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203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孟聿秋颔首,“没错,可对他们来说,中原......已远去近百年,但江左繁华却近在眼前,而一旦北伐,临阳、江左、魏朝必生动荡。”

他一默,双眉亦紧蹙,“更何况,无论北伐的结果如何,都会带来一个‘近忧’。”

谢不为倾身追问道:“什么‘近忧’?”

孟聿秋的目光徐徐拂过谢不为的眉眼,末了,微微叹息道:“是桓氏之乱。”

“当年,桓氏之乱便是起于北伐之功,纵使波折过后,中原并未收复,但桓氏家主桓深却已掌军权、得民心,所以,无论是陛下,还是世家,都不会想见到第二个桓氏的出现。”

孟聿秋语落之后,室内骤静。

谢不为一动不动地怔愣了许久,直到落在手背上的光斑竟生灼烫之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却是连声苦笑道:“难怪......难怪。”

孟聿秋的手缓缓抬起,是想揽谢不为入怀,却终是滞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只稍稍垂首,再更为温柔地询问道:“鹮郎,你说你有一事相求,不妨与我直言。”

谢不为陡然缄默,须臾,将目光落进了孟聿秋的眼中,唇角微扬,却并非苦笑,而是蕴有一种莫名的自嘲之意。

“原先,我其实并未完全想通其中关窍,便只想出了一种破局之法,但现在看来,阴差阳错,这破局之法恐怕也是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

孟聿秋隐有所察,他双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拦。

谢不为缓缓侧首望向了窗外,恰有一阵风过,竹林涌如波涛。

“在内有陛下、有群臣、有世家假意北伐、操控朝政,而在外,有殷氏辖制北府军,如今看来,北伐已成死局,即使太子、你、我、高平季氏还有一干臣民尚有北伐之志,可一旦困于此局,便不能稍有施展。”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声音并不大,语调也并非铿锵,却如雷霆乍落,余音阵阵,回荡在此刻这狭小的天地之中。

“便只能......‘欲立先破’,完全搅乱如今的局面,才能求得真正的北伐之机。”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隐有刺痛不断,但他却似无此感,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稍动。

沉默须臾后,他突然缓缓站起,再对着孟聿秋一拜,“所以,还请孟相为我筹划,遣我前往荆州。”

“......为桓氏之官。”

-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28章 ,孟聿秋提到过,他有个喜欢四处云游制琴的友人。

第194章 破局之法

桓氏之乱止于桓深病逝。*

自那之后, 谯国桓氏便退守荆州,虽未再有任何问鼎之举,却也并未完全臣服于中央——

直白来说,就是荆州的军权、政权、财权皆不受中央管辖, 荆州已俨为国中之国。

自然, 当地重臣的选任, 也与中央无关。

通常是上任之后,才会传表于中央,以求形式上的任用。

不过, 荆州与中央也并非一直如此“相安无事”。

三年前, 今上曾意图“收复”荆州, 便遣心腹前往荆州任司马*一职。

名义上是为辅佐荆州刺史——也就是如今的桓氏家主、桓深之子桓策, 但实际上,是为一探荆州虚实。

按理来说, 纵使今上的图谋之心再如何昭彰, 而桓策的抵触之心又再如何强烈,可毕竟荆州终究是为地方。

身为荆州刺史的桓策暗中防备可, 但明面抗旨却是万万不可, 不然, 便是亲授人柄, 给了中央征讨荆州的出师之名。

如若如此, 即使输赢未定,但桓氏谋乱的罪名又会再一次坐实。

而这次,便再难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权谋博弈在此, 双方几乎皆是明牌下场——

今上派遣心腹之举多半不会有任何实际作用,不过是在抱有侥幸心理的情况下,以求能稍稍震慑桓氏罢了。

却不想, 这桓策实在阴狠。

他虽未抗旨,却在今上心腹踏入荆州之界的那一刻,亲手将其射杀。

而事后,竟又主动请罪,道是当日醉时游猎正兴,误将司马车驾当成了虎兕,才致大祸。

这便完全在今上与群臣的预料之外。

今上与群臣自然想过桓策未必能容忍朝廷委任,但至多,不过暗中谋害朝廷官员。

这般,虽有折损,却也表明朝廷威势尚在,而令桓策不得不行小人之举,自然,亦损桓氏名望。

可这桓策却以游猎之名堂然射杀朝廷官员,便是打了中央一个措手不及——

既未授中央征讨之名而除荆州内贼,又表明了其蔑视朝廷的态度,同时,还保全了桓氏声望。

而偏偏朝廷还当真不能将其如何,不然,便是无理逼反在先,反倒让桓策全然清白。

是故,朝廷也只能命桓策“罚酒三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此事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从那之后,吃了个暗亏的今上便再无心思应对荆州,而朝中官员更是对荆州避之不及。

也是因此,谢不为欲往荆州为官的请求在孟聿秋听来,无异于沉水入火,难得善果。

他少见地在谢不为面前显露出身为长者的威严,往常温润如画的眉目此刻却皱深如山,声音也不再温和,而是带有几分严峻的警示。

“鹮郎,你不是不知三年前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桓策为人阴狠,无论是谁前往荆州,都难逃九死一生。”

他深深地凝望着谢不为,眸中瞳仁颤动,终是流露出了积蓄已久的爱怜之情,“所以,鹮郎,恕我不能从你所请。”

面对孟聿秋从未有过的拒绝,谢不为却也并不意外。

他缓缓直身,迎上了孟聿秋殷切的目光,虽因其中爱怜而有一怔,却很快稳住了心神,沉声道:

“恕我失礼,孟相道我知晓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我却也敢问孟相,您不是也知我心中破局之法究竟为何吗?”

孟聿秋撑在膝头的指节一紧,虽未回避,却也并不回应。

两人如此沉默地对视良久,是孟聿秋无声的回绝,亦是谢不为无声的坚持。

狭小的空间中,原先不乏温煦的氛围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的冷凝。

然而,谢不为却忽然一笑,打破了即将结冰的对视,“既是我心中破局之法,确实也该由我来说。”

这下,便不及孟聿秋开口,直接抢白道:“如今内外皆困,朝廷诸君乃至天下臣民皆是局中之人。”

他朝孟聿秋进了一步,零碎的光亮纷乱地掠过他的脸,却尽数汇于他眸中,驱除了原先的晦暗。

“可唯有身处荆州的谯国桓氏独善其身,也是唯有他们拥有北府之外的军权。”

下一瞬,言似金石,掷地有声,“所以,若想破局,便必须引桓氏为援!”

继而,语速也陡然急促,“只要桓氏宣称愿与朝廷共启北伐,陛下与群臣便必须北伐,不然,便是将这天下民心拱手相让,也是将这江山拱手相让。”

“鹮郎。”孟聿秋叹息了一声。

“你的想法太过......完美,共启北伐对桓氏来说无任何好处,他既不能独掌军权、独得民心,又要付出兵力折损荆州之根本。”

他言语一顿,神色凝重,“更重要的是,还要暂时归顺为朝廷驱使。而以桓策对朝廷的蔑视态度,只这一点,便是难于登天。”

“不!”谢不为并不赞同,“纵使桓策本人再如何轻蔑朝廷,可这却也是谯国桓氏唯一归顺朝廷的机会。”

孟聿秋犹疑了一瞬,“你是说,桓策或有归顺之心?”

谢不为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敢妄言桓策究竟有没有归顺之心,我只知道......”

他眸中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我可以让他有归顺之心。”

孟聿秋稍有思忖之后,却依旧摆首,“当年桓深薨逝,桓策尚且年幼,荆州暂以桓深之弟桓澈为主。”

“那桓澈并不似其兄强势,甚有软弱之处,朝廷便曾许以诸多好处,引诱、劝说桓澈归顺朝廷,但还是为桓澈所拒。

而如今,桓策性子阴狠,是比其父更要难缠,又如何能劝说其归顺朝廷、共启北伐?”

谢不为却不为所动,唇际笑意未减,故作轻松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孟聿秋又是沉默良久,终是退让了一步,“如你所言,我会另择人选前往荆州......”

“不,这个人只能是我。”谢不为轻声打断了孟聿秋,可后话不及,便又被孟聿秋拒绝。

“鹮郎,这个人绝不会是你。”

孟聿秋难得完全沉下了面色,语气也遽然急迫,“当年便是你叔父拖住了桓深篡位的进程,虽立下不世功勋,却也与桓氏彻底交恶,若是你前去......”

“正是因当年桓谢仇怨——”

谢不为陡然扬声,“孟相曾说过,前往荆州便难逃九死一生......”

他又轻笑,“却不知,旁人定是那‘九死’,唯有我,才是那‘一生’。”

“若只为朝廷之臣,无论出身为何,对桓策来说,都殊无异处,三年前,桓策是如何杀了那荆州司马,三年后便还会如此。”

他唇角笑意忽敛,语意郑重,“可只有我不同,我与他,世仇深重。”

“便换做是我,也不会让世仇之亲如此轻易地死去。”

谢不为猝然止言,眼眸微眯,金沙般的亮点缀在他的眼尾,却也掩不住他眸中突如其来的的寒光。

“自然要——”他一字一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年,我叔父如何拖住了他父亲,他便定会如何拖住我,要我志向尽毁,更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北伐是如何毁于朝廷的争权内斗之中。”

他顿了顿,长眉一挑,语调轻快,“可这,却也是我独有的机会。”

一番话尽,谢不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又再次展袖施礼,俯身拜道:

“所以,恳请孟相......成全。”

孟聿秋久久未应,而谢不为也未催促。

倏然间,窗外狂风骤起,急雨将至的潮意与片片纷飞的竹叶一同涌入了狭小的室内。

——一时之间,像是下起了一场墨绿色的大雨。

谢不为不禁抬起了头、探出了手,想要去看、去触这一场新奇的竹叶雨。

而当一片竹叶飘荡着落于他掌心之时,他听到了孟聿秋的声音——

“鹮郎,你还......喜欢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