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却对脚下混着泪水的鲜血视若无睹,唯一可见的,只有一段洁白如霜的月光正安静地依偎在一片玄金色的长袍上。
他也忽然安静了下来——至少,此刻,他还没有失去谢不为。
......
“殿下!殿下!”
一阵喧闹将萧照临从混沌中唤醒,明亮的天光瞬间如针扎般刺入他的眼中。
张邱赶紧挡在萧照临的身前,为萧照临遮挡刺目的阳光,但却并未出言关心,只弯下腰颤声催促道:“殿下,袁大家正等着见您,快进去吧。”
双眼依旧刺痛,萧照临却如毫无感觉般直直抬眸,在发现自己身处含章殿后,也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自己从诫堂到含章殿的因果内情也懒得探究,只开口问道:
“他在哪里。”声音沙哑、隐有血气。
一夜过去,张邱的面容莫名苍老了许多,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脸上恢复了以往那样和蔼的笑:“等殿下见过袁大家后,就能见到谢公子了。”
出乎张邱的意料,这句宽慰的话依旧没有让萧照临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萧照临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方才的疑问只不过是从中泄露的自语。
但下一刻,萧照临却忽然从舆辇上站起,直直向含章殿正殿走去。
张邱赶忙跟上,却只随萧照临走到殿外玉阶上,便停住了脚步,眼含忧虑,目送萧照临入内。
殿门开合,明亮的天光与厚重的木声一同被隔绝在正殿之外,坐在深处的袁大家抬起头,看向了自袁璋丧礼后,就再未见过一面的萧照临。
一时竟有些愣住了——
从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又无论遭遇何种境况,萧照临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威仪,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从来不曾消减。
然而,此时此刻,如同玉山将崩,除却身躯的伤痕、神情的颓唐外,那份威仪也不见了踪影,使得萧照临看上去,竟与寻常痴人无甚分别。
袁大家将要出口的呵斥顿住了,只沉默地看着萧照临缓慢地走到她身前,随后站定,垂眸不语。
高大挺拔的身影将殿内仅剩的天光遮挡无余,袁大家内心一沉,别开了眼,转而看向案上展开的信笺:“你与谢不为之间的事,我已全部知晓了。”
声落过后,一片寂静。
袁大家捏紧了案上的信笺,其上一角的“谢”字变得扭曲。
她终是忍不住再次望向萧照临,厉声斥道:“我管不了你们先前那些事,但从今天起,你必须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将他送出东宫,好好做你的太子!”
萧照临猛地抬首,一双沉沉黑眸迎上了袁大家的视线,不知为何,在面对同样要他与谢不为分离的议题时,此刻的他,却并不像昨夜那般立刻暴怒,甚至保持了长时间的静默,许久之后,才轻声道:
“难道,袁大家在进宫之前,也从未......爱过一个人吗?”
袁大家一怔,但旋即拧眉呵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萧照临竟轻笑了起来,但那双黑眸之中,却有泪光闪过:“可我爱——”
他的声音艰涩、哽咽:“我爱他,爱到,如果没有他,我便不知该怎么样活下去。”
“你!”袁大家哑然失声。
萧照临身形微动,有天光掠过袁大家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脸上遍布沟壑般的皱纹,鬓边的头发也已然全白,便显得比从前还要老上三分。
但,即使苍老如此,其眉眼骨相却仍依稀可见当年清丽之姿。
与当年的袁皇后,如出一辙。
“母后走的那天,我才七岁,当哭声从殿内传来时,我冲了进去,却被拦在屏风外......我没有见到母后最后一面,可那一刻,我竟也没有感觉到悲伤,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了,之后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按照他人的期待,努力地坐稳太子之位,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终点,也没有光,我心里便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直到——”
“他出现了。”
萧照临不自觉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我记得,那天的海棠林格外明亮,我的心,也不再总是空落落的。”
他的眼中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温柔,像是即将沉溺于美好的回忆中。
“你说你爱他,可你这样,却只会害死他!”袁大家冷言惊醒萧照临,目光比方才还要冰冷,甚至......充斥厌恶。
袁大家缓缓站起,身形佝偻,却有无形的威压如漫涨的潮水一般渐渐逼近萧照临:“你果真是你父皇的亲儿子,就连这种虚伪的矫饰之言都一模一样,说什么爱与不爱的,不过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她走到萧照临身前,微微眯起眼,清丽的骨相瞬间变得凛冽:“你定然不知,当年你父皇求娶阿姊时,说的,也是——他爱她。”
萧照临即刻想要开口,却被袁大家冷声打断:“一开始,与你父皇有婚约的,其实是我。”
萧照临如遭雷殛,僵在了原地。
袁大家却毫不在意萧照临的反应,冷笑道:“阿姊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立志,要当一位女将军保家卫国,是故除了诗书礼仪,也极擅长骑射;而我却没什么志向,不过是旁人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也是因此,在最初与你们萧家婚议时,父亲呈上的,是我的八字。”
“但后来......一次皇家游猎,阿姊不想留在女眷营中喝茶,便女扮男装混入了骑射的队伍。”袁大家目光渐暗,流露出懊悔之意,“是我没有拦住她,不然,不然她也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抑住了多余的情绪,继续冷声陈述道:“那一次,你父皇也参加了游猎,却因骑射不精,与队伍失散。阿姊好心,与其他人一起去寻找你父皇,也是孽缘,在阿姊找到你父皇的时候,正巧有一条毒蛇悬于你父皇身后,阿姊当即搭弓射箭,射死了毒蛇,救下了你父皇。”
“之后,你父皇便毁了与我的婚约,转而想方设法求娶阿姊,道是因阿姊的救命之恩,他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阿姊,最后,说动了先帝与父亲,命阿姊嫁入了东宫。”
“可这与恩将仇报又有何分别!”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阿姊被困于深宫,郁郁不得志,早早玉殒。”
袁大家目光冷冽:“是你的父皇害死了她!”
袁大家再向萧照临逼近了一步,声音也愈发锐利,如匕首般直直插入萧照临的心脏:“而今你的所作所为,与你父皇又有何不同?”
“谢不为并非娈宠之辈,他亦有自己的志向与抱负,你将他强留在东宫,令他无处施展,便是与你父皇害死阿姊一样,也要害死他!”
如雷声碾过耳畔,萧照临脑中轰鸣,却下意识反驳:“不一样!我与皇帝不一样,他与母后也不一样!”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有他、也只要他,我身边不会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人,我是真的爱他,可皇帝不是!”
忽然,像是在慌乱中找回了一丝底气,萧照临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母后从未爱过皇帝,可他爱我!”
袁大家却如闻儿戏,冷冷睨着萧照临,似笑非笑:
“他当真爱你吗?”
第201章 生辰番外
太安十三年, 二月十五日,临阳谢府。
一阵初春清风拂开了亭边柳帘。
刹那间,金阳涌入亭内,但却只轻柔地洒下, 像是不敢惊扰正在亭中小憩的少年。
孟聿秋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收回, 而是随着金阳,一同抚过那少年的眉目——
其长眉如远山,乌睫似鸦羽, 又肤若凝雪, 唇恰红玉, 没有一处不美得令人心惊。
纵使这近一年来, 孟聿秋已见过数百次,但在此时此刻, 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不愿再生惊扰。
可就在孟聿秋犹豫不决之时,那少年却突然醒来, 并顺着清风望向了他。
“怀君舅舅!”
那少年即刻正坐而起, 暗纹繁复的赤红长袍便似流水一般垂下, 满身的玉佩也如清泉一般玎玲作响。
孟聿秋掩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旋即主动上前, 走到了那少年身侧,再微微垂首,眼带笑意地轻声应道:“鹮郎。”
孟聿秋口中的鹮郎, 便正是如今谢府的六郎——谢不为。
说来这谢府,原只有一位五郎,是为谢氏家主谢楷与其夫人诸葛珊之子, 但在近一年前,谢府却突然又从会稽庄子接回一子,并对外宣称,此子亦是谢楷与诸葛珊之子,便为府上六郎。
虽谢府从未对外公布过此中详具,但因着此事实在过于离奇,引得京中世家纷纷瞩目,其内情自然难以遮掩许久,才不过一月余,众人便知晓了当年谢氏家奴换子之事。
一时间,关于换子一事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众人对谢府的关注也愈发密切。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谢氏并未因此事而生任何动荡。
若非要说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便是这谢府上下皆过于偏爱那位从会稽接回来的六郎。
不说身为生父生母的谢楷与诸葛珊是如何补偿、疼爱他,也不说身为亲叔父的谢翊又是如何器重、培养他,只单说那位原本应与他关系尴尬的五郎谢席玉,竟也对他亲近异常,不仅亲自为他处理各种大小事宜,还时常与他相伴与宴、相携出游,可谓形影不离。
不过,时日一久,众人也渐渐明白了这谢六郎为何会得到如此偏爱。
在魏朝,世人格外看重一个人的出身、样貌以及才能。
能占其一者,便是不俗,若据其二,则可跻身名士之流,倘若三者兼具,便可称人中龙凤,必然为世人追捧。
而三者兼具者,往往已是凤毛麟角,当世可数不过十余人而已,可这谢六郎,不仅兼有出身、样貌与才能,还每一样都令世人难以望其项背。
论出身,虽有换子波折,但谢不为实为谢氏亲子,兼有陈郡谢氏、琅琊诸葛氏两族血脉;
论样貌,也已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记谢不为第一次参加士族宴会之时,见之者无不恍然以为得见天上神君;
再论才能,世人原以为谢不为在家奴手中蹉跎了十八年光阴,能识字断句已是不凡,但不想,谢不为不仅通六艺,还同时擅清谈与实务,与宴能辩先贤,入省可理国事,甚有十全之才。
更不要说,其亲叔父、当朝太傅谢翊对其大有让贤之态,自谢不为回归谢府,便时常将他领在身旁提点,虽暂未有官衔,但已可在中书独当一面。
而这日二月十五,正是谢不为与谢席玉十九岁生辰,按理来说,此非逢十之岁,不需设宴,更不需延请世家名士相庆,但谢府偏偏为此大摆宴席、广邀朝野,便是借此再增谢不为的名望,为其不久之后的正式授官助势。
此私心虽十分昭彰,却并非谢府“一厢情愿”,不光受邀者皆至,还有许多身份不便者亦主动前来相贺,实在热闹非凡。
然而,身为此生辰宴主角之一的谢不为,却将一应会客之事全都推给了其兄长谢席玉,自己则偷偷溜到后院小园偷闲。
当那缕竹香萦绕鼻尖之时,谢不为才终于从朦胧中完全苏醒,连忙起身,作势要对孟聿秋行礼,可没想到,小憩之后手脚难免虚浮,又如此猛然站起,便一下子向孟聿秋栽去——
好在孟聿秋眼疾手快,及时揽住了谢不为的腰身,才没教谢不为这个小寿星“扑通”一声跌到地上。
“鹮郎,不必行此大礼。”孟聿秋一时忍笑道。
谢不为闻言,下意识攥住了孟聿秋的双臂,整个人便埋在了孟聿秋的胸前,从远处看去,倒像是谢不为主动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显得十分暧昧。
孟聿秋身形一僵,随即便要松手后退,但不想谢不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此姿势的不妥之处,反倒是倾身更近了一步,再从孟聿秋怀中仰首,笑吟吟道:
“怀君舅舅是来捉我去处理公务的吗?”
魏朝中书省、尚书省与门下省同在凤池台,谢不为常随谢翊在中书处理公务,自然也常与身为录尚书事的孟聿秋相见,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便亲近许多。
再因孟聿秋的长姐嫁给了谢不为的堂叔父,两人有着不远不近的姻亲关系,故私下玩笑时,谢不为常会喊孟聿秋为“怀君舅舅”。
孟聿秋有些怔怔地看着半依在他怀中的谢不为,他的理智告诉他,应当将谢不为推开,因他知晓谢不为对他的亲密并非源自与他一样的感情,而是谢不为天性烂漫,喜与人亲近,却还不识人间情爱。
可他的身体、他的感情,却不肯在此时退让半步,甚至揽在谢不为腰间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三分。
“怀君舅舅?”谢不为眨了眨眼,疑惑道。
孟聿秋霎时回神,微微摆首道:“我是来送你生辰礼物的。”
谢不为眉眼一弯,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再捧起手对孟聿秋道:“是什么呀?”
孟聿秋掌下温度骤失,心下陡生失落,却未显于举止。
他缓缓收回了手,再从宽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谢不为的手心,轻柔却不失郑重道:“鹮郎,生辰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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