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谢不为似有所感,这次未有扶起陆云程之意,只看向了廊外如断掉的麻线般的细雨,轻声道:“你说。”
陆云程声音突然不似方才清亮,像是在强自按下什么情绪,听起来闷闷的,“若是谢公子并未有中意女子,可否向天家请尚永嘉公主。”
谢不为毫不意外,两鬓有些隐隐作痛,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有一个疑问,但请陆常侍为我解惑。”
陆云程俯身更低,“自当为谢公子尽力。”
谢不为移目看向极力放低身姿的陆云程,“我先前的狼藉名声应当无人不知,那为何袁大家与你,都选中了我,难道只是因为我这次救了公主吗?”
陆云程迟疑片刻,才道:“是也不是,纵使谢公子先前如何,但谢公子毕竟出身陈郡谢氏,乃是当今谢太傅亲子侄,谢公子此次以命护主,让袁大家认为谢公子是会善待怜惜公主之人。”
谢不为摇摇头,并不认同陆云程此番解释,进而问道:“朝中并非只有陈郡谢氏一显族,更何况陈郡谢氏也并非此中最显,并未有非选不可的理由,再便是,各世家子弟中,论品行才华,我亦不是此中最佳。”
他一顿,轻笑道,“就说我那兄长谢五郎谢中丞,名声才华皆远在我之上,袁大家与陆常侍何不请他尚公主?”
陆云程久而不答,谢不为便抬脚欲离,在经过陆云程身边时,陆云程突然扬声道:“因为只有谢公子您,才会有这些疑惑,而其他显族公子,是绝不会请尚公主的。”
谢不为驻足,却并未转身,冷笑似嘲,“那倒真如谢中丞与袁大家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明白?”
陆云程久久俯身,面容已有些充血涨红,眼眸之中也浸满了湿意,声音更是在颤抖似泣,“云程深处内宫已久,并不能将朝中利害清晰告知于您,但云程知道,若是永嘉公主不能与您结亲,那么,依天家之意,她只能出降颍川庾氏和......陈郡殷氏。”
谢不为悚然回首,眉头蹙紧,“什么?”
陆云程像是卸了力般,语气已有些漂浮,似是苦笑,“其实,就算您现在请尚永嘉公主,天家也未必会允,只是......”
他缓缓起身,终于转而再次正视谢不为,眼角似有泪痕,“只是袁大家与我还心存那一丝侥幸,期盼在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那天前,能先行定下公主归宿,而太子,也在忙于奔走,想为公主争得更多的自由。”
谢不为垂目未语。
陆云程牵唇一笑,“但也许,太子真能为公主争得自由。”他微微躬身,“云程还要在此等候公主,便不为您引路了。”
谢不为站在原地看着陆云程看了很久,直到廊外天边飘来了一朵乌云,为陆云程的身姿加了一层阴霾,他突然莫名心生酸涩,低低一叹,转身离开了这里。
而在走出含章殿时,谢不为有意向两侧张望,果然,在不远处的临池台榭中,看到了一道玄金色的身影——那便是太子萧照临。
谢不为早有所感,这萧神爱前来含章殿为他解围的时机太过巧合,只是并不敢确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在听了陆云程一番话后,他瞬间明了,一定是萧照临既了解袁大家的意图,又知道袁大家召见他之事,才在此时带来萧神爱,是为他解围,亦是如陆云程所说,要为萧神爱争得自由。
来时有阿北与小黄门陆续为他撑伞,故他自己并未执伞,这下便干脆冒着雨,奔到了台榭中。
所幸春雨多时绵连不急,并不会湿透他的衣裳,只略微打湿他的外袍,又粘连他垂长的青丝,些许挂在了面颊鬓边。
他步履踏水声不轻,萧照临应当早就听到,但并未回头,似是在专心赏雨。
谢不为踏入了台榭,站定在萧照临身后,气喘微微,“谢不为见过太子殿下。”
萧照临仍未转身,只在看到池中雨打水珠迸溅湿岸之时,才有些突兀开口,“尚主拜相这等好事,为何不应。”
不知为何,谢不为在此时十分想笑,他也并未掩饰此意,而是大胆走到了萧照临身边,侧过身来,微微抬头看向萧照临那艳如海棠般的眉眼,在片刻间垂目再抬,眸中已是带了如池中涟漪般的盈盈情意。
“尚主拜相再好,不及我爱慕殿下之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此中关键
细雨斜风入台榭,虽吹不动玄色金边的广袖宽袍,但吹得萧照临耳坠金珠红玉微荡、流苏摇曳。
谢不为的注意力被此吸引,目光从萧照临的眉目游移而下,落在了萧照临的耳垂之上,眼波亦顺着流苏微微晃动,眸中潋滟水光熠烁。
出乎谢不为预料的是,萧照临竟不像他所想的那般听出他语中玩笑之意后,会将这句话当成耳旁风。
反倒转过身来,略微低头望进了谢不为的眸中,长眉半沉,面露疑惑,“袁大家能给你的,孤给不了,爱慕?又有何用?”
嗯?萧照临这是......将他的话当真了?
谢不为敛低眼帘,避开萧照临此时的目光,并稍加思索。
不对,这更像是萧照临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迷茫之中。
谢不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复抬眸,与之对视,并更显笑意,“爱慕一个人并非是一定要得到那人的回应或者......回报的。”他目光坦荡,眼中澄澈,“就好像我爱慕殿下,便是并非希冀殿下能同样爱慕我,或是给我什么权势地位。”
“爱慕只是爱慕,这便是最大的用处。”
萧照临长眉蹙成远山,“即使尚主之后能令你一步登天,你也不曾心动?”
谢不为神色未改,语中多出了几分真心,“一步登天确实会让人心动,但此中权势并非是我所盼。”
他一顿,侧首看了看不远处阴云笼罩下的含章殿,复低头看着自己冒雨而来时被打湿的衣袍,顿时又有些玩笑之意,“即使路上有风雨阻,但我还是更想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殿下身边。”
“而殿下,只用站在这里等我就好。”
萧照临恍若惊醒般一怔,但瞬又冷嗤,一如初见般展露傲气,“谁在等你?孤不过是偶经此处,在此赏雨罢了,你莫要自作多情。”
谢不为暗嘶了声,这萧照临果真阴晴不定,还是方才的模样更有趣些,现在说话真是讨人嫌!
他虽心里在暗骂萧照临,但面上仍是保持含情脉脉的模样,还有意拖长了尾音,显出了三分伤心之意,“唉,果真是我自作多情了吗,原来殿下当真不是听到袁大家召见我的消息后担心我,才在这里等我的。”
萧照临又转过身,续作赏雨状,但左手不自觉地轻转指上银戒,在感微凉之意后,语出亦是沾染了几分冷淡,“自然不是,孤为何要担心你?”
谢不为并不在意萧照临此时的态度,几句玩笑过瘾之后也并不想再奉陪,终于收敛了一切不正经,稍退几步,对着萧照临背影一拜,颇有郑重之意,“不为拜谢殿下赐药救命之恩。”
萧照临手中动作一顿,默了几息之后,话语之中已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不必谢孤,是你以身救主在先,谢中丞向孤讨要在后,这确实是你应得的。”
谢不为未有与萧照临纠缠之意,淡淡应了声后,便直身再次走入雨中,离开了台榭。
只在转角快要不见处,心下莫名一动,略微回过头,隔着如纱帘般的朦胧雨幕,看了一眼仍孤身站在台榭中的身影,竟觉出几分孤寂。
走出内宫后便是一条通往宫门的长廊。
终于不用再淋雨了!
谢不为抬手擦去额头上积蓄的雨珠,放缓了脚步,虽然雨势不大,但一路走来衣袍已被湿意浸透,变得有些沉重,身体也开始不住地微颤。
——看来还是得快些回去。
但总是天不遂人愿。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蕴着怒气的声音,“谢不为!”
谢不为觉得有些耳熟,转身寻声看去,来人一身橙褐劲装,袖缠黑色缚带,浑身无甚配饰,利落非常,只额上绑了条暗红色的抹额,两条窄带从左额绑绕,在右额汇成一横,为其俊朗朝气的少年面容添了几分洒脱风流之感。
正是季小将军季慕青。
不等谢不为有何反应,季慕青已是三步并做两步,仿佛一个燃着的火球,气冲冲地来到谢不为面前,胸膛起伏明显,右拳暗暗攥紧,“可算让我逮着你了!上回的事怎么算!”
原是来算账的啊。
谢不为两鬓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怎么倒霉的事总喜欢扎堆来呢?
但他只低头略略一思,便改换了面容,佯作迟疑状,被雨浸湿而粘连的长睫扑簌,“你是?”
季慕青胸膛起伏都一滞,面容亦是一怔,但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右拳破风扬起,停在谢不为面前,谢不为垂坠肩前的发丝都被带着晃动,“跟我装傻是吧,你会不认识我?!”
他切了切牙,“先不说上回的事,就说你之前对我那么死缠烂打,现在有脸装不认识我?”
死缠烂打——
谢不为脑中一阵嗡鸣,各种思绪顿时杂乱而起,似是有人在暗中控制他的思想以此遮掩什么,但他还是艰难地在其中捋出了原主记忆里有关季慕青的事。
在原主拉拢权贵的选择中,确实有过季慕青此人。
但季慕青一直寄居东宫,原主鲜少有机会接触到季慕青,即使在一些大型宴席之后碰到了季慕青,要么是季慕青自己跑了,要么是季慕青喊人来将原主赶走,也根本说不上话。
季慕青唯一对原主说过的完整句子便是,“不过是家奴养大的东西,如何比得上席玉哥哥?”
自那之后,原主便放弃了拉拢季慕青的想法。
可,原主为何要拉拢一个暂无官职的将军之子?
谢不为心下一凛,他感觉自己好似漏掉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将军之子......镇北将军季铎!
谢不为突然反应过来,季慕青的父亲是如今掌握京口一半北府军的镇北将军季铎啊!
魏朝南渡之后,皇权不振,军权亦是涣散,唯有荆州江陵与晋陵京口两处兵力强盛,是为夺权必争之地。
但此两处兵权并非天生即有。
在定都临阳之初,朝廷上下并不安稳,有不少能臣将士不愿隅于江左,提议北伐再返中原,其中,最有声望的便是出自范阳祖氏的祖峻祖将军。
元帝好不容易在琅琊王氏的辅佐下坐稳了皇位,并不愿再生权力波澜,可也不能阻拦北伐这个立朝之根本,便允了祖将军所请,以其为奋威将军、兖州刺史,给千人禀,布三千匹,但不给铠仗,使自招募,等于说,只是给了一个官定身份,却不给任何实际支持。
但祖将军仍是在京口通过招募北来流民,经营组织起来了一支精锐军队,号为北府军,挥师北伐,屡战屡胜,甚至一度收复洛阳,将抵故都长安,北伐的彻底胜利近在眼前。
可此时朝中元帝、琅琊王氏以及其他士族并不愿见祖将军北伐事成,有威震朝廷之功,便下令不许祖将军再擅自进军一步。
祖将军多次上书请命收复长安,但仍不得允,后郁郁而终,所收复的淮水以北的故土又再次为北胡占据。
祖将军死后,其手下北府军三分,部分为琅琊王氏所承,驻于荆州江陵;部分归为元帝名下,镇于京口,拱卫京师;还有一部分逃至山野,为民为匪。
其中,驻扎荆州的军队在当时出自琅琊王氏的王丞相死后,辗转落于谯国桓氏之手。
十三年前,时谯国桓氏家主桓深野心勃勃,凭此军权再提北伐,却并非如祖将军般只为北伐光复,不过是想借此揽权,以现改朝换代之志。
在桓深收复洛阳之后,并不图长安,而是直接领军返荆州江陵,以北伐之声望及处上游威压三日攻破临阳作胁,请今上加九锡,实为篡位先声。
而当时,陈郡谢氏谢翊临危受命,出山野为侍中,代表朝廷与桓深谈判,硬生生拖了三年,拖到桓深病死,桓氏作乱的危机才得以化解。
谢翊凭借此功得晋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可以说,陈郡谢氏便是因颉颃桓氏而盛。
桓深死后,其弟桓澈及桓氏族人虽暂无篡位之志,但仍坚守荆州,故荆州江陵兵权现今也还在谯国桓氏手中。
至于京口北府兵权,便一直为朝中权臣争夺,但在桓氏之乱后,各世家皆有避嫌以防群起攻之之意,反而暂时交还给皇帝掌控。
可在一年前,皇帝突然宣布要再次北伐,而这次,所图亦非长安,乃是为了加强皇权,加之各世家早就安于江左,自然不会同意,此事便一拖再拖。
但皇帝既然是想要借此加强皇权,自然是有所动作的,这第一件事,便是征当年祖将军逃于山野的遗将,高平季氏后人季铎为镇北将军,收其名下山匪为兵,并入北府军,仍由季铎掌管,以表北伐决心。也召其幼子季慕青入京,名为替父享天恩,实则为质子。
这第二件事,便是将北府军剩下的兵权交由母族颍川庾氏掌控,但颍川庾氏本就为一流世家,并不愿在此时出头,便举荐陈郡殷氏殷涛为侍中,名掌北府军权。
所以说,现今朝中最为重要的北府军,一半是在高平季氏手中,一半是在为颍川庾氏所控的陈郡殷氏手中。
谢不为恍然,这便是原主想要拉拢季慕青的原因,也是——
皇帝想要将永嘉公主嫁给颍川庾氏或是陈郡殷氏的原因!
既想通了此中关键,但他心中并没有半分放松,反而莫名有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之感,令他不住皱眉。
“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发呆!”季慕青怒声而喊,但也唤醒了沉浸于此中莫名情绪里的谢不为。
谢不为陡然回神,只稍闭了闭眼,再掀眼帘,已缓作方才迟疑模样,又似惊诧,扬唇笑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季小将军季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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