如今深受陛下器重,公主殿下如此仗势欺人,就不怕陛下知晓吗?”
许是他父亲的官职又给了他底气,他越嚷越嚣张,就连对萧神爱的尊称也丢掉,“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也只能凭借公主身份强压我了!”
萧神爱气得咬牙切齿:“你也不过只会躲在你父亲身后罢了,不拿公主身份,我也能处处压你一头!”
殷梁愈发肆无忌惮:“女子只知狂言!那你不如和我比试比试!”
萧神爱收回了脚,又命侍卫放了殷梁:“行啊,比什么,我都奉陪!”
殷梁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小如芝麻的眼睛一转:“比骑御!”
他转过身,指向不远处绑着红色飘带的原本作为宴席之地标志的大树,“看看谁先到那里,便是谁赢!”
即使魏朝民风开放,对女子束缚不多,但骑御之事也并非女子常为,而是男子所必须学习的六礼之一。
殷梁想与萧神爱比骑御,也不过是觉得萧神爱贵为公主,定然不会学习骑御罢了。
如此心思,在场谁人不知?众人此刻看向殷梁的目光都有些鄙夷。
但萧神爱却没殷梁所料有生退意,反而褪下了手臂上的金钏,交给了身旁侍女:“好啊,我就跟你比骑御。”
侍女接下了金钏,但并未退下,而是贴在了萧神爱的耳边,低声劝阻道:“公主,太子殿下还没到呢,太子殿下不在,公主万一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
萧神爱只犹豫了一下,“不管他,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侍女有些着急,又道:“可陆常侍也还在后头,要是陆常侍知道公主自降身份与这等小人比试,怕是会生气的。”
萧神爱正往驻马处抬脚的动作一顿,倒真的开始思虑起来。
殷梁没听到那侍女之言,还以为萧神爱临生了退意,愈发小人得志:“殿下金枝玉叶,若是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萧神爱攥紧了拳,对着侍女道:“我会在他来之前快速解决这个小人,只要你们不告诉他,他便不会知道。”
说完,再不等侍女回答,快步走到了驻马处,教宫人随意牵出了一匹马,踏着马镫,一个翻身便上了马,动作熟练流畅,显然不是没有接触过骑御。
那殷梁也注意到了这点,心下一慌,亲自挑选了其中看起来最为健壮的马,又慢吞吞地借着侍马仆从的搀扶,才爬上了马背。
两相对比,不免有人开始耻笑殷梁。
殷梁狠狠咬牙:“殿下,开始吧。”
萧神爱面露不屑:“我让你三息,你先走吧。”
殷梁当真受了萧神爱的谦让,扬鞭而出,萧神爱在三息之后,立马跟上。
众人皆翘首以观。
萧神爱当真善骑御,即使让了殷梁三息,但在眨眼之后,便追上了殷梁,又在下一刻赶超。
人群之中发出了叫好之声。
就在众人见萧神爱超过殷梁一个马身的时候,殷梁竟驾马撞上了萧神爱骑着的马。
马儿显然受惊,两蹄人立长嘶,萧神爱力气不够,控驭不得,马头便开始拼命挣扎,一阵慌乱后,竟向山崖边奔去。
“公主——”萧神爱的侍女与侍卫显然没有料到竟当真出了危险,现下又无人指令,顿时便慌作一团。
覆舟山山崖后便是湖泊,若是萧神爱不能及时控停马匹,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直静观萧神爱的谢不为突然扯下厚重的鹤氅,丢给了阿北,都没借助马镫,一跃便上了马,扬鞭如离弦般冲出,直追萧神爱。
一阵风过,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谢不为这是要去救永嘉公主!
阿北搂住了鹤氅,对着谢不为的背影喊道:“六郎!别去啊!你不会骑马啊!”
不会骑马?这谢不为难不成在逞英雄?
但在片刻之后,阿北还有众人皆是一惊,这谢不为哪里是不会骑马的样子,竟在转瞬之间,就快要追上萧神爱了!
眼看山崖越来越近,众人皆捏着一把汗,不少人暗自祈祷谢不为一定要救下永嘉公主,若是公主当真在这里出了事,天子以及汝南袁氏一怒,谁都担待不起。
就在快到山崖之时,众人眼见谢不为终于追上了萧神爱,横转马身挡在了那匹受了惊的马前。
但那马受惊之后竟被激起了野性,加之雨后山路湿滑,竟直接冲向了谢不为所驾的马!
山崖就在他们身后了!
“六郎!六郎!!!”
阿北高声大喊,抛下了鹤氅想要跑到谢不为身边。
但却无任何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不为与萧神爱一同……跌下了山崖。
第17章 漫天谈话
“嘭”的一声巨响,栖在覆舟山林中的群鸟惊飞四散、啁啾乱鸣,一时如一团黑色的散雾遮挡住了小块的碧空。
急速下坠时,风声呼啸,耳鸣嗡嗡。
谢不为一手死死拽住了控马缰绳,另一手接住了萧神爱,将两人牢牢固定在马腹之侧,如此,第一下重击时两人便摔在了柔软的马肚上。
随着骏马一声短促的嘶叫,温热的马血如雨如雾而落,铁锈般的血腥之味顿时充满了二人的鼻腔。
而谢不为亦是闷哼一声,但又迅速松开了缰绳,双手护着萧神爱从高高的缓坡上急骤滚下。
耳边尽是枝干断裂的噼啪之声。
在撞到湖畔一株梅树之时,树摇花落,两人终于停下。
巨大的震荡令谢不为与萧神爱皆陷入了短暂的晕厥。
山林之中也再一次恢复了沉寂,群鸟归林,碧空复明。
唯有他们二人滚下时掀落的碎枝与压折的矮植,才能揭示方才情状之凶险。
若不是山崖之下并非直坠峭壁,而是长满矮丛低树的缓坡,加上连绵雨后泥石松动软化,那二人定是必死无疑!
“谢不为,谢不为,你醒醒啊,我害怕。”
隐隐呜咽的少女哭腔将谢不为从黑暗中唤醒,但在微微睁眼的那一刻,浑身似被巨石碾过的剧痛瞬间如万刃滚身,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即刻彻底清醒。
“啊,你怎么了!”萧神爱见谢不为当真睁开了眼,却面容狰狞,更加手足无措,跪在了谢不为身侧,并不敢去碰谢不为,只嘤嘤在哭。
方才下坠滚落时,谢不为一直将萧神爱护在了怀里,也是因此,萧神爱清醒更早,也尚能行动,浑身并无大碍。
等谢不为攥拳咬牙忍下第一阵剧痛过后,他终于能归拢原本破碎的呼吸,平复了自己的气息,但仍不能动,面容也完全失了血色,是比最为洁白的素纱还要单薄。
只有脸上被碎枝细叶刮伤的道道红痕与眼尾忍痛而出的泅红,仿佛奇异的花纹,盘转其面,在苍白单薄之外,生了几分诡谲颜色。
“还死不了。”谢不为胸膛剧烈起伏,随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吐出了这几个字。
这短短几字实为牙关紧咬下的碎音,短促生硬,并无任何安抚意味,却足够让萧神爱从极度惊惧的心惴中勉强平静下来。
萧神爱不顾如今浑身的血垢泥污,抬起已被石枝刮得残破的衣袖擦泪,又吸了吸鼻子,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你不死我就不害怕了。”
他们正处一株粗壮的梅花树下,不远处便是山崖下的湖泊,山风本就凛冽,掠湖之风便更加刺骨,而身下湿软的泥土也不断地洇出森冷寒意,让谢不为在忍痛之余,还在不住地受冷微颤。
如此,意识便再难抵抗得住这双重折磨,如退潮般急速失落。
但要是再晕过去,能不能醒来便是个问题。
谢不为在这如凌迟般的折磨中狠狠咬下唇,另生的疼痛使他的意识稍微涌回,“扶我坐起来。”
萧神爱一愣,又连忙反应过来,挪膝移到了谢不为身边,但看着谢不为布满血污的身体,眼中一酸,并无从下手,低泣道:“我......我怎么扶你。”
谢不为咬唇愈深,说话时湖风如刀割入喉,“随便扶,我不会散的。”话语已有些支离。
萧神爱不再犹豫,扶住了谢不为肩,慢慢引着谢不为靠在了树干上。
其间为了让萧神爱不会害怕慌乱,即使牵扯到了剧痛之处,谢不为也只拧紧了眉,并不痛呼。
可这样即使能够稍驱寒意,但仍不足让谢不为强撑的意识好转。
“和我说说话。”谢不为抬眸,透过梅枝疏阔处,望着碧空中凝聚一团的白云。
他们现在只能等待救援。
萧神爱像是明白了谢不为的用意,眼眶之中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落下的梅花瓣上,使得梅花瓣色愈艳,仿佛剔透的红宝石散落两人之间。
但即使哽咽,也在尽力说话,“其实我,一开始很讨厌你的,不光是你做过的那些事,还有,你说,你爱慕我的太子哥哥。”
谢不为也没想到,萧神爱竟也知道他编的胡话。
“你爱慕他,不就是想将他从我身边抢走吗?”
谢不为更没想到萧神爱会有如此清奇的脑回路,十分想笑,勉强扯了扯唇角,压下了喉中破碎的喘息,“不会,抢走他。”
萧神爱看到谢不为的笑,仿佛看到了一朵原本衰残欲败的花苞重绽了生机,秾艳而盛,比这枝头簇簇红梅还要好看,便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道:
“但我现在不讨厌你了,你拿命救了我,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都会帮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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