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23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更何况袁大家还已嫁了人,本也不愿和离入宫,何必强人所难?

他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李嬷嬷是有问必答,“因为当时整个汝南袁氏中,唯有二女。”

“唯有二女?!”谢不为脱口接话,“怎么会只有二女呢?汝南袁氏也并非子息不丰的家族啊。”

李嬷嬷亦作怪哉,“是,汝南袁氏公族蕃滋,支叶硕茂,可偏偏生不出也养不活女公子,袁氏女疏且多早夭,可真是怪事一桩。”

谢不为想到了什么,“那当今太子已冠却还未有太子妃,便是因现在袁氏无女?”

李嬷嬷摆首,“倒是有一女,可才将将五岁,听说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灾,即使金尊玉贵地当成未来国母养着......”她一叹,“谁知道能不能活到及笄呢。”

谢不为略颔首,不再追问,转而提及召见一事,“那袁大家可有说为何召见我?”

还不等李嬷嬷应答,阿北先行插话,颇为高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六郎救了永嘉公主,袁大家这是要当面谢你!”

谢不为并未赞同阿北的观点,仍是等着李嬷嬷的回答。

而李嬷嬷也微微皱起了眉,“内臣来传,只说袁大家要见六郎,未曾提及缘由。”

谢不为也不意外,若只是因他救了永嘉公主之事,其实并不需召他入宫,毕竟内廷不便让外男出入,只送些赏赐来以表谢意便足够。

这般郑重召见,定是袁大家有非见他不可的原因。

“那便走吧。”谢不为不再耽搁。

慕清与连意也表示跟随,便由他二人在外驾车,而阿北则是头一次跟着谢不为坐在了车厢中,正左顾右盼新鲜得很。

谢不为有意了解昨日他失去意识之后各种详具,便一一向阿北问到。

阿北稍捋思路,“昨日在山下找到你和永嘉公主之后,众人发现永嘉公主并无大碍,但六郎你却昏迷不醒,当时我实在惊慌,不敢一人带你回府,还是太子亲自将你送了回来,也派人传了消息去南郊,五郎便赶了回来照顾你。”

“至于为何大家都知道六郎你会没事,是因为太子将他的赐福丹药给了你啊。这赐福丹药乃是国师赐给每一位太子的丹药,有保命之效,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将人救回来。可世上也仅此一颗,即使皇帝不曾用过此药,但当太子定下后,原本那颗药便会再无功效,故每位太子都不会吝于使用此药,毕竟留着不用才是可惜。”

谢不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赐福丹药,略有不解,“既然这么珍贵,即使世上只会存在一颗,但太子还未继位,他也应留给自己以备不时之需才是。”

说到此,阿北有些激动,颇为不忿,“当时大家都看见了,若不是六郎你以命护着永嘉公主,公主早就死了,哪里还留得了一口气等太子的丹药救命,况且六郎当真也只有一口气在了,六郎你是为公主挡了死劫,太子又十分疼惜公主,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将这个丹药给你!”

谢不为并不十分认同,“哪来什么情什么理,天家何曾需要讲情理?”

阿北却还是有底气,甚至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若是寒门庶子便也罢了,可六郎你可是我们谢家的六郎,若是因救公主而死,太子还见死不救,主君与太傅还有五郎都不会轻易罢休的。而当时,确也是五郎提出的,要太子将丹药送来。”

这下反倒是谢不为愣住了,不管这个世界中世家门阀与皇权究竟有何利益博弈,但谢不为不曾想过,竟是谢席玉开口向萧照临要来了丹药。

谢席玉不是盼着他死了最好吗?

阿北察觉到谢不为有些不悦,便赶紧换了话题,“话说六郎,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呀?当时你骑马去救公主,可把我吓坏了。”

原主在会稽庄子的十八年里不曾接触过马匹,而在京城的一年中也对御礼无甚兴趣,自然是不会骑马的。

但谢不为在现代是有学过马术的,倒也不是特意去学,而是谢女士当时正在准备一部武侠电影,需要谢女士掌握马术,而那时他正在暑假,谢女士就干脆让他陪着一起学了,也没有想过当真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要救公主,我也没想到上了马便会骑了。”谢不为随意搪塞道。

阿北显然信以为真,还有些崇拜凑近谢不为,咧着嘴笑道:“六郎你可真是聪明,方才也是的,看了一眼袖箭便会用了。”

外头还在下雨,空气实在黏湿,在车上谢不为浑身并不舒服,略略应付几句之后,便靠在锦榻上阖眼小憩。

等到了宫门,阿北叫醒谢不为,他才勉强好受了些。

谢不为跟随前来引路的小黄门,穿过道道宫门,大约行了快一个时辰,才到达含章殿。

甫入含章殿,便让谢不为有些惊讶。

这含章殿完全没有谢不为想象中皇后宫殿的华贵模样,反倒是朴素至极,无甚装饰便罢了,入眼正殿之中,竟摆放着一架织布机。

而织布机后正坐着一身穿素衣的老媪,头发花白,面上皱纹深陷,明明应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却显得老态龙钟,生生像是年近花甲。

不过,即使此老媪正如寻常仆妇一般忙于丢梭推筘,可还是掩不住动作中的凌厉之势,仿佛并非经纬布匹,而是在纵横捭阖。

而这,便是如今代掌皇后玺印的袁大家。

谢不为款步来到织布机前,先行对着袁大家躬身施了一礼,“见过袁大家。”

但袁大家并未急着应答,而是将手中一段布匹织好卸下之后,才将目光从纺线间移出,落在了谢不为身上。

她锐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着谢不为,过了许久之后,才淡淡应了声:“坐。”

谢不为如言跪坐在了织布机前摆好的席榻上,隔着织布机上的经纬机扩,迎上了袁大家的打量的目光,并未任何怯却之意。

殿外的暗淡的天光有些沉沉,加之织布机上复杂构造的遮挡,谢不为并不能看清袁大家此时面上的神情,只能略微感觉到,袁大家对他似有满意之意。

但,究竟在满意什么?

袁大家默然许久,谢不为也未出声,殿内便陷入了一片奇怪的静谧之中,唯闻檐下细雨滴答之声。

蓦地,袁大家拿起了梭子,再次放在了纬线之上,麻线掸震,发出轻微的响,率先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我瞧着你倒不似传闻中荒唐。”

谢不为有些拿不准袁大家此话之意,只低低应了声。

袁大家复垂首,将经线放在另一头,双手翻飞,谢不为面前的机器开始“哐哐”作响,“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要见你。”

谢不为看着袁大家熟练的织布动作,不卑不亢地答道:“是与永嘉公主相关。”

袁大家轻笑一声,“不错。”她陡然停下了动作,抬眸凝着谢不为,“我欲将永嘉公主出降你们陈郡谢氏,而你,便是现在最好的人选。”

谢不为稍有不解,眉头略动,但不等谢不为发问,袁大家便续道:“你并不需明白此中原因,你只需知道,只要你尚永嘉公主,仅凭汝南袁氏一族之势,明岁此时,你便可入凤池台掌三省权柄。”

她一顿,添道,“我保证,谢家五郎将远不及你。”

谢不为在此时莫名想起了昨晚谢席玉说的那句“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禁眉蹙成山,一种失去掌控前路的无力感猝然充斥心间,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就连语气都有些生硬,只勉强保持了礼仪。

“多谢袁大家抬爱,不为自知配不上永嘉公主,并不敢攀。”

袁大家像是没有注意到谢不为话中生硬一般,反而和蔼了面色,“你既愿以命救主,我自是相信你是个好孩子,能善待公主,至于其他的,便不需你来考虑,我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

谢不为不信袁大家听不出他并非自谦之语,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便干脆直言,“我不愿尚主,而公主亦不会愿意,还请袁大家收回美意。”

袁大家面色顿时一沉,“我召你前来并非征询你的意愿,到时公主明白我的苦心之后也自会同意。”

她语有一顿,似有威胁之意,“谢不为,我并不想将此事办得难看,你最好不要忤逆了我。”

谢不为向来吃软不吃硬,倒真的反诘一句,“若我还是不愿呢?”

袁大家轻扣了一下织机木梁,殿门应声从外而闭,暗淡的天光被绝在外,殿内登时彻底陷入昏暗。

“那就等你与公主的婚事定下,再出我这含章殿吧。”

第21章 有意解围

织机声连而不绝。

如此昏暗的环境下,袁大家手中经纬早已错乱,但她仍不肯停下丢梭推筘的动作,不过是欲借此向谢不为施压。

谢不为敛目垂首,直身端坐,始终保持缄默,亦是在无声对抗。

织机上搅乱的线团愈多,袁大家推梭的动作便愈发沉重,渐渐的,综架、梭道上可供袁大家操控的余地仅剩一掌大小,若是再不及时拆下纷杂错乱的麻线,那么整个织机将被这些道道缠绕住的细长麻线彻底锢止,再不能运作丝毫。

严闭的殿门不仅将天光隔绝,还将时间的流逝都模糊。

谢不为并不知道这般已过了多久,他的身体本就孱虚反复,如今只觉得压抑的气氛如渐涨的潮水,在慢慢淹过他的曲坐的大腿,爬过他的直挺的背脊,已没至他的脖颈,这潮湿的环境教他快要不能呼吸,灵台也快要再次坠入混沌之境。

就在谢不为将要支撑不住伏倒在地时,面前的织机蓦地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如同巨石炸裂后碎石四溅般,织机上的各个部件皆不堪重负,接连“噼里啪啦”地散落。

谢不为猛然抬眸,昏暗朦胧间,方才结构谨然、运作不停的织机在顷刻间便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框架,各种细碎的部件为缭乱缠绕的麻线牵连着散落一地。

而余声未歇,殿门外竟又响起了“砰砰”砸门之声,伴随着少女焦急的呼喊,“姨母,让我进去啊。”间亦有宫人的阻拦之声。

袁大家默然良久,直到殿外冲突声愈发激烈,她阖目缓缓一叹,终是放下了手中的木梭,沉声道:“让公主进来。”

殿外杂乱之声应而止,殿门再次洞开。

原本暗淡的天光在此时却如同明烛照夜,将殿内的一切都显露分明。

萧神爱在踏入殿中的那一刻有一瞬的怔愣,但很快,她像是没有看到谢不为与损坏的织机一般,径直扑到了袁大家的怀中,身上的钗环琅佩丁零当啷作响,竟似清铃般稍稍驱散了殿内沉重压抑的气氛。

“姨母,怎么今日都不肯见明珠,是明珠做错了什么让姨母不开心了吗?”萧神爱环住了袁大家的手臂,语气略含低嗔,却又似示好娇娇,教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为之牵动。

袁大家半垂眼帘,只专注地看着怀中的萧神爱,眸中湿意一闪而过,余下的,便只剩爱怜。

她抬起满是薄趼的大手,轻柔地抚过萧神爱乌亮的长发,面露薄笑,“我们明珠哪里会有错,是姨母疏漏了,没有及时见我们明珠。”

萧神爱偎在了袁大家怀中,半抬起头,星眸闪亮,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但话中却略含深意,“姨母最喜欢明珠,明珠也最喜欢姨母,让明珠赖在姨母身边久一些好不好。”

袁大家一怔,双唇稍抿,抚着萧神爱长发的手也一顿,但片刻之后,指腹慢慢捋过萧神爱鬓边碎发,半是妥协半是叹息道:“好,就让我们明珠陪姨母久一些。”

萧神爱展颜一笑,在袁大家怀中偏过头来,对着谢不为眨了眨眼,眸中流光潋滟,启唇只做了个口型,“走吧。”

谢不为顺而扫过了袁大家,袁大家就像是没发现萧神爱在她怀中的小动作一般仍是垂目,便撑身而起,亦未辞礼,直接快步离开了含章殿。

在踏出含章殿仰头看见天上流动的阴云细雨、面迎略带泥土淡腥的和风的那一刻,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重重呼出了一口气,阔步往宫道而去。

但在长廊拐角处,却撞见了一个专门等候他的人。

来人在见到他的身影时,远远的便对着他俯身一拜,“云程谢过谢公子。”

谢不为对此名有些印象,稍加回想便忆其此人就是那日在覆舟山下第一个找到他与萧神爱的男子,并且看萧神爱对他的亲昵动作,以及那一声“云程哥哥”,想来他与萧神爱的关系并不简单。

他停在了此人面前,双手扶起此人,但在看到此人的面容与打扮时,不禁略有一愣。

此人眉目清和,气质秀逸,可称得上是翩翩佳公子,但——

竟是一身内臣打扮。

此人看出了谢不为眼中的怔愣,可并未有丝毫意外,而是俯身再行一礼,“云程是含章殿内中常侍,负责勾当永嘉公主起居,谢公子唤我陆常侍便可。”

谢不为瞬而回神,心中对这个陆常侍与萧神爱的关系虽有疑虑,但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复扶起陆常侍,唇扬笑答:“陆常侍不必谢我,救主之事是我该做的。”

陆云程的目光落在谢不为的眸中,竟也直接不再纠结道谢一事,反倒话题一转,提起了萧神爱的婚事,“公主诞于初冬,年前已及笄,国朝女子大多及笄后就会定下婚事,若无意外,次年便会出嫁,公主已是到了定婚年岁。”

他突兀的将话停在了此处,似是等待谢不为答复。

谢不为有些摸不透陆云程的想法,按照他对萧神爱与陆云程关系的揣测,这个陆云程应当不会乐于见到萧神爱定亲吧。

他本不想对萧神爱的婚事发表意见,但陆云程等待他答复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他便只好斟酌了词句,缓声答道:“公主身份尊贵,并非寻常国朝女子,倒也不必拘于民间习俗,一切当以公主意愿为先才好。”

不想陆云程却摆首,“如谢公子这般想的人实在是太过鲜见,旁人都认为公主既是国朝最为尊贵的女子,自当为国朝女子的典范,及笄之后定亲、出降、生子、辅夫、持家,再表孝顺、明德、贤惠、仁爱品质,才是公主应当做的。”

谢不为越听眉头便越皱,一是陆云程言辞内容里的各种世俗对女子束缚强加的“应当”之事,二是,他听出陆云程语调并不似表面淡然,反而愈发透露出一股浓重的哀伤,就像是违心却又不得不为之言。

他保持了沉默。

廊外的细雨被风吹斜,沾到了陆云程的衣袖上,隐隐露出了深色湿意。

陆云程陡然低眉垂首,不让谢不为看见他此时的目光,他再次俯身而拜,“云程失礼,有个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