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但王衡实在是个蠢材,既无其父王盛的书法之才,又无其叔父王中书的为官之志,整日只钻研鬼神之道,不理政事,神神叨叨又疯疯癫癫,为人尚且大有问题,又如何能善待谢令仪。
而谢令仪又极具才气,两人的不相宜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段姻亲维持至此,也不过是谢令仪牺牲自己以周全大局罢了。
谢不为更是紧紧握住了谢令仪的手,下意识脱口而出,“日后等我稳固下来,阿姊来和我住可好?”
这话实在有些孩子气,即使谢不为得居谢翊一般的高位,也不曾有外嫁女离夫家而居娘弟家的道理。
但谢令仪却抚了抚谢不为的手背,和婉颔首,眸中满是温柔笑意,“好,我等鹮郎日后来接我。”
后两人相谈,直至天色已晚,王家着人来催,谢不为才依依不舍地送谢令仪出府。
但在谢令仪车驾始行之时,谢不为竟猝然大步追了上去,撩开车帘,莫名对谢令仪说道: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亲手折一枝梅花送给你。”
谢令仪教人停下犊车,紧紧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泪终究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连连颔首,“好。”
两人又是相顾而泣,良久之后,谢席玉上前,再送谢令仪,两人这才分离。
谢不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载着谢令仪的犊车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之中,仍旧不肯回府,而谢席玉也始终立于谢不为身后。
等到夜风渐起,两人的衣角逐渐为风缭乱相交,谢席玉蓦地开口:“我们也是今早才得知阿姊回府的消息,那时,你已去了郡府。”
谢不为没有回首,只略皱眉头,谢席玉是在......和他解释?
“她此次回来,实在匆忙,是王氏家主欲辞官退隐,王氏便只好运作,将王衡从临川内史调任会稽内史,这般有意绕道临阳,是为了见你一面,明日又会启程去往会稽。”
虽皆是内史之职,但所辖郡不同,权柄地位亦不同,会稽不仅是魏朝最盛的五郡之一,更是诸多世家所驻之地,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但谢不为此时无心再多思量这其中的权谋争斗,只喃喃道:“是为了,见我一面吗?”
谢席玉没再应声,默然许久,在转身先行回府之前,语似晚风叹息。
“鹮郎,一直是你。”
谢不为心有一颤,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
翌日本是休沐之日,以往谢不为都是在院中清闲地歇上一天,可今日却因昨日种种,心下实在不痛快,便又乘车去了丹阳郡府,因为他知道,赵克是个工作狂,对赵克来说,从来没有休沐一说。
而他如今,能去的地方除了谢府便只有丹阳郡府,谢不为便准备去找赵克,即使是被赵克差遣做什么事,也比在房中一人胡思乱想来得轻松。
才至丹阳郡府,正巧与似要出府的赵克撞上,两人皆有惊诧,“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出去?”
说罢,两人又都仰首大笑,赵克先拍了拍谢不为的肩,“是在谢府中待得不痛快了?”
谢不为并不意外赵克能推测出他现在的心境,但也不欲多言,只道:“不知赵郡丞出府可是为了公务,不如带我一道?”
不料赵克竟摆首,“此次不是为了公务,是我一人私事。”
再一笑,“不过,谢主簿倒是也可与我一道,也能我给提个意见。”
等到了地方,谢不为才知道,赵克今日竟是来看房的。
眼前的宅落正处临阳城外最为繁华的长干里,本该多有喧嚣,但因靠近佛寺,便还算清净。
总共地方并不大,略有局促,不过好在南北通透,也就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院中还有一株石榴树,上头的榴花开得正艳,十分喜人,更为这座宅落增添了一抹亮色。
赵克显然很是满意,但还是问了谢不为的意见。
谢不为也觉这处宅落很是不错,但有些许疑惑,“怎么赵郡丞现在才买房?先前又是住在哪里的?”
赵克并不意外谢不为的疑惑,只略微打趣道:
“谢主簿是陈郡谢氏的公子,哪里知道我们这等寒门庶人的穷困生活呀,现在才买房自然是因先前买不起,而先前便只能随意赁租而居。”
他语有一顿,双眉之间倒真显几分愁虑,话语也不再打趣,而是颇有几分感慨。
“我已将年至四十,夫人和女儿一直跟随我在临阳城中赁居,忙忙碌碌了大半辈子,倒也没给他们个安稳生活,这不,好容易攒了一些钱,总得给夫人和女儿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子吧。”
谢不为闻后当真面露羞惭,在现代,因谢女士的打拼,他的生活条件极为优渥,甚至不输豪门之子。
而在这个世界,即使所遇困难、鄙嗤极多,但因陈郡谢氏的缘故,他也不曾忧虑过日常的衣食住行。
是故,他方才那句问,倒真有几分“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赵克见谢不为面色,便心知谢不为所想,连忙宽慰道:“谢主簿倒不必心生愧惭,毕竟,如谢主簿这般出身高门,却还愿意放弃清闲,与我等一起在郡府忙碌的人实在不多。”
语顿,略有感叹,“每个人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可以决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也很是敬佩谢主簿啊。”
说罢,却不等谢不为的反应,便偏头又顾陪同看房的牙人。
他捋须一笑,方才高谈阔论之意不再,倒有几分赔着笑脸的意味,“不知可否再便宜一些?”
牙人本对赵克不至恭敬,只有基本的礼貌客气,但从适才赵克的话中听出了谢不为的身份——即使买房的并不是谢不为,也还是连忙改换了态度,欠身答道:
“赵郡丞可别为难我们这些小人了,这宅子既处长干里,身价便低不了,又是难得的清净之所,两百贯已是最低,若不是房主人曾听过赵郡丞的大名,恐怕没有三百贯是不行的。”
谢不为虽不曾考虑过日常开销等事,但还是知晓魏朝的经济水平——这一贯就是一千文,等于后世更广为人知的一两,也可约等于现代的一千元。
那么,也就是说,眼前这座小宅落,换算现代价格的话,总价便是二十万元。
乍听在京城里的一套房只要二十万元确实不算高,但还需考虑到此时的俸禄也就是薪资水平。
就他知晓的,赵郡丞每月所领薪俸是二十贯,但郡丞之下的薪俸却很是微薄,譬如他这个主簿薪俸尚且还有十贯,而其他不为官只为吏的薪俸,通常便只有几贯了。
而再论临阳城中的消费水平,对于普通官吏来说,能维持日常生活便算过得轻松,哪里还有余钱置办别的,更别说要买房了。
他猜想赵克现在到快四十岁才能攒下钱来买房,多半还是因他担任了快一年的郡丞之位。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买房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谢不为略略暗叹。
赵克闻后面上笑意稍敛,似是在犹豫,又在这宅院中踱步良久,才一咬牙,“那就这座好了。”
一顿,双眉微皱,但转瞬又扯出个笑脸,对那牙人道,“劳烦将大报恩寺的典座请来吧,房契钱契一同签订便是。”
牙人闻言立即咧嘴而笑,忙不迭地出去了。
倒是谢不为有些不了解,买房自当有房契,那这典座与钱契是什么?
他将此问向赵克道出,赵克面色陡凝,还特意几步上前掩住了院门,才对谢不为道:
“我身上并拿不出两百贯银钱,便只能向大报恩寺去借,而这典座便是寺中专门处理这般钱财一类事务的僧人,钱契便是借款的凭据。”
谢不为有些明白了,这便是现代的买房借贷。
但却又生疑惑,一是怎么借钱是向寺庙借,二是,这等事为何赵克要如此遮掩地与他说。
赵克再一叹,“哪里是向寺庙借,是在向世家高门借啊,这寺庙不过代理此事罢了,至于为何要遮掩,便是......”
他微闭了眼,“谢主簿有所不知,我此番向大报恩寺借一百贯银钱,半年之后,便要还两百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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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酒兴而归
“多少?!”谢不为愕然反问。
赵克毫不意外谢不为的惊诧, 他本就稍显凝重的面色在此刻更是泛着点点愁苦,一丝不见买房后该有的欣喜,反倒像是被带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微微屈了脊背。
一声叹息过后, 仰首看向了院中开得正艳的榴花, 火红的颜色照亮了他因常年苦作后略生眼翳的眸, 他才稍稍舒了口气,与谢不为细细详来。
“是,这大报恩寺的出借便是以半年为一期, 一期则需还本金之倍, 且不得提前还借, 若是一期至后尚偿不清本息, 则以全部未还之本息再为本金,下延一期, 直至彻底结清。”
谢不为拧眉思量, “也就是说,只要找大报恩寺借款, 就至少借半年, 半年后本息为本金的两倍, 如果还不上, 那本息便成了下一期的本金, 如此以半年为一期,不断地利滚利?”
赵克颔首,“没错, 若是半年后我一分未还这两百贯,那么再半年,便需还四百贯。”
谢不为如今面上的神色已不能用惊愕形容, 而是有一种愤怒在其中,更有出离的不解。
“如此哪能叫做借款?这与在青天白日下公然盗劫之后,还要一把火将这个人烧个干净有什么不同?!简直是压榨血肉还不够,连骨头渣子都不肯放过!”
与谢不为的愤怒与不解不同的是,赵克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般骇人听闻的借款规则,甚至还能宽慰谢不为两句。
“其实像我这般为买房而向大报恩寺借款的毕竟在少数,若不是这间宅落地段、价格样样都实在合适,而要是单纯等上半年势必会被旁人买走,我倒也不会动向大报恩寺借款的心思。
且这半年间,我与夫人再节衣缩食一些,到时还是定能还清借款的,只当是依那牙人所说,三百贯买下了这宅子,并不算有多亏。”
谢不为拧眉更紧,他似是意识到了赵克的言外之意,这放贷者是世家大族,而如赵克这般还算有些家底的又不会常向大报恩寺借款,那么,这放贷的主要对象便只能是......
谢不为陡然抬眸,“是普通编户经常向大报恩寺借款对不对?”
谢不为语中的普通编户,便是指尚有薄田,所事耕种,且人身独立没有为奴为婢为佃客的百姓,也是魏朝征收赋税的主要对象。
赵克再是一叹,背手摇头,似有不忍,“是啊,不过他们更多借的是谷种,稻谷成熟一般来说需四五个月,他们春贷夏收,或是夏贷秋收,种上一季或两季,收成之后,先还借贷,再交赋税,所余剩的也不过勉强过冬罢了,来年还是同样这般操劳,却几无所积......”
说到最后,赵克连连哀叹,却也无能为力改变此现状。
谢不为一言不发地默默听着,即使他无论在现代还是在这个世界,过得都是可称金尊玉贵的生活。
但不代表,他不能体会在赵克还算客观冷静的言语中,所描绘出来的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的劳作之苦痛。
他听到最后,眼尾已是隐隐湿润,却也与赵克一般,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之中,甚至于,他还算得上是那些编户应该痛恨的压榨者。
谢不为只觉有些窒息,良久之后,他低低叹道:“所以大报恩寺定半年为一死期,便是冲着那些编户的收成去的......”
他话顿之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抓住了赵克的衣袖,疾疾问道:“世家如此堂然掠夺编户的放贷之举,即使朝中官员皆为世家子而毫无作为,那皇帝呢?他就眼睁睁看着世家如此嚣张竟连管都不管吗?”
但问才毕,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先不说魏朝皇权多为世家掣肘,就说皇帝本身,只要下头还能征来赋税以供国用,他又何必为此去冒犯世家?
可他又似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本能地放低了声,“你说的情况还需该年风调雨顺,编户收成不会为灾所害,且编户人丁也不会遭逢什么意外,劳动力不会骤然减少,这般,才能既还的清借贷,又交的上赋税,还能有余粮过冬。
可但凡有一处意外发生,无论是哪处的稻谷少了,他们便再难活得下去,除了当真一死了之之外,那便只能卖于世家为奴为婢,或是在预料到未来的灾祸之前,便投身世家做佃客,以避借贷及赋税,只为世家驱使。
那么,国朝编户势必会越来越少,赋税所摊又会越来越重,如此下来,又会逼得更多编户卖身于世家,这般到最后,国将无可征赋税之编户,全然为世家的奴婢佃客。”
他一口气说完此番他本不该说的话,又不顾赵克满是诧然的面色,目色炯然地看着赵克,下了最后一句结论。
“到时,国用不济,国又何能为国?如此这般,皇帝都不愿插手吗?”
赵克在怔愣过后,看着谢不为眸中灼灼之光,原本充斥浑身的无力之感竟像是被来自九曜之火所驱逐。
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以期待的新生希望。
但他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冷静与克制,引着谢不为往宅中最深处走去,在确定无人可窥探此中情形之后,他才慢慢捋须道来:
“谢主簿所说,实在有理,但于国来说,尚可转圜之处在于,这大报恩寺之掠夺,唯临阳及京畿之处才有,别州别郡,唯世家与官署,且自桓氏所领土断以来,全国各地编户都有所增加,世家亦不敢太过嚣张,故九州赋税尚能维持国用。”
赵克所说的土断,大有历史渊源,当初魏朝举国南渡,为吸引更多北人流民归顺朝廷,便许诺北来人丁为白籍,可领土地且免征赋税,以此,当真在短时间内,迅速稳固住了当时为江左士族所排挤的朝廷与世家。
但这般弊病亦是明显,白籍免征赋税,而原本的黄籍编户自有不服,便宁愿投身世家为佃客,以受荫蔽而同样免征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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