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36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这般,国之赋税便越来越少,朝廷只能开始施行土断政策。

而这土断政策,简单来说,便是将北人白籍取消,统一为需交赋税的黄籍编户,再禁止世家无故接纳编户,限制世家不断扩充,以此达到稳定编户数量的目的。

不过,这项政策势必会受到世家的阻碍,前两次的土断效果并不明显。

但唯桓氏所领第三次土断,以桓深个人狠厉的作风及荆州江陵军队之势,大有成果,甚至斩杀了当时仍违而匿籍的庐江王,以儆效尤。

谢不为皱眉,“那也就是说,反而只有临阳及京畿之地,世家以大报恩寺为代理,如此暗中盘剥百姓,导致编户生活水深火热,甚至不如其他地方?”

赵克捋须之手一顿,再有颔首,“没错,皇帝自然也不是不想改变如此境况,就连太子也很是为此发愁,但临阳及京畿实在特殊,是为尚有权势的世家聚居之处,若是动了大报恩寺,等于是得罪了全部世家,也是得罪了整个朝堂,试问究竟谁敢冒此风险,与临阳全部世家作对?”

语顿,再道,“再有便是,即使当真有这么个人,愿舍己身而谋国利,皇帝亦是难以给个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让他可以清扫此中弊病。”

谢不为急忙追问,“这又是为何?”

赵克面露苦笑,亦有几分玩笑之意,“我这般与谢主簿说了个干净 ,即使是在太子面前,也请为我保密,莫要让旁人知晓是我告诉的谢主簿。”

谢不为虽有不解,但还是连忙承诺,这般,赵克才缓缓续道:

“一则,是因世家既借大报恩寺的名头以掩己身,就算此人有能力禁绝大报恩寺再行放贷之事,但很难找到证据证明此放贷背后主使是为整个高门世家,届时,凭白得罪了世家不说,世家也可再寻代理,继续放贷之事。”

赵克突然更是压低了声,“这二则嘛,是因为这大报恩寺也全然不是没有庇护,寺里头可是有个皇帝想动也不能动的佛子。”

谢不为诧异反问,“佛子?”

赵克点头,“这佛子不仅自出生时便引百鸟聚飞,头顶又有天生的佛之祥纹瑞相,金光晃昱,被视为佛祖分身转世,第二日便为当时大报恩寺的方丈收为亲传弟子,而且啊,他还更有个了不得俗家身份。”

顿后,语气故作神秘,“这个佛子,可是皇帝的亲妹妹、如今东阳长公主的独子!”

谢不为终于有些印象了,长公主的独子乃佛祖分身转世一事,在当年可是个轰动国朝的大新闻。

除了此事本身就足有噱头之外,还另有让人不得不哀叹之处。

据说当年长公主并不肯让大报恩寺方丈收其子为徒,但说来也是奇怪,其子自出生后便嚎哭不止,即使哭到面色青紫也不曾停歇。

直到方丈抱他在怀,他才终于止住哭嚎,且会面露如佛像般的笑容,但一旦不处方丈怀中或佛寺之内,便只会哭泣。

长公主如此坚持了三日,实在无法,最后只得随佛子心意而去,后又不顾自己尚在月中的身体,每日每夜都守在佛寺外,只为能看上自己儿子一眼。

谁人观之不感慨一句,即使贵为国朝长公主,亦难忍受与亲子分离之苦啊。

之后,长公主虽在众人劝慰下,不再亲自守在大报恩寺外,但仍对大报恩寺有时时切切的关注,生怕自己的儿子在里头有任何不如意的地方,更是每年都捐巨资香火,以供养大报恩寺。

而这东阳长公主地位更是不简单,不仅是皇帝的亲妹妹,与皇帝感情甚笃,其夫家还是长于清谈的汝南周氏,名望亦盛。

如此,即使是皇帝,也不好明着授意谁人去查探大报恩寺。

这大报恩寺便也可称得上是“挟佛子以令权贵”,谁都拿它没办法。

恰在此时,牙人领典座而至,赵克便外出与之签订房契钱契,独留谢不为一人在宅中深思,直到赵克办妥了所有手续,谢不为仍是一脸苦虑,赵克只得安慰。

“即使谢主簿有心为临阳百姓做些什么,此事也得从长计议啊。”

谢不为这才回过神来,对着赵克笑了笑,与之一道回了丹阳郡府。

三日后,赵克在此宅之中办乔迁之宴,包括谢不为在内的丹阳郡府官吏皆前去捧场,谢不为更是奉送大额礼金,以稍缓赵克夫妇日常生活的压力。

当晚,谢不为难得在外饮酒,但刻意控制了酒量,不使自己酒醉。

可许是丹阳郡府官吏也难得有如此齐聚对饮的机会,每个人都尽兴才肯归,如此,即使谢不为在后半宴上已不再饮酒,但仍是陪坐至半夜。

等回了谢府,不仅是大门,所有小门侧门都已紧闭,若是唤门吏来开门,势必会惊动谢楷与诸葛珊,倒时恐怕逃不过一顿责骂。

谢不为又酒兴上了头,遂教慕清连意将犊车停在了谢府一处隐蔽的院墙之外,准备借犊车而攀墙入府。

慕清连意本准备直接助谢不为攀墙,但谢不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俩触碰自己,慕清连意便只好守在墙下,以防谢不为攀墙失手摔下。

不过,慕清连意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即使谢不为此刻因酒意而动作有些许迟缓,但正是胜在不疾不徐,故最后还是稳稳当当地攀上了墙。

但在他两脚悬下,坐在墙头,正准备寻个地方往下跳时,一晃眼过后,竟看见了手持一盏青灯、独身立于庭中的谢席玉!

此时弦月正悬深紫色夜空的最高处,银白色的月辉从谢不为的背后轻柔地飘荡而下,如同为其披上了一层泛着莹光的轻纱。

他原本一身华美红裳配合着他艳色无双的姿容,在白日里盛得像火,但在此刻,这莹白的月光,却更加突出了他眉目间疏朗清逸的一面,宛如怀蕴星月之光,又教人疑心是否为月神谪临。

而谢席玉手中青灯,虽自不可与月辉争明,但其冷色的光线在谢不为的影下独明,幽幽照亮谢席玉眉目似画的脸,却比天光或是烛火,更为他添了几分清寂。

也不知是否因酒兴后的灵台混沌,谢不为看着此时的谢席玉,竟生不出平日里半分的疏远与厌恶之意,目光虽看似轻轻巧巧地落在谢席玉身上,却又不肯移开片刻。

两人就这么默然对视许久,直到墙下阿北催促,谢不为才回过神来。

但他也并未急着往下跳,而是先顺着谢席玉的目光,回首望了一眼高悬夜空中的弦月,再收回眼,语中似有酒意,“你是在这里赏月的吗?”

此话一出,墙下阿北三人皆知墙内必有人在,皆暗道一声不好,毕竟半夜叫门吏开门,最多只会招来谢楷与诸葛珊的一顿骂。

但这般陪着谢不为翻墙,却是在家规中明令禁止的,若是被人发现,必会有责罚。

可事已至此,他们三人也只能尽量保持安静,以免让更多人发现此处动静。

谢不为的一句问并未得到谢席玉立刻的回答,若是放在往常,谢不为定会暗嗤一句谢席玉又在装模作样了,再尽可能远离谢席玉。

但今日当真是酒意上了头,虽不至醉,但思维行动已完全不似平常。

谢不为见谢席玉不答,便皱了皱眉,又问了句:“你不是来这里赏月的,那是来干嘛的?”

语顿竟又笑,“是来接我的吗?”

谢席玉还是未曾回应,但在此时,忽有夜风起,吹得谢席玉手中青灯摇曳,跳跃欢快,似是在点头应答。

谢不为也注意到了那盏青灯,竟不自觉地随着灯芯摇曳的节奏,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话出还有几分孩子气,“你看,它在替你回答我了。”

谢席玉也随之略略垂眸以观,可谢不为见谢席玉不再看自己,竟有些不情愿,故意重重哼了一声,“你既是来接我的,怎么还不放下那盏灯过来。”

今夜此前对谢不为之语一直都无甚反应的谢席玉,竟在此刻当真顺着谢不为的话,俯身放下了青灯,再缓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墙下,仰首看着正低头对他笑的谢不为,以往深如古潭波澜不惊的琉璃眸中,瞬有幽光闪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谢不为笑过又生不满,“你手也不展开,怎么接我啊,你不会是想和我一起摔在地上吧!”

说到此,竟又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意味,命令似的,“你快展开手,要是敢摔了我,以后......”

谢不为的言语突兀地停在此处,是因脑中泛出了一阵一阵的隐痛,像是有什么在他的灵台之内翻江倒海,令他再顾不上其他,只能撑手用力地揉按鬓角以缓解此间疼痛。

“不为,我会接住你的。”

今晚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席玉倏地开了口,声如清风拂面,竟当真缓解了谢不为此刻脑中的隐痛。

谢不为寻声再望墙下谢席玉,谢席玉半身立于他的影下,半身露在月辉中,明暗之间,更显几分寂寥意味。

谢不为心下一动,再没说什么,直接向谢席玉处跳了下去,惹得墙外的阿北三人皆是提心吊胆。

他跳时外袍为风盈起,似是长出了一双红色羽翅,在空中翱飞,又似一朵半绽的花儿,在随风飘荡而下。

可此番美景并不能久观,只在刹那之后,谢不为便稳稳落于一人怀中。

不过,即使谢席玉展臂十分稳当,没教谢不为吃痛,但这番冲击这下,谢不为还是忍不住轻哼一声。

他双手紧紧抱住了谢席玉的肩,眼帘半掀,长睫微颤,眸中漫出一层淡淡雾气,似是叹息。

“你怎么没早些来。”

但说罢,又不等谢席玉反应,便直接歪头靠在了谢席玉的肩上,似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墙影下光线暗淡,无人注意到,谢席玉搂着谢不为腰身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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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大报恩寺

谢不为看着里头已是空空如也还隐隐锃亮的黑木匣, 双手撑颌于案,忍不住连声叹息,再偏头以顾皆低眉耷眼的阿北与慕清连意三人,撇了撇嘴, “当真一分也没了?”

阿北何止是耷拉着眼, 简直是要快哭出来了, 抬手抹了抹眼睛上不存在的泪水,瓮声瓮气地答道:“不仅全没了,如今还欠账房两贯呢, 说是等下月六郎你领了薪俸再补上。”

说的是昨夜他们四人翻墙入府, 根本没能瞒住谢楷与诸葛珊, 不过, 虽没被拎过去一顿骂,但并不代表无事发生, 甚至还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罚钱。

今早管家便领了诸葛珊的意思, 笑眯眯地来谢不为的院中,说是谢不为带头违反家规, 需罚十贯, 而阿北三人未能阻拦公子, 也都要罚钱五贯。

这般算下来, 四人一共要被管家拿走二十五贯。

谢不为虽还未领到郡府俸禄, 但从前谢府中每月是会给阿北十贯钱算作谢不为的零用,不过可惜的是,因着原主攒着这笔钱用来买通孟府下人, 从那之后,谢府便不会再额外拨钱给谢不为院子,谢不为一切的衣食住行皆走公账。

好在阿北还算是有心眼的, 当时便偷偷存下了十贯,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十贯,在昨日也被谢不为当成了礼金送给了赵克夫妇,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便是身无分文。

这二十五贯罚金,便也只能阿北三人自己掏钱来凑,最后凑了个二十三贯,全被管家拿走。

而这罚金自然更不可能当真让他们三人出,又等于说,谢不为如今不仅身无分文,还倒欠二十五贯。

谢不为佯怒拍案,但看木匣震而欲摔,又连忙毫无气势地俯身去接,又是一叹,“可不能摔坏了,我瞧这匣子都得值个一贯吧。”

阿北瞧谢不为这么“斤斤计算”的模样,又有些心疼,“六郎莫要担心,如今我们几人衣食住行皆在府中,并未有什么必须额外用钱的地方,况且我与慕清连意每月还能领五贯月俸,就算六郎说要将罚金还给我们,也并不急在这几月。”

谢不为顿觉自己像个一夜败光家底还需旁人安慰的败家子,即使确实也无甚地方必须以钱花销,但还是觉得生气。

思来想去,这窝囊气最后是怪在了谢席玉头上,“肯定又是谢席玉去跟母亲告状了!明明昨夜我们行事都是静悄悄的,怎么今日还会被母亲发现!”

阿北虽不知这些时日来为何谢不为会突然不喜谢席玉,也听从谢不为的吩咐不会轻易在谢不为面前提及谢席玉,但他向来老实,还是愿意替谢席玉说句“公道话”,“六郎莫要错怪了五郎,我们昨夜既没从门入府,但今日又在府内,夫人自然能猜到我们是如何入府的,再说了......”

阿北看着谢不为已目露不善寒光的眼神,咽了咽唾沫,声音越说越小,“昨夜犊车还停在墙外头呢,肯定会被人发现的。”

谢不为自是听阿北说了,昨夜翻墙还是谢席玉在墙下接的他,虽不知谢席玉为何那时会出现在墙下,但总归是出于好心做了好事。

但他并不愿承谢席玉的情,只想将一切都无理地怪在谢席玉头上,可偏偏阿北又非要做这个“青天大老爷”,不让谢不为“污蔑”谢席玉,他便更是满肚子窝囊气。

最后也不想再和阿北掰扯“五郎究竟是好是坏”,匆匆更衣之后便去了郡府上值。

不曾想,郡府之内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赵克见谢不为到值,忙将人拉到了郡丞堂中,捋着都快要被他自己揪断的胡须,连声叹气,“今年的夏税恐怕是不好征了。”

谢不为似有所感,扫了一眼赵克案上的公文,“可是朝堂有何动作?”

赵克点了点头,将公文递给了谢不为,“今年度支部承皇帝旨意,为筹措北府军军饷,加一成税于九州。”

魏朝征税税率明面上是为十分之三,但亦有定额,也就是说各地征税必须达到度支部所定定额,是故在实际操作中,田税税率至少已是五成,再加上临阳京畿编户又为世家以借贷方式盘剥,所以赵克才说,编户操劳一年,在无任何意外发生的情况下,即使种植两季稻谷,最后所剩粮食绢帛也只够勉强过冬。

可现在,朝廷又要加税,那这一成税又从何而来?

——只能从百姓的口中来,从百姓的冬衣上来,从百姓的血泪里来!

赵克担任丹阳郡丞快有一年时间,已是清楚了丹阳郡编户百姓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也更清楚这公文上轻飘飘的“加税”二字落于百姓身上,又究竟会是怎样一座巨山,又会有多少百姓将会被这座“巨山”压死,成为田间地头随意抛弃的尸骸一具。

谢不为自也是清楚这一切。

他紧紧攥着这一张公文,纸角已然折皱,字迹都已模糊难辨,汗湿的墨也脏了他的手心,室内一片滞静之下,又回想起了前几日赵克或有意或无意与他说的大报恩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