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212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谢席玉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你坐下!”谢不为有些恼羞成怒,他抬起头,蹙眉瞪着谢席玉,“非要挡我的光吗!”

“六郎。”突然,阿北探进头来,苦涩的药香也飘进室内,“药熬好了。”

“我现在不喝!”

谢不为横眼扫过去,却见阿北在谢席玉的示意下,蹑手蹑脚地将药碗交给了谢席玉,再一溜烟地跑出去,噔噔蹬,很快不见了身影。

谢席玉在案前坐下,身上的淡香与药香交融,竟无比的和谐,倾身将药碗送至谢不为唇边的动作也无比流畅,像是——曾做过无数次。

谢不为来不及思索这吊诡之处,只忙着扭过头,避开了谢席玉的手,蹙眉更紧:“我说了,我现在不喝!你又在多管什么闲事!”

谢席玉的手一顿,似是愣住了,但旋即,便将药碗放到了案上,随后敛袖正坐,与谢不为隔开了一案的距离,但目光始终没有从谢不为的身上移开。

谢不为这才重新看向谢席玉,吐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次要你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他格外凝神注视着谢席玉,似是不想放过谢席玉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明日,我便要去荆州了。”

谢席玉坦然迎着谢不为的视线,神情未有一丝变化。

“我猜,你一定想说,‘不要去’,对不对?”谢不为轻呵了一声,明明语气是轻蔑的,但头却歪了歪,便少了几分讽刺,多了几分懵懂,倒像只是单纯好奇,并无其他意图,“因为你之前总是,不要我这样、不要我那样。”

谢席玉依旧神情淡漠。

谢不为静了一瞬,收回一切多余的表现,胸口却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捏紧案上酒杯,因微微震颤而溢出的酒水流入了他的掌心,冷冰冰的——不知何时,酒已经凉了。

他咬着牙,凝视谢席玉琉璃一般的双眸:“为什么这次不说了,为什么这次不阻拦了,你不是每一次都会阻止我做一些事吗?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呢!”

“为何一定要去?”像在纵容谢不为不该有的好奇心,谢席玉终于淡淡出声。

谢不为一怔,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谢席玉会问出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将掌中酒杯再次饮尽,冷酒入喉,却炙烫如刀割,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中似有泪水滴落,可当他再抬起头,却不见任何哭泣过的痕迹,只是声音格外沙哑:

“我好像醉了。”谢不为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醉了也好,醉了,那些不能说的话,就可以说出来了。”

他从谢席玉身上移开视线,侧首看向窗外近乎圆满的月亮,声音很轻,却显得邈远:“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天生感情淡漠,不然,怎么会对除了……她以外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就好像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不知自己该扎根何处。”

谢不为笑着叹息了一声:“很累,其实很累,因为要每时每刻都装得像个正常人,喜怒哀乐、嬉笑怒骂,这些情绪,从来都是缥缈的,好像……隔了一层纱。”

他微微垂下双目,看着案上残酒倒映出的月亮,声音近了,回荡在空旷的室内:“之后,我来到了这里,我原以为,我还是会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却没想到——”

谢不为陡然抬眸,目光重新落回谢席玉身上:“有人告诉我,不能让你那么得意。”

他又笑了起来,语气轻快了些,似乎真的很开心:“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无论是愤怒,还是委屈,我终于体会到了真实的、本能的情绪,就好像,一颗种子,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土壤。”

谢不为仍是看着谢席玉,可目光却逐渐涣散,声音也逐渐低沉:“于是,种子开始生根、开始发芽,慢慢成长,它越长越高、越长越高,视线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它看见了更多……”

“……更多人、更多事,它看见,临阳城中被压迫的百姓,看见弋阳那些被迫落草为寇的庶民,看见鄮县被困在孤城中沦为人食的女人、稚子,看见——”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痛苦:“看见即将到来的战乱。”

谢不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我不能视而不见!”

“这片土壤并非安乐乡,这处人间也非太平世。门阀之乱,乱内政、乱外军,残害百姓、葬送故土,即使我不能除其痼疾,也要尽我所能,为天下人,争一条生路。”

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完了全身的气力,谢不为已不能坐直,只能用手撑在案上,不让自己的视线坠落:

“说来有些可笑,原本叫你来,是因为我察觉到,你一定知道一些……”他眉头轻皱,似乎是在苦恼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些不能让我知道,却又关于我、乃至我身边之人的事。”

谢不为摇头笑了笑:“现在想来,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就算知道了……”

他面上笑意收敛,随后平静地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

“我也不会改变心中的想法。”

室内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了,唯有灯火与月光还在静静地流淌。

“不为……”

忽然,谢不为听见了谢席玉的声音,下意识回头。

可下一瞬,声音便突兀地淡了下去,只能看到谢席玉的嘴唇一开一合,他想凝神去听,但脑中却骤然响起了巨大的嗡鸣,彻底淹没了所有声音。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在脑中炸开。

——痛不欲生。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头,又拼命地摇头,试图摆脱那种难以承受的痛苦,可却只是徒劳。

顷刻间,酒杯滚落、药碗倾覆、木案倒塌。

他痛苦地摔在席上,挣扎、喊叫:“好疼!兄长——好疼,我好疼!”

熟悉的淡香紧紧包裹住了他。

有什么递到他唇边,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甚至,弥漫至脑海之中。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道丝线般的血痕一闪而过。

……

许久之后,痛苦渐渐消散。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靠在谢席玉的怀中,却丝毫想不起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模糊地记得,自己趁着一点醉意,将心底压抑已久、又不知该对谁诉说的话语,全都倾泻了出来。

他的睫毛动了动,顺着洒落在谢席玉衣襟的月光往上看,看他的脖颈、下颌、薄唇、鼻梁,最后看到那一双在月光下更显澄澈的琉璃目——即使与他目光交错,也依旧平静、淡然。

一股莫名的恶意忽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谢席玉能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永远置身事外,冷静地俯视一切。

“谢席玉——”他轻轻叫了声。

那双琉璃目中的瞳孔轻轻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水中,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谢不为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攥住谢席玉的衣襟,艰难地在谢席玉的怀中微微坐起身,将下巴搭在了谢席玉的肩头。

淡香瞬间驱散了仍萦绕在他唇齿鼻尖的血腥味。

随后,他松开手,却抱住了谢席玉的脖颈,侧过头——极为暧昧的距离,几乎鼻尖相对。

谢不为眼睫微垂,错开谢席玉的视线,看向谢席玉的唇。

“谢席玉——”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哑又暧昧。

终于,他感受到了谢席玉揽在他腰上的手臂顿时收紧,呼吸也稍稍快了起来。

他轻笑出声,微微抬起头,即将吻上——

双唇却擦过谢席玉的嘴角,贴上谢席玉的耳边:

“……我讨厌你。”

第206章 逆流而行

“兄长——”

淡香远去, 那抹浅蓝色也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谢不为心头一坠,猛然惊醒。

天光入眼。

“六郎。”阿北闻声而入,跑到谢不为的床边, 眼含担忧, “你又被梦餍着了吗?”

谢不为喘息未定、薄汗未干, 即使听到了阿北的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帷帐上一团团繁复的暗纹, 看它们聚又散、散又聚, 如此过了许久, 暗纹才终于完整地映入眼中。

他侧过头, 叫住了正要出门喊人的阿北:“谢席玉呢?”

阿北这才惊魂初定:“五郎、五郎他昨夜一直待在这里,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又问, “六郎刚刚是梦到五郎了吗?可, 怎么喊五郎兄长?”

谢不为缓缓坐起,手撑在眉心按了按, 试图回忆思索, 可只要凝神, 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在反复尝试数次之后, 也依旧如此,便只能作罢。

“行李收拾好了吗?”谢不为放下手,“还有出城的车与去江陵的船都安排了吗?”

荆州所治是为江陵, 而江陵毗邻长江,陆路崎岖,水路却发达, 且盛夏炎热,走水路也会更加舒适。

“行李收拾好了,车与船......也有人安排好了。”

谢不为没在意阿北言语里的含糊是在替谁隐瞒好心,只点了点头,便要起身更衣。

“六郎——”阿北突然蹲在谢不为身前,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这次,也带我去吧。”

阿北煞有其事地长叹了一声:“这段时日,府里越来越冷清了,现在,就连慕清连意他们也要跟你去荆州,这样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那该有多无聊啊!可能、可能......我会憋出病来的!”

再举起一手,三指并拢,信誓旦旦:“再说了,带我去也很有用处的!慕清连意终究是武士,哪里懂得照顾人,你身子不好,只让他们跟着我不放心,带我去,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谢不为犹豫了一瞬,他此去荆州如同深入虎穴,前路未知、危险重重,这才不得不带上慕清连意,而阿北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他又并非一定需要人照顾......

“六郎、好六郎,你就答应我吧,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呀!”

从小到大......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但又转瞬消退。

谢不为被迫停止追忆与阿北的从前,却也再说不出拒绝:“好,但江陵不比京城,更不比府中,定要万事小心。”

阿北喜不自胜,连忙跳起来保证:“六郎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谢不为见此情状,难得真心笑了笑:“好了,我们走吧。”

在喝了药之后,谢不为与阿北、慕清、连意三人一起乘车往西城门而去。

一路顺遂,只当将要抵达城门的时候,谢不为突然叫停了马车,随后单独下车,对着隐秘处,轻声唤道:“流风,回去吧。”

流风,东宫暗卫首领。

“如今京中局势诡谲,他比我更需要你,也是替我......守在他身边。”

话落,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将近巳时,太阳已完全升至高处,大地快速升温,热气蒸腾,谢不为只是站着,便开始浑身出汗、不适,连带着鬓角都一跃一跃地作痛。

他眉心紧蹙,声音更加虚弱:“流风,不要让我烦心。”

忽然,路边树梢无风自动,有暗影乍现乍隐。

谢不为终于松了口气,稍怔之后,收回的视线掠过远处的宫城,却没有停留。

马车重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