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 第61章

作者:孤月当明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成长 正剧 穿越重生

他一笑,烛火映在他眸中显得格外灼灼,“况且不仅是我,若换做是叔父为郡府之官,也定然会如我这般做,甚至会比我做得更好。”

稍垂首似是羞惭,也似是玩笑,“不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不会到头来,功赏全无,还得去皇陵自省半月。”

他但终究是正了正色,诚恳地再次看向了谢翊,“可毕竟是太子给了我为官的机会,所以,叔父所说的假设其实根本不存在,只要我还是郡府之官,所做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在外人看来自然不可能与太子毫无干系,还请叔父谅解。”

谢翊稍有一怔,旋即再笑,摇了摇头,“你呀,倒与你兄长一般,心思太多,不过,他是从来不愿与任何人说,你倒是全然与我说了个清楚。”

语顿,继续垂首收拾剩下棋局,略有低叹,“我又何曾怪罪于你。”

谢不为心下一暖,垂首向谢翊一揖,“我此番惹出了许多事端,还连累叔父为我担忧奔走,我实在惭愧。”

谢翊将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拨到了盒中,“叮当”一声后,将棋盒放到了案边,伸手隔着木案点了点谢不为的额头,笑得很是慈爱,“六郎,忘了我之前与你说的吗?”

是最初在凤池台,谢不为请谢翊替他安排,让他可以见到萧照临的时候,他想要道谢,但谢翊说,“我既是你叔父,自然该为你谋划,不必客气。”

谢不为瞬间明了谢翊之意,心下暖意更甚,放下了手抬起了头,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看着谢翊傻笑,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而谢翊看到谢不为如此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叔侄二人如此笑了半晌,原先室内的幽静便不复再见,倒多了几分生气。

但在笑过之后,谢翊忽又神色稍敛,语意严肃,是为提点谢不为,“如今颍川庾氏已对你多有不满,但他们毕竟为陛下母族,需得多顾念陛下之意,便没对你发作,可你日后行事还是不可再如此冒进。”

谢不为低首应下。

谢翊的目光在扫过谢不为于烛光下更加昳丽的容貌之后,又在谢不为微微红肿的双唇上稍有停留,再一顿,轻咳一声,斟酌着言语,低声道:

“也需与太子保持距离。”

谢不为略有不解,疑惑地看向了谢翊。

谢翊已是正色,“你们,是君臣,也应当只是君臣,我谢家不敢做王家,更不敢比袁家啊。”

谢不为瞬间明白了谢翊之意,谢翊定是知晓了一些有关他与萧照临的流言,也误会了他与萧照临的关系,才来委婉告诉他,不可再与萧照临有君臣之外的亲近。

他顿时面色一红,但也知道谢翊这才是真真切切为他的前途考虑,而并非如谢楷那般,将他视为“以色侍人”之流,完全不在乎他日后的前程。

谢不为这下便稍显郑重,俯身对着谢翊道:“谨遵叔父教诲。”

再抬头,忽见谢翊两鬓星星点点的白发,愣过之后,心生酸涩,谢翊如今也才年四十又三,竟就有如此多的白发。

这下他才对谢翊撑起陈郡谢氏这句话生有实感,正如他当初对萧照临所说的那般,如今陈郡谢氏的谢,并非是谢楷的谢,而是谢翊的谢。

自谢翊出山为官之后,陈郡谢氏才勉为一流世家,这其中,除了谢翊有当年解桓氏之乱的功劳外,也离不开谢翊这十三年来始终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

谢氏族人皆有好姿容,谢翊出山当年也曾以其风华倾倒临阳,但如今,已是两鬓斑白,风华不再,他头上的白发也正是他饱历风霜后的遗证,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谢不为眼眶亦有一酸,且谢翊不仅要为国事劳碌,还要为他操心,此次回来也不过是专程为了提点他,生怕他走错了路,毁了自己的前程。

谢翊自然看出了谢不为面上陡生的难过,他的神色中却闪过一丝莫名情绪,但很快便笑着抚了抚谢不为的头。

“说你心思太多是好事也是坏事,有些事不必多思多忧,去吧,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去皇陵,那里不便带仆从侍奉,你要多多照顾自己。”

谢不为再有一拜,便依言退下。

他不知,谢翊居处的烛火亮了整晚,直到东方既白,谢翊又不加停留地回了凤池台。

天色大亮之时,东宫的马车已至谢府,是来接谢不为去和萧照临汇合,再同去北郊皇陵。

谢不为毫不意外,也并没有推辞,而是大大方方登上了东宫的马车。

但到了北城门之时,却是一惊,原因无他,而是这去往皇陵的阵仗实在是大。

虽萧照临乃是“戴罪”前往皇陵自省,但毕竟也算是储君陵庙巡谒,不可随意*。

队列最中间是储君所乘的驷马金辂车,由太仆卿亲自驾驭,左右各有大将俱甲胄,踞于马上,后有大批卫兵扈卫森然,属车四十九乘,前有司南车、云罕车、武刚车、皮轩车等,后有蹋猎车、大辇、耕根车、豹尾车等,乍眼看去,不见尽头,蔚为壮观。

另有东宫属官分立两侧,辄越数百人,却皆严整,只闻道树上蝉鸣鸟啼,不闻丝毫其他杂声,当真是威严堂皇不已。

萧照临亦盛服冠履,身着玄金色储君衮服,罗衣罗裳,衣画而裳绣,是有九章,又层层叠叠,繁复至极,还有各式组玉佩加身,只看一眼便觉得累赘,更别说是在仲夏如此穿着,虽不必萧照临亲自行走,但只坐着定已是燥热难耐,谢不为倒当真对萧照临有些同情。

不过,他自然不会将心中情绪显露于面,下车之后便随着内侍所引,快步趋至萧照临车前跪伏参拜。

萧照临抬手虚抚,就有张叔亲自扶起了他,如此礼后,谢不为便想回到车后,乘属车往皇陵。

却不想,竟被萧照临喊住,他只好站立原地,再对萧照临稍拜,静闻萧照临吩咐。

“谢卿与孤同乘吧。”萧照临语调沉稳,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皆有一惊。

虽说私下里,皇室未必能比世家多哪些排场,甚至在大多时候都称得上亲和,就连皇帝也常与世家大臣同席而饮。

但在如此陵庙巡谒的大场合,君臣之别便大有讲究。

即使功如琅琊王氏王丞相,在魏朝南渡之初,便有“王萧共天下”的故事,但在面对天子同座相邀之时,也要推辞道,“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以全皇室之威。

是故,从公而论,萧照临虽还不是天子,只是储君,但同样代表了国朝皇室之最尊,此番相邀谢不为同乘,实为大大不妥。

更何况,萧照临可以是那个元帝,可谢不为却无琅琊王氏王丞相之功,便更加逾矩。

但,若从私而论,倒是略有不同。

萧照临与谢不为的君臣相好的传言着实不算空穴来风,萧照临曾两次大驾相救谢不为,而谢不为又是第一个留宿东宫正殿之人,在旁人看来,已算是坐实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队列中的世家子弟频频相顾,皆有戏谑笑意。

而前朝之中,皇帝出行驾巡也不是没有过与宠妃同乘的先例,虽可算荒唐,但也并非少数。

且萧照临此番还够不上天子出巡,若要与“宠妃”共乘,也可只算是风流之事,倒也不会太为人诟病。

谢不为自是能想通其中两层含义,他倒不是觉得萧照临是为了拿他作“宠妃”,可能还是想在世家子弟面前显示出储君对他的看重。

但即使本意是好,却也让他为难。

毕竟这双重含义必定是密不可分的,且好事者肯定更加愿意以“宠妃”作释,到那时候,他与萧照临的关系可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他犹豫之际,萧照临隔着冕冠九旈白珠的视线陡然微冷,又再一声催促,甚至还向谢不为伸出了手,黑色革制手套上的银戒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有一瞬的刺眼。

“谢卿,快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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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侍候沐浴(一更)

霎时之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谢不为身上,冷眼者有,戏谑者有,鄙嗤者自然也有, 但无一例外, 都在期待谢不为的反应。

而谢不为能有什么反应?

他现在只想狠狠拽住萧照临的衣襟, 疯狂摇晃萧照临,大声喊道,“你清醒一点, 这里不是东宫啊!!!”

但, 他也只能这么想想罢了, 即使在心里已经将突然没事找事的萧照临骂了无数句了, 可面上却依旧要保持微笑。

甚至,未免惹萧照临不悦, 还要尽量作单纯无辜的样子, 清眸眨呀眨,眼波漾漾, 目光袅袅地透过白珠冕旒拂过萧照临眉宇间的折痕, 也是以此稍稍安抚萧照临。

他只这么不言不语地仰望着辂车上的萧照临, 倒像是一时承宠娇羞, 在故作矜持, 但实际上,内里已经开启头脑风暴,在迅速寻找应对之策。

于公, 有君臣之别及元帝与王丞相的先例在前,他是决不能与萧照临同乘的。

而于私,为了不让别人更加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也更是不能答应萧照临。

所以,他必然要拒绝萧照临,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他并不能如当初王丞相拒绝元帝那般直接推辞,那是因元帝与王丞相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萧照临与他之间那般复杂,他们只是君臣,便只有“君臣有别”这一条需要考虑。

更何况,元帝邀其同座也并非出自真心,乃是迫于琅琊王氏的威势,不得已而为之,而其他世家也未必想见到王氏当真一家独大,所以王丞相推辞便可算得上是众望所盼,皆大欢喜。

可他与萧照临之间本就有许多暧昧传言,这件事便需兼综公私两面考量。

且萧照临邀他同乘确实是好意,也是真心,甚至还主动伸出了手,若是他直接拒绝,便是辜负了萧照临,也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给储君面子。

那么,他要如何既不辜负萧照临的好意,保全萧照临的颜面,也不能于公给别人留下话柄,而于私又与萧照临牵扯不清呢?

就在萧照临将要再次催促之时,谢不为忽然双眸一亮,笑靥更深,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走到了萧照临面前,再搭上了萧照临的手,并稍稍握紧,对着萧照临瞬了瞬目,语调轻快,自有喜不自禁之意,“臣不胜荣幸。”

萧照临这才展眉轻笑,正欲拉着谢不为上车,而四周紧盯此处的世家子弟也都以暧昧的眼光打量萧照临与谢不为,想来是在心中更加确定了他们二人之间君臣相好的传言。

但,也是此时,谢不为却又忽然抽手却步,对着萧照临再一伏拜,垂首但扬声,语调清朗,足以让四周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

“臣蒙殿下恩典,喜不自胜,偏恨不能时时以卑身侍奉殿下左右,可臣又惶恐,未有任何才德,却受殿下如此赏识,实在是受之有愧。”

萧照临在感手心温软离去之后便当即沉了眉梢,再闻谢不为言语,心下虽生了些疑惑,但下意识还是想免去谢不为对他的繁缛礼节。

可他话还没出口,便又闻谢不为继续道,“本朝有元帝与王丞相这般君臣楷模在前,借圣人之言道,可乃‘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元帝爱才如命,十分敬重王丞相,邀王丞相同座,此为‘君使臣以礼’,而王丞相德高望重又才高行厚,却独尊元帝,不使自己逾矩,此为‘臣事君以忠’,可谓符圣人之言至极,当受后世万代瞻仰。臣虽鄙薄,不敢自比,但亦有仿效之心,故恕臣不能与殿下同乘。”

谢不为稍有停顿,再道:“且臣亦多受叔父教导,臣忝为殿下属官已是荣幸之至,万不可辜负殿下看重,当以圣人所言的君臣之道侍奉殿下,臣实在不敢违拗叔父,更不敢有违圣人之言啊。”

言讫,众人皆暗自心惊,此番虽不见得谢不为有何真才实学,但实在可称得上是心思缜密又辩口利辞,一番举止言行下来愣是滴水不漏,让人寻不到丝毫的话柄错处。

且看谢不为先是搭上了太子的手,以表荣幸,是领了太子的好意,也全了太子的颜面,不至于让太子下不来台。

再引元帝与王丞相故事,及孔子之言,既以先例为范,又崇儒附礼,这般,即使再有世家子弟轻视皇室,或是推崇玄学任诞,都不能越过琅琊王氏面上的尊君之举,及国朝用以教化万民的圣人之言。

最后,谢不为又搬出了如今朝中砥柱谢太傅,等于是在用陈郡谢氏及谢太傅的名望来抬高太子的地位,甚至是在无形之中增加了太子在世家中的威望。

这般举止话术既在明面上完美处理了太子相邀同乘的棘手问题,又在暗地里澄清了他与太子之间的暧昧关系。

不管旁人心里究竟信或不信,但若有人再借今日之事附会谢不为与太子之间的暧昧传言,也实在太过牵强,甚至可能会招致辱没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及儒学典故的风评。

在场的世家子弟终究都受过家中长辈教导,即使平日里再纨绔放荡,也不会在此时拎不清,便不能再抓住此事不放。

且有人联想起才将将过去的大报恩寺之事,不禁暗叹,“这谢不为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竟是一扫从前荒唐模样,有了几分可以服众的本事。”

而萧照临更是能领悟谢不为此番推辞之意,也是才意识到了自己方才一时兴起的想法对谢不为来说,竟是出了个棘手的难题,不免有些懊悔,也有几分不能与谢不为公开亲近的遗憾。

虽不再坚持,但面上难免有些不怿,半垂下眸,正想教张叔吩咐启程。

可未曾想到,谢不为竟又再一次走上前来,且大胆稍稍拂开了辂车珠帘,握住了他的小指,仰着头看他,眸中映着灿灿天光,又如湖水浮光粼粼,朱唇轻启,语甚柔婉,“殿下,臣有一请,斗胆望殿下允许。”

萧照临目光一与谢不为这般的视线相触,顿时竟像个毛头小子般有些慌乱,九旈白珠下,面色已是红了大半。

甚至遮掩似地低下头,错开了谢不为的目光,只凝着谢不为指节修长又如玉雕琢而成的手,与自己泛着光泽的黑色革制手套对比明显,竟在他心中划过了浓墨一笔,叫他的心不停颤动。

但他现在只能强自忍住反握住那只手的欲/望,声音有些暗哑,“讲。”

谢不为展颐一笑,俯身请道:“臣受殿下恩典虽十分有愧,可私心却不想殿下收回,便腆颜来请,还望殿下允许臣可以乘最接近殿下御驾的属车,以全臣欲时时侍奉殿下左右的私心。”

萧照临闻言,只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炸开,引得他心擂如鼓,几要越出胸膛,而面颊也是前所未有过的滚烫,与谢不为相接的一寸地方,才是他唯一可得的清凉。

这般,明明是他自己被谢不为的哄慰之言撩拨到不行,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这谢不为果真对他痴心一片,既在大局上为他考虑周全,又不肯放过一丝一毫能与他示好的机会。

如此出神半晌,直到张叔都看不下去萧照临盯着谢不为的手发呆的样子,开口轻声提醒,萧照临才终于勉强稳住了心神,可声音之中已有掩饰不住的喜悦,话有两意,“谢卿一片丹心至此,孤怎能不允?”

他缓缓抬眸,这下倒是撑住了储君威仪,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轻声道:“去吧。”

谢不为虽微觉萧照临此番反应有些怪异,也弄不清缘由,但看样子也算是彻底哄好了萧照临,便再无任何忧虑,俯身道谢之后,就登上了离金辂车最近的那辆属车。

皇陵是处临阳城西北,与东北乐游苑相对,倒算不得远,即使卤簿仪仗前行稍缓,但仍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到了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