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萧照临没有再做任何的挣扎。
几乎是束手就擒。
浑身是血的回到东宫后, 他更换了干净的衣裳, 去往栖芳园。那里的垂丝海棠早已谢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可萧照临却能透过那片枝桠看见。
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模样。
以及, 漫天花雨中,一身红衣的,那个人。
在得知褚妃帮了他之后, 萧照临也并无多大触动。
那个人人艳羡、觊觎、甚至为之穷尽一生机关算尽的储君之位,对他来说,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孤家寡人而已。
……
“鹮郎离宫的前几日, 曾私下找过我。”褚妃的声音平缓、柔和。
“他告诉我,他心中最放不下你,故来请我在他离宫后,替他多多照顾你。”
不知想到什么,褚妃竟轻轻笑了起来:“那孩子呀,生怕我会不同意,话还没说完,就朝我拜下了。我立刻想扶他起来,便也忘了皇儿还在我腹中,这一弯腰,竟是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哎呀,好一阵忙乱……”
萧照临静静地听着。
不过只言片语,萧照临就能依此想象出,谢不为当时忙乱又惊慌的样子。
褚妃笑完,继续道:“他扶我坐下后,又再次朝我拜下,说,‘太子殿下乃未来的仁德之君,却一时为奸邪小人所困,实不该也。我本想一直留在殿下身边,辅佐殿下登上大位、泽被天下,却也奈何必须暂时离去,便恐那些奸邪小人会趁此时谋害殿下……若当真到了东宫震颤的地步,还请娘娘万务不惜一切也要保住殿下的储君之位,不然,天下将无有再次澄明的那日。’”
“他说完这些话,便久久伏拜不肯起来。”
“我看出他心里想说的其实不只有这些,就对他说,好孩子,还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姑姑,只要姑姑可以办到,就一定不会推辞。”
褚妃停顿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像一声叹息:“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脸上迷茫又痛苦,对我说,这里好疼,疼得像有人在剜他的心,可他却不能告诉你,因为,如果告诉你了,你就一定不会让他走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褚妃笑笑,唤来侍女,“去将十九皇子抱给殿下看一看。”
萧照临愣愣地接过襁褓,慢慢垂下眼,看见了一张雪团似的小脸,正安静地睡着。
很可爱,他不自觉地想,就像小时候的明珠一样。
想再多细细看几眼,可眼前却莫名越来越模糊。
萧照临将襁褓交还给侍女,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很快,便没有听见,侍女接过襁褓后的惊呼。
——小皇子脸上怎么有泪!
明明是正午时分,可周遭的一切却像是被笼罩在一场大雾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呼啸的风声四起,恍惚处处悬崖。
可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慢下脚步,而是一直朝前走着。
突然,他听到一声——“景元。”
他猛地回头,大雾散去。
萧照临站在悬崖边,只差一步,他就要坠下去。
喊住他的是谢不为——是海棠花下的谢不为,是凌光阁中的谢不为,是小声问他“疼不疼”的谢不为,是答应“永远不会离开”的谢不为……
是爱他的谢不为。
心脏在这一刻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一夜,他曾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逼问谢不为到底爱不爱他。
谢不为没有回答。
于是,自那一夜开始,他的心便逐渐不会跳动了——在缓慢地死去。
直到今日,直到褚妃告诉他,谢不为不回答。
只是因为知道,若是让他知晓他的感情,便再也走不了了。
……
萧照临像一个将死之人,突然被人救了回来,被重新教会心跳、呼吸,站在正午的阳光下,体会重生的感觉。
原来,早在那一夜之前。
谢不为就已经给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爱。
——爱他。
——谢不为爱他。
-
在桓策再没有任何停顿地转述完来自临阳的消息后,谢不为像是经历了一次溺水——不仅仅是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还有重新找回了呼吸。
待回过神来后。
谢不为下意识捂住了心口,静静地感受着胸膛中剧烈的心脏跳动。
桓策看着这样的谢不为,眉头动了动,问道:“既然有如此挂念的人,还要……坚持那样走下去吗?”
谢不为闻后慢慢放下了手,侧首看向堂外。
朗日高悬。
“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谢不为道。
桓策沉默须臾。
问:“何时启程?”
一缕金色的阳光漏入谢不为的眼中,不会不刺目。
但谢不为却没有眨眼,也没有避开。
而是坚持直视堂外刺眼的光芒,良久之后,轻轻笑道:
“七月。”
第223章 山陵将崩
太安十四年, 七月初三清晨,临阳渡口。
慕清连意率先登岸,一左一右搀扶谢不为踏上渡口。
脚落地之后,谢不为却并未往预先备好的马车处走。
而是站立原地, 环顾渡口四周。
临阳渡口虽并非处在水陆枢纽之上, 但因离京城最近, 故其繁忙程度向来不亚于各大枢纽渡口。
然今日,渡口附近却空空荡荡,几无人踪。
纵使迟钝如连意, 也马上察觉出了异常, 迅速戒备起来, 将谢不为紧紧护在身后:“六郎, 这里情况不对,我们先回船上吧。”
慕清虽未出声, 但立刻靠谢不为更近, 手握在腰间剑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谢不为慢慢收回眼, 笑了笑:“没什么, 是我们到的太早了, 这里还没忙起来吧。”
连意:“清晨正是繁忙时候……”
“慕清、连意。”谢不为打断了连意的话, 垂首看向怀中的黑色木盒——里面装着阿北的骨灰。
“……你们就从这里送……阿北回家吧。”
“六郎!”连意颇为不赞同, “此事再如何紧要,也要我们先安全回到谢府再说!”
谢不为未立即应声,只将木盒交给慕清, 再举目望向会稽的方向,沉默一瞬,道:“阿北会等着急的。”
连意眉头皱紧, 看了一眼慕清手中木盒,声音随之低沉下去:“……那就让慕清从这里送阿北回会稽,我陪着你回谢府。”
谢不为微微摇头,却是笑道:“连意,你也是阿北的好朋友,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躲懒呢?”
“六郎!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这里情况不对……”
“好啦,我与你说笑呢,怎么这个也听不出来。”谢不为侧首看向连意,歪了歪头,“等下会有人来接我的,你就安心地与慕清一道去会稽吧。”
谢不为说这话时,神情轻松,语气也轻快,很是有说服力。
“真的吗?等下真的有人来接你吗?”连意想了想,顿时也放松下来,“可是五郎安排的人?”
谢不为一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催促道:“你与慕清快去吧,早去也好早回。”
连意呆呆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喊慕清一道,却不想慕清突然开口道:“六郎,等那些接你的人来了,我们再走。”
谢不为转而将视线凝向慕清,静了片刻,再道:“慕清,别试图擅作主张。”
明明谢不为的声音很平静,但连意却莫名听出了几分不满——这是谢不为对他们很少有过的态度。
他立时感到慌乱,扯了扯慕清的衣角,压低声说:“别惹六郎不高兴了,我们快走吧。”
慕清没有动。
就在连意以为谢不为快要生气的时候,谢不为反倒笑了:“慕清,在阻止我直接杀了徐盛的时候,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是冷笑。
谢不为上前一步,便将慕清硬生生逼得退后了一步。
如此步步紧逼。
“不是知道不要破坏我心中的大局吗?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连意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开口问,却又听到慕清沉声回答:“……因为保护六郎,才是我与连意存在的意义。”
连意一怔,他虽没懂慕清为何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立马跟上:“对!慕清说得没错!我和他就是要一直一直保护六郎的!”
谢不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停在了江岸边。
江流不止,水面粼粼,谢不为的身影映在其中,像一团火在水中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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