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50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小王典座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到了正案之上,再屏退其余小沙弥,只留了一个负责记录的僧人在旁,对谢不为道:

“为不损言施主的功德,贫僧现要当面清点,还请言施主体谅。”

谢不为带笑颔首,“那就劳烦小王典座了。”

小王典座遂端坐在正案之前,触碰到紫檀木盒的手微微颤抖,“咔嗒”一声解开盒卯之后,他慢慢打开了盒盖,盒中金光由此溢出,使这堂内竟都更加明亮了几分。

小王典座忙垂首去看,里头果真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块长形金条,他忍不住地伸手去碰,再拿出了其中一块细细把看,又教记录僧人近前,两人一同逐一检查,在确认最后一块金条不假之后,他匆忙合上了紫檀木盒,再起身对谢不为道:

“阿弥陀佛,言施主功德无量。”

这便是确认所有金钱数目皆不错了。

记录僧人也上前,将一张钱契交给了谢不为,“言施主只要在这上面签下大名,功德即成。”

谢不为看都没看,直接来到了正案前,拿起了准备好的墨笔,在钱契上写下了“言为”之名,再交还给记录僧人。

后再与小王典座寒暄几句,便随着小沙弥去了为他和季慕青安排好的厢房。

原本谢不为是准备向大报恩寺要两间厢房,但赵克建议说,他与季慕青既是以亲兄弟身份示外,也为了遇事好商量,不如同住一间。

谢不为略思之后,便也接纳了赵克的建议。

此间厢房比之上回孟聿秋所在的那间要大上许多,各种陈具摆设也更加齐全,想来是专为常住者准备的。

且环境十分清幽,门前有一块竹林庭院,门后则是大报恩寺内的后山,即使是在夏日,也十分凉爽,还不时有鸟雀啼鸣,亦有清风盈室,倒是不错的安住之所。

等小沙弥一走,早有不满的季慕青便再也憋不住了,怒视着十分自得安坐在床榻上的谢不为,厉声质问: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无用功,将钱都给了他们,然后呢?那什么典座就能告诉你账本所在了吗。”

谢不为只斜睨了季慕青一眼,便施施然躺下,为了佯装今日是远道而来,早在三日前他便与谢府说好要外出公干一段时间,还抛下了阿北及慕清连意,只和季慕青一道,就领着一干赵克临时雇来的奴仆去往临阳邻县,再乘犊车入城,当真是舟车劳顿了三日,现如今浑身都疲乏。

而季慕青虽说碍于萧照临的嘱咐,一直老老实实跟在谢不为左右,但心中的怒火是越来越大,只以为谢不为是在做无用功。

谢不为早就看开了,且季慕青越不满,他心中便越有暗爽,自然不会与季慕青再争什么口舌之快,只想先睡上一觉再说。

但季慕青见谢不为竟不理他,便更是恼火,直接上前拽住了谢不为的手臂,两人的衣袖纠缠,“你今日要是不和我说清楚,我便再不陪着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谢不为浑身本就乏累,再被季慕青这么用力一拽,手臂甚觉酸疼,顿时眉梢半沉,也没了好气,“你在这里无理取闹什么?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季慕青仍是得不到谢不为的答复,冷笑几声,重重摔下了谢不为的手,转身就往厢房外走。

谢不为当真是忍季慕青到头了,沉声喝道:“你以为是我想带着你一道来的吗?若不是太......萧公子说你武艺高强又遇事沉稳,我至于带着你在我身边给自己不断找气受吗?”

许是季慕青尚且还顾忌着萧照临,便当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深深呼吸几下,又即刻转身疾疾冲到了床榻边,硬拉着谢不为半坐起身。

“狐假虎威的小人!你既然还图着我帮你保护你,那你就该和我讲清楚你的打算,而不是故意什么都不告诉我,还在那里偷着乐。”

谢不为一怔,他没想到季慕青竟看得出他的暗爽。

一瞬心虚过后,他便有轻咳,“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而是有些事并非提前就能安排好,还需随机应变。”

季慕青仍是冷笑,“那你不妨直说,你本就是什么打算都没有,只不过想了个糊弄人的歪点子,见到了什么典座,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也一概不知,就准备这么耗着,等到再也装不下去了便跑回去。”

他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更是对着谢不为一瞪,“反正你既用你这张脸缠上了萧公子,也不怕他会责怪你,就算惹出了天大的事,他也会护着你。”

这便是在暗指谢不为与萧照临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是在嘲讽谢不为是个以色侍人的草包。

谢不为只觉自己是不是和季慕青八字相冲,怎么一和这季慕青说话,便会被气得火冒三丈。

他一下子打落了季慕青揪着他衣袖的手,面如凝霜,却是笑嗤道:“你要只是就事论事,我便随你怎么说,但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季慕青其实语出便觉失言,但是又拉不下面子去和谢不为道歉,只犟着脖子道:“反正我又没说错!”

室内陡静,穿山而过清风渐急,掠竹林萧萧,枝干亦相撞生响,惊起一众鸟雀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走了。

谢不为只默了一瞬,身体上的疲乏与心中的怒火让他的理智稍有缺位,他笑意带讽,“是,我是以色侍人,那你呢?你就比我光彩很多吗?你能在这里如此无忧地过下去是因你自己吗?”

语顿,讽意更甚,“还不是因为你有个好爹?”

季慕青也没想到谢不为会有如此反应,张口哑然,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不为便继续道:“更何况,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应当知晓,你不过是来此当个筹码,只能被困在这个地方,什么也做不了,倒才是真的可怜。”

积累多日的怒气在此刻顺着锋利如刀的言语倾泻而出,到最后,就连谢不为自己也无法控制。

他笑凝着季慕青的脸,但眼底是一片冰凉及......残忍,“你不过是你爹不要了的弃子,有何底气在这里任性?”

谢不为最后一句话落,季慕青如遭雷殛,浑身微颤,双拳紧攥,眼眶里还隐有泪蓄,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无力地低吼道:“我爹才没有不要我!”

谢不为见季慕青情绪有些不对,登时一慌,理智迅速归位,他才意识到方才他究竟对季慕青说了什么诛心之言,即使都是实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真相。

季慕青眼中的泪已开始哗哗坠落,眸底也是红了一片,但他仍是压着嗓,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哭腔。

“我是不如大哥二哥,我什么都比不上他们,军法不行,骑射也不行,就连我最喜欢的长枪都不能让我赢过他们。可我有拼命地在练、在学,等我到了大哥二哥的年纪,我肯定不比他们差的。”

他终有哽咽,双拳也攥得骨节生响,“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来这里,就因为我什么都不如他们,所以活该被阿爹阿娘抛弃吗?”

说完,便将头埋在了抬起来的手肘处,硬忍着哭声,但不住颤抖的双肩,仍是暴露了他脆弱的哭泣。

谢不为听了季慕青一番话,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厚的内疚。

纵使季慕青再如何性格暴躁,但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放在现代是与他的外甥女一样大,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而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实在不该与季慕青一般见识,更不该拿季慕青的痛处去伤害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况且,他也十分理解季慕青所说的,被最亲的人抛弃了的感觉,即使最亲的人也有自己的苦衷,但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就像他幼年被同龄孩子骂是没有爸爸没有妈妈的野孩子,就算谢女士当时并不愿意抛下他,而且在谢女士有能力之后一直在尽力补偿他,但这句话的疤痕却早已在他内心生根,他与谢女士只能尽力不去触碰,却没有光洁如初的可能。

幼年的伤痛便深刻至此,更何况季慕青已到了最为敏感多愁的年纪。

谢不为暗叹一声,跪坐了起来,一点一点地靠近忍声哭泣的季慕青,歪头低望季慕青埋在手肘处的脸,低声软气道:

“对不起嘛,是我说错了,你爹当然不会不要你的。”

但季慕青不为所动,甚至隐隐的哭声更大了些。

谢不为更是凑近了些,“京城多好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京口那里不会有的,而且所有人都不敢得罪你,你爹送你过来是让你享福的,说明你才是你爹和你娘的心头肉。”

季慕青哭声一顿,谢不为一喜,以为是自己的劝解有了效果,刚想再接再厉,却不想,季慕青竟闷闷反斥道:“不好!京城一点都不好!”

谢不为一愣,旋即附和道:“是是是,是不好,没有爹和娘的地方当然都不好,但是我们也要客观一点嘛,毕竟你问其他人,都会说京城是最好的地方了。”

季慕青竟陡然放下了手,他的双眼已是哭得有些红肿,额前的碎发也被手臂压得乱翘,唯有暗红色的抹额还算整洁,看起来就像一只可怜巴巴却又炸着毛呲着牙防备所有人的小狼崽,“即使爹和娘都在京城,京城也不好!”

谢不为倒来了兴趣,软着声问道:“为什么呀?”

季慕青重“哼”一声,“在京口,我可以在山林中骑马打猎,可以在随便哪条河里洗澡捉鱼,可以看着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训练士兵,也可以跟士兵一起训练,晚上再一起喝酒吃肉,自由自在。”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中,语速渐渐变慢,“在有胡人侵犯的时候,还可以和他们一起骑马退敌,打得他们不敢再进一步,只能丢盔弃甲地逃窜。打跑胡人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即使是在冬天,山林里光秃秃的,河水也都结成了冰,但照在我们甲胄上的月光是最好看的。”

他缓缓低下了头,“可阿爹说,只是月光并不好看,雪,黄河以北的雪,笼罩天地的雪,覆在我们营地里的雪,才是人间最美的场景,他和阿娘都想再去黄河的北方看一看,可怎么也过不去。”

谢不为默然听着季慕青低声絮语,他知道季慕青说的是在京口驻扎的北府军,有平凡的训练日常,也有不时需要应对的敌袭,更有镇北将军季铎以及众多将领北伐光复故土的期望。

季慕青盘腿而坐,目光怔怔地看着床榻一角,“虽然阿爹总说我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可我也想和他们一起打仗,想和他们一起去黄河的北方看雪,看一看洛阳是什么样子的,长安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忽然语调高扬,“而不是在这临阳,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整日看着那些世家子弟是如何吃喝玩乐,看着他们又是如何肆意欺负别人。”

他语出忿忿,“就连太子,他们都敢欺负,我讨厌他们,讨厌京城!”

他猝然回过神来,一瞪谢不为,“也讨厌你!”

谢不为却没再生气,反倒应声附和,“好好好,讨厌我。”

再一笑,日光穿林透窗斑驳,洒入谢不为的眸中,眼底笑意如水轻漾,“不生气了吧。”

季慕青看到了谢不为眼中的笑意,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猛然扭过了头,仍是重“哼”,“生气!”

谢不为被季慕青这般有些幼稚的举止逗笑出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季慕青额前的乱发,像是在给小狼崽顺毛。

“生气就生气吧,能和我好好说话就是,你要是不和我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和你好好说话,就像今天,不仅什么事都说不出来,还都会生气,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季慕青重喘着气,却莫名没有抗拒谢不为为他抚发的手,“谁要和你好好说话了!”

谢不为却不计较,仍是笑眯眯的,声音轻软,如流水潺潺,十分悦耳,“那我和你好好说话好不好?”

季慕青的耳廓陡然泛红,也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便直接背对着谢不为反身而坐。

谢不为笑叹一声,有意逗他,“你过来一点,看着我,我就跟你说接下来我的打算。”

季慕青轻“哼”一声,纹丝不动。

谢不为知道季慕青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吃软不吃硬,便故意唉声叹气道:“既然你不愿意过来,那便只好我过去了?”

季慕青仍是没有反应。

谢不为本是跪坐床头,而季慕青是盘坐床尾,他见季慕青没有表现出抗拒之意,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床尾挪去。

大报恩寺厢房里所有布置之物都不算差,床榻上的褥席也十分厚实,不过终究不比世家内所用之物,还是有些板硬,谢不为这头一动,季慕青那边也会动,但季慕青还是没什么反应。

谢不为便慢慢挪到了季慕青身边,直起了身,正准备扭头去看季慕青的脸,却不想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就要直直侧身栽倒在床。

虽然应当不会很疼,但谢不为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预料之中的声响和疼痛都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双有力紧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谢不为睁眼去看,果真看到了季慕青已然涨红的脸。

但季慕青的语气却十分嫌弃。

“笨死了!”

-

第45章 河岸漫步(小修)

魏朝南渡伊始, 本有着严格的宵禁制度,但随着政治的稳定及经济的发展,还有世家子弟任权恣意夜游于市的行为,临阳城内的宵禁制度便成了一纸空文。

城内夜市得以迅速勃兴, 诸如茶坊酒店、勾肆饮食, 皆不避风雨寒暑, 白昼通夜,骈阗如此。*

而长干里便是临阳夜市中最为繁华之处,彻晓的华灯通衢接巷, 游人如织, 倒是一番升平之景。

其中, 又以太清楼最为著名, 楼高三层,楼面上珠帘绣额, 灯火晃耀, 是为一景,很是气派, 也素来为京中权贵宴集聚乐之所。

此楼又矗在秦淮河边, 另有雅间延在水面之上, 烛光楼影在水中摇曳, 与不远处的悬灯画舫相呼应。

过望之月皎皎, 月影亦投在秦淮河面之上,但又不时为经过的画舫轻浪涟漪涌碎,恍惚一眼, 倒可称水中有无数个小月亮。

再等画舫远去,水面初平,望月重圆, 那皓白月影中,竟显出了恍如月中仙的绝美身姿。

——那人一身绫罗红袍,玉冠半束,斜倚窗棂,任河上清风吹撩起他肩上青丝,宽袖亦盈风,飘飘然若仙,自有冯虚御风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