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不同于江面初见的杀意凛然,也不同于桓府那日的阴冷试探,此时此刻的桓策,甚至显出了几分和煦,若有旁人经过,恐怕会误以为桓策乃谢不为的至交好友。
远处忽有乌云汇聚,天光迅速暗淡下来,谢不为长睫一瞬,终于抬手接过茶盏,却只放在案沿,指腹轻轻划过瓷身,转瞬已有微凉:“使君不妨有话直说,以免延误了廷议时辰。”
“呵。”桓策轻轻笑了,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遗憾什么,却也终于不再矫饰,“谢司马是个聪明人,不过短短几日,便能看穿我荆州痼弊,还能如此杀伐果决一击中的,教那一向不可一世的徐氏也乖乖低头,实在是......”
桓策双眸一暗,微妙的停顿了一下:“......让我心生敬佩,便想当面请教,谢司马是如何做到的,还望勿要藏私啊。”
谢不为似乎从未想过桓策会如此直问,毕竟他与桓策之间的“交易”,从来心照不宣,此刻,若是他想,也自然可以再用一些心照不宣的言语搪塞过去。
只是不知为何,没由来的,谢不为也同样卸下了虚伪的防备,转而侧首望向檐外正滚滚而来的乌云,忽明忽暗的天光落在他的眼中,似化作星子闪动:
“因为,这并非荆州一地之痼弊,而是......如今整个魏朝之痼弊。”
他点到为止,未再多言,而桓策也没有立即接话,室内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茶香被随乌云而来的雨前泥腥味完全压下,桓策身形一动,率先站起,高大的身影落在谢不为的身侧:
“原来,这才是谢司马所说的,‘天下之干戈’吗?”
他缓缓走近谢不为,眸中晦暗不定:“但谢司马也应该清楚,螳臂当车,于此无异。”
谢不为端起茶盏,茶香重新悠悠飘荡而出,他浅浅抿了一口,新茶的微苦顿时盈满唇齿,但他却未有任何表露,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咽下。
随后,眼帘微垂,回避不答:“廷议的时辰到了。”
桓策似有一怔,但旋即又轻轻笑了一声:“是我多言了。”语落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微微俯身,向谢不为伸出了手:“谢司马,请吧——”
谢不为轻轻扫过桓策的手,眉心微动:“多谢使君好意。”礼罢,只撑案而起。
然而,在此过程中,宽大的袖袍竟不慎带落茶盏,“嘭”的一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
阿北被巨大的声响吓得浑身哆嗦,一个不稳跌坐在地,又被砸在自己身边的金银珠玉瞬间割破了手掌,却来不及痛呼,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连滚带爬,想要跑到屋子里躲起来。
但才跑了两步,便被一群不速之客包围在中间,挡住了去路。
“呵呵,跑什么呢?昨夜不是很嚣张吗?”为首之人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阿北立即认出,这人便是徐氏家主的独子——徐盛。
他的牙齿不停地打着颤,说话断断续续:“你......你怎么敢来这里!就不怕六郎知道了,回头......回头问你们徐氏的罪吗?!”
徐盛的脸当即冷了下来,围在阿北身侧的徐氏护卫便立即锢住了阿北,重重朝阿北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阿北的嘴角瞬间流出了血。
徐盛这才走到阿北身前,猛地踹了阿北一脚,踹得阿北直接趴在了地上,再被身后的护卫死死压在身下。
更多碎成残片的金银珠玉扎进了阿北的身体,阿北顿时大声痛嚎起来,却不忘抬头狠狠瞪着徐盛,口中血流不止:“等我们六郎回来了,一定......一定要你好看!”
徐盛蹲下身来,桀桀一笑,声音粗哑而狠厉:“要我好看?天下哪有这个道理,陈郡谢氏的家奴偷了我徐氏的珠宝后,竟还叫嚣着要我好看?”
阿北愣了一下,片刻后,立马大声反驳:“我没有!我没有偷你们徐氏的东西!”
徐盛不屑地轻轻笑了两声,再缓缓站起,抬脚踩在阿北的背上,重重碾了几下:“地上的珠宝全是我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岂容得你抵赖?”
阿北的惨叫之声顿时响彻整个院落。
“没有......就是没有!这些东西都是你带过来的!——啊!”
徐盛加重了脚上的力道,面目狰狞:“说是我带过来的?那你可有证据啊?”
又见阿北已是说不出话,便更是得意洋洋:“我这边人证、物证皆可证明是你偷了我徐氏的珠宝,但你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自己的清白,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哼哼,这桩案,就算说破天去,也是你们陈郡谢氏的过错,更是那谢不为的过错!”
“什么京中名门,什么望族公子,不过是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小人罢了......”
“呸——”阿北攥拳撑地,用力地昂起头,朝徐盛吐了一口血沫。
徐盛连忙后退,以袖擦面,胡乱几下后,似感觉根本擦不净,便干脆挥袖一指,大怒道:“打!给我狠狠打!”
“我有证据!”阿北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一下挣脱了所有的禁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徐盛先是一怔,随后连连嗤笑道:“不知所谓!你能有什么证据?”
寒光一闪——是阿北猛地夺过了护卫身上的佩剑。
-
天际电光一闪,掠过谢不为的眼睛。
恰在此时,一只鹰隼落在了桓策的身前,桓策顿时神色一凝,须臾,看向了谢不为:“州府院中......有乱。”
“轰隆”一声,有闷雷滚过。
谢不为的脑子一瞬空白,但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奔出衙署,奔上马车。
大雨沉沉落下,马车颠簸不断。
谢不为向车窗外看去,在暴雨的冲刷下,青石路像一排黑色的潮水紧紧追逐,不安的意味越来越浓。
终于,马车回到了州府,谢不为甚至不等慕清连意的搀扶,直接掀帘而出,往院中疾奔而去。
院门不详地大开着。
金银珠玉的碎片落了一地。
黑压压的人群站满了狭小的院落。
人群缝隙中,冷白的光与鲜红的血一齐飞溅而出,撞入谢不为的眼中。
谢不为愣住了。
是幻觉吗,是梦境吗,不然,他怎么会看见阿北用剑自刎,怎么会看见阿北满身是血地倒下。
“阿北——”声嘶力竭。
下一瞬,身体已经冲了过去,跪在被血染红的地上,紧紧抱住了阿北。
“阿北......阿北......”错落的电光照亮了谢不为惨白的面容,其上尽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死死捂住了阿北脖颈上的裂口,可鲜血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道裂口中流出。
“嗬......”阿北的瞳孔几乎涣散,却在谢不为抱住他的那一刻,尽力张开口,“他们......嗬......他说......说我偷......我......嗬......我没有......”
话语未尽,瞳孔却散,暴雨直直落入阿北的眼中、口中。
谢不为呆愣许久,忽然,身体内一阵翻江倒海,只欲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又过了许久,他缓缓弯下腰,靠在了阿北的心口上——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发落在泥中,红衣满是鲜血。
一阵微风不合时宜地拂过谢不为的脸颊,温暖又轻柔。
谢不为双手颤抖,抹去阿北脸上的脏污,捂上阿北空洞的双眼,再慢慢站了起来。
慕清与连意已经制住了所有徐氏的人,而那徐盛,更是被连意按住了头,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谢不为捡起了那把剑,拖在地上,缓缓走向徐盛。
剑尖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似乎有人在说话,但谢不为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冷漠地举起剑。
剑光破开雨水——
但下一刻,却后颈一痛,浑身失力,手中长剑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随后,眼前一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落叶,于风雨中,飘飘荡荡,落在了......慕清的怀中。
第212章 梦中幻境(小修)
“阿宝, 阿宝......”
一道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杳渺的像是一阵风,携来了不同于江陵的味道——
山林的凉、野花的香、泉水的清,还有......糕点的甜——时空折叠、天旋地转, 那道声音忽然近在咫尺:
“阿宝, 你怎么睡在亭子里呀?”
“阿宝, 醒醒呀,在这里睡会着凉生病的!”
“阿宝!再不醒,我就要把谢阿叔从山下买来的点心全部吃完咯!”
谢不为蓦地睁开眼, 抬起头, 黑暗化烟淡去, 金色的阳光如水波般荡开——
泪水就在这一瞬落下。
“诶诶诶, 怎么哭了,我没吃, 我真的没吃!都是留给你的!”
眼前的童子顿时手足无措, 只能笨拙地凑上前,小心地认错:“阿宝, 别哭了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逗你的。”
谢不为抹去眼中的泪, 眼前童子的模样变得更加清晰。
谢不为一见就知是阿北, 却与印象中的阿北大相径庭——黝黑的圆脸上五官稚嫩,健壮的体格下身高却只比亭中石案高了半头,头上还扎着两个红绳绑的小揪, 显然不过是七八岁的模样。
——理应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却觉无比熟悉, 仿佛他曾与这样大的阿北朝夕相处过很多很多个时日。
阿北见谢不为虽不哭了,却红着眼愣愣地盯着自己,便以为谢不为还在为方才的事伤心,也就更加不知所措,挠头半响,也只想到拿起一块糕点,送至谢不为的唇边。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阿宝,吃一口吧,很甜的,吃完就不伤心啦。”见谢不为一时并不张嘴,又慌张道,“是还没睡够吗?那我带你回去继续睡好不好?”
说着,便要放下手中的糕点。
但谢不为却在此时伸出了手,拿住了糕点的另一端。
两人的手都很小,叠并在一起也没有一块糕点大,谢不为便将糕点掰开,一分为二,再将自己手里的那半块,塞进阿北的嘴里。
“你吃。”谢不为轻轻开口,声音清脆稚嫩,如泉过山涧叮咚。
阿北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开始美滋滋地嚼了起来,嚼着嚼着,也不忘将自己手里的喂给谢不为。
谢不为却摇了摇头:“我不吃,都给你吃。”
七八岁的阿北脑子里自然也只有一根筋,除了知道自己要照顾谢不为外,其余的,不过是谢不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于是,他便如风卷残云般,很快吃完了所有的糕点,末了,还将盘子里的碎屑也一并倒入嘴中。
“嗝——”阿北撑着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嘿嘿一笑,“阿宝,我都吃完啦!”
谢不为也跟着笑了起来:“阿北好厉害。”
只是笑容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苦涩,因为他知道,现在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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