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217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梦。

而正因为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他便更加小心翼翼,不愿破坏这里的一切。

甚至,心怀侥幸,是不是只要一直在梦中,阿北就可以一直这样开开心心地活着。

“阿宝,你怎么又在发呆啊?”阿北抬起小手,在谢不为的眼前晃了晃。

谢不为怔了一下,旋即跳下石凳,靠近阿北,仰起头,声音稚嫩但语气却无比郑重:“阿北,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可以......不可以放弃自己。”

“只有这样,你才能永永远远在我身边。”

这显然超出了七八岁孩童的理解范围,但阿北却依旧点了点头:“我答应你,阿宝,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恰在此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再次拂过了谢不为的脸颊。

谢不为浑身一震,当即四顾望去,却寻不到那阵微风的踪迹,唯见风过之后,亭外山林野花轻轻摇曳。

摇曳着、摇曳着,忽然,眼前的一切开始如涟漪般颤动不止,谢不为似有所感,回头看向阿北——

阿北已不再是七八岁的模样,他变得高大、壮硕,却被一层淡淡的微光笼罩,像一道虚泛的影子。

“六郎。”阿北笑着说,“我要走了。”

“不,不!你刚刚才答应我的,不可以、不可以放弃自己!”

谢不为扑向前,想拉住阿北的手,但在触碰的一刹那,阿北的手却化作了点点微光,周遭的一切也随之迅速崩散,明暗不定。

“六郎,我没有放弃自己。”晦暗中,阿北双眸明亮,“我是在完成我的使命,完成照顾你、保护你的使命。”

阿北转过身,微光也渐渐黯淡了:“我没有遗憾,所以,六郎,你也不要难过。”

“我还是会,在另一个地方,一直一直守护你。”

话音远去,梦境就随微光一同消散了,温暖又轻柔的风吹入帷帐,拂过谢不为的眼睫,他缓缓地睁开眼,望见了一片白茫。

“六郎,你醒了。”连意轻轻说道,“我们起来喝药吧。”

纵使连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出其中哭过的沙哑。

谢不为侧过头,看见了半蹲在床头、双眼红肿的连意,也看见了单膝跪在床下、神色淡漠的慕清。

他用力地挥开了连意的手,兀自撑着床沿坐起,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心胸发闷、呼吸艰难,继而目眩耳鸣、浑身颤抖,竟是连坐都坐不住。

“别碰我。”

谢不为冷言斥退连意,良久之后,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扶着床梁站起,拔出连意腰间的剑,摇摇晃晃地走到慕清身前。

剑尖微光闪烁,抵在慕清的心口,淡淡的血色瞬间染红了冷白的剑刃。

“为什么阻止我杀徐盛。”他知道,是慕清打晕了他。

即使剑刃抵在心口,死生皆在谢不为的一念之间,慕清也依旧神情未变,沉稳冷静:“为了保全六郎心中的大局。”

“对世人来说,徐氏逼死一个奴仆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您因此杀了徐氏独子,那么,徐氏便有理由发难,要求荆州刺史及朝廷定您的罪,无论罪名大小,都会破坏现如今的局势,而更有可能,徐氏会以此为藉,对抗荆州刺史,进而祸乱荆州,便更不利于您心中的大局。”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谢不为手腕一转,剑刃更入三分,“小小徐氏而已,纵使我杀尽他们满门,也不会影响大局分毫!”

“六郎——”连意冲到慕清身前,跪在了谢不为与慕清中间,苦苦哀求道,“六郎,六郎,我和慕清都不愿见到阿北......慕清他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来后话,便只能连连叩首,不断地乞求谢不为放过慕清。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谢不为低头嗤笑一声,“好,我来替你说。”

喉间血腥味弥漫,但他却毫不理会,只冷冷地看向慕清,勾唇讽刺道:

“他只是,为了谢席玉谋划,对不对?”

连意叩首的动作顿住了,慕清低垂的头也抬起,两人同时望向了谢不为,皆是满眼震惊。

“咣当”一声,手中的剑落地,他已是浑身无力,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清与连意二人,眼中流露出浓重到如有实质的情绪,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是恨。

却不是恨他眼前的两人。

“他当我是傻子吗?呵,有违常理的吴郡人、有违常理的忠心、有违常理的药丸、有违常理的鄮县援救......包括,那把有违常理的袖箭!”

谢不为咬牙切齿:“这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摆布的‘谢不为’啊。”

他眼前重影模糊,只得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不教自己在此时显露出任何脆弱。

“我只是好奇,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堂堂端华公子、御史中丞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地谋划。”

慕清与连意又皆沉默不语。

谢不为看他二人如此忠于谢席玉而缄口不言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此刻竟不觉愤怒,只是觉得冰冷。

冰冷。

明明现下正值炎夏酷暑,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心中的冰冷慢慢散开,逐渐漫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整个人都快要失去知觉。

慢慢的,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变化作一片片、一道道、一缕缕、一丝丝的黑影,将他裹成一个巨大的茧,与现实的一切隔绝。

就在他快要因此窒息的时候,忽然,室外雨声响起,滴答滴答,渗入茧中,润泽了他干涸的五感、枯败的内心。

谢不为缓缓地向外看去,与盛夏常有的暴雨不同,此时的雨,竟如游丝般从云破之处绵绵而落,落在枝头檐下,轻盈而温柔。

“罢了,你们也不过是尽忠于主,我又何苦为难你们。”

他收回了眼,双眸平静,如同一汪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兴,光影不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便又似一团云烟,随时可能散去。

谢不为转过头:“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不是的!”连意忽然开口,再膝行至谢不为的脚下,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六郎,我与慕清,从一开始,就只忠于你一人。”

谢不为疲惫地笑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事到如今,何必继续这个谎言。”

连意抿了抿唇,看向了慕清,见慕清依旧神情冷淡,却莫名有了勇气。

他猛地站起,退到了慕清身侧,再端正地朝谢不为叩拜下去,行了三叩大礼:“奴僭越,私藏了一件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

再一叩首,久久伏地不起:“还请六郎,移步一观。”

第213章 痴嗔错付(修剧情)

连意抬起头。

将手中泛着淡淡釉光的黑色木匣, 呈到谢不为面前。

谢不为眼底落光冰冷,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雨下得大了,一片沙沙声。

黄梅天独有的淡金色的光, 穿过层层雨幕印在谢不为苍白的脸上, 斑驳而晶莹。

恍然间, 有些像华丽的金饰。

也有些像灼烧的伤痕。

连意知晓谢不为这是对他们有了防备之心,所以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三言两语。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的慕清, 开口道:“我与慕清本是吴郡寒门子弟, 因族中衰败, 故幼时便被亲长送到山上习武, 以求其他出路。”

“可没等我与慕清学成归家,意外便发生了......”

“三年前, 族中阿嫂被豪强看中, 强掳而去。族中长辈不服,上告官府, 却无半点作用, 还引得那豪强反来诬告, 全族上下因此入狱, 受尽严刑。”

连意顿了一下, 低下头去,言语哽咽:“最后......无一人幸存。”

谢不为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

连意沉默了一瞬, 收拾好语气,继续道:“我与慕清闻讯下山,却空有一身武力, 无法为全族平冤,便想着与贼人玉石俱焚,纵使不能洗刷冤屈,也要让那贼人血债血偿!”

他又故作轻松,但眼底的沉重并未消减半分:“不过自然,我与慕清并未走到那一步。”

“转机发生在计划准备实施的三天前,朝中检校御史巡查至吴郡,很快了解到了这桩案情,随后,不仅迅速捉拿住那贼人,处以极刑,还昭告全郡,为我全族平反。”

谢不为一怔。

三年前的检校御史——正是谢席玉。

“我与慕清感念谢大人的昭雪之恩,便欲追随谢大人为奴为婢,但谢大人却拒绝了,只教我们留在吴郡,替他留意郡中豪门的一举一动。”

“但在去年,谢大人却突然来信......”

“召我们,速至临阳。”

“这封信原是我们阅后便要销毁的。”连意将手中黑匣呈得更高,“可在看过信的内容后,我与慕清皆为此动容,而不舍此信无有再见天日的时刻,便擅作主张,将此信锁于匣内。”

话至此,连意不再开口,只保持恭敬呈匣的姿态,静待谢不为的反应。

谢不为苍白的脸在瞬间变得紧绷。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到呈在他眼前的黑匣上。

就在这一瞬,窗外的天光忽然更暗了些,照不清黑匣上的花纹,雨势也更大了些,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随即,视线一片模糊,像是潮湿的雨气凝成了一层障眼的纱,覆在了他的眼上。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出现,开始猛烈地撞击他的脑海,继而又是一阵头疼欲裂。

——这一切,仿佛都在阻止他靠近他不应知晓的内情。

......闭上眼。闭上眼。就不会难受了。

......睡过去。睡过去。就不会痛苦了。

......

不!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案角,死死咬住了下唇。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因为痛苦而放弃探寻那些真相。

那些,隐藏在谢席玉的冷语、平静与沉默的背后的真相。

鲜血不断地从下颌滴落,一滴、一滴;

素白衣袖上的血花绽开,一朵、一朵。

极致的疼痛与浓重的血腥,在此刻,变成了他唯一能与那股诡异力量对抗的武器。

像有无数柄尖锐的刀。

在他的身体内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