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等入了城门,天色薄昏,萧照临便让张叔领着小队羽林军亲自驾小车送谢不为回府,临行前并为谢不为抚了抚额前碎发,眼底浮着淡淡笑意,言语轻且缓。
“卿卿,明日会有人带你去新宅,里头布置我让张叔都为你安排妥当了,你自己再选几个可靠的人带过去,就可以一直住下。”
但谢不为却没半点得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宅子的喜悦之色,只听萧照临与冯介之间的三言两语,他便能猜出如今皇宫之中定是暗潮汹涌,亦有许多明枪暗箭在等着萧照临,无论是对萧照临的担忧还是对朝局的关心,他都无法再心无挂碍。
他眼中映着天边燃烧到斑驳的晚霞,黑夜已从中露出一角,再不过多时,夜色将彻底将整个临阳城笼罩,谁也无法逃离黑暗的降临。
萧照临怎会看不出谢不为眼中的关忧,他极力忍住将谢不为拥入怀中的欲/望,指腹在谢不为的眉眼处多停留了一瞬,便只能收回手。
他知晓,从他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时候,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表现出太多对谢不为的爱怜,不能让那些人窥视的目光聚集在谢不为身上。
萧照临对着谢不为微微颔首,“我不会有事,去吧。”
说罢,便教启程入宫,不再多看谢不为一眼。
萧照临甫至紫光殿寝阁,便见袁大家、庾妃、豫王及新安王还有一众后宫嫔御皆在,太医也都候在了阁内一隅,中有不时的啜泣之声,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但萧照临知晓,袁大家乃是有意为之。
众人见萧照临进来,纷纷行了见礼,但萧照临只作焦急惊慌之色,未曾理会,趋步至了龙榻前,问立在一侧的太医令,“父皇如何了?”
太医令看了庾妃一眼,见庾妃暗暗点了头,才躬身回道:“陛下邪袭于肺,内遏肺气,外闭皮毛,肺卫为邪所伤,肺气不得宣畅,热蒸液聚成痰,痰热壅阻,肺失清肃,气逆而喘,并近日多有劳忧,一时气逆上冲,才致晕厥。*”
萧照临面上急虑不敛,“那父皇何时会醒?”
太医令赶忙跪下请罪,“臣等已为陛下全力诊治,现下陛下喘鸣之症已稳,按理来说应当快了。”
萧照临却并不满意,似有迁怒,对着太医令劈头斥道:“什么叫快了?要孤看,定是你医术不精,便只会拿这些矫言来蒙骗孤!”
一句斥罢还不解气,作势还要再骂,却被袁大家打断。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袁大家扫了一眼萧照临,再看向站在庾妃身后豫王及新安王,“还不及你两位兄长沉稳,都知不可打扰陛下歇息,倒是你,一进来就责这斥那的,像什么储君样子。”
萧照临闻声虽不再斥责太医令,但面上仍是焦急,“父皇一刻不醒,孤便一息不得安定。”
再出声,已有哽咽,引袖拭泪,似是对皇帝道,“儿臣不过是不曾侍奉君父几日,竟致君父遭此大难,儿臣有罪啊。”
见萧照临又要向皇帝龙榻跪下,面色已是青白的庾妃赶忙开了口,“殿下何故自责,是妾等日日于陛下左右侍候,可惜妾能为陛下挡了熊祸,却挡不了病灾,实乃妾之过也。”
说罢,已是嘤嘤低泣,其身后二子也赶忙劝说宽慰。
但除开萧照临、袁大家、庾妃及二王,殿内其他众人皆不敢有言,甚至先前几个暗暗啜泣的嫔御也都再不敢出声。
因着他们清楚,自太子进来的那一刻,殿内种种便不再是关忧皇帝究竟如何,而是关心太子与庾妃之间矛盾了。
后宫之中谁都知晓,这太医令乃是庾妃亲族,太子斥责太医令,打得便是庾妃的脸;
再是,袁大家虽表面上骂的是太子轻浮急躁,但实则是在暗指庾妃二子不孝,竟表现得完全不担忧君父身体。
最后,太子虽将皇帝晕厥的事揽罪到自己身上,可却是在说,他在宫中的时候皇帝便好好的,不在的时候皇帝便出了事,将其中之罪便又是推到了当初请皇帝让太子去往皇陵自省的颍川庾氏身上。
这一通下来,庾妃怎能不明白太子和袁大家联手暗中加罪之意,赶忙抢过了话,先将皇帝之病也揽了过来,是在说,皇帝是由她日日服侍照料的,有事没事与你太子一点干系都没有。
再道出自己前几日护驾之功,让太子和袁大家多少有些顾忌,她庾氏可不是能任由他们拿捏的。
殿内都是明白人,袁大家睇了萧照临一眼,萧照临便没再跪下,而是走到了袁大家身边,先也是附和着二王劝了庾妃两句,再与袁大家谈论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这样子做足了,戏台也该撤了,袁大家便教众人皆回,不得再打扰皇帝歇息,但庾妃不从,说是要时刻侍奉在皇帝身侧,连带着二王也要留宿宫中。
袁大家知道庾妃这是怕太子回来后,会连同她有何异举,便要自己牢牢将皇帝看住。
她笑中隐有不屑,便也没再强求庾妃及二王离开,只带着萧照临往含章殿去。
等冯介领着殿内侍人皆退,并亲自守在殿外后,袁大家才落坐于正案后,再仰首看着萧照临,神色有疲,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冷冰冰地问道:“现在呢,皇帝病倒了,你也回来了,有何用处?”
语顿,意味深长,“皇帝必须有醒来的那天,左不过这几日的事,等他醒来之后,尊异庾氏之事还是会重议。”
她一轻嗤,“拖着是没用的,反倒会教庾氏更觉是将我们拿捏住了,况且,时日久了,难保那太医令觉不出什么异常。”
萧照临跪坐在袁大家案前,先是一拜以全礼数,再抬头,神色也是淡漠,他只看着袁大家身后灯架上幢幢跳动的烛火,火光于他深黑色的眸中轻曳,却为其深邃淹没,显不出半分光彩。
“我自然不是只想拖着。”
萧照临应了袁大家最后一嗤,再道,“还需劳烦袁大家安排,三日后那一剂药,定然让陛下苏醒便是。”
袁大家稍有一怔,眯着眼打量了萧照临半晌,才略微颔首,也未曾多问,转又提及谢不为,有些似笑非笑。
“我也不是想干涉你与那谢家子相好,只是想告诉你,东宫迟早会有女主,也必须是袁氏女,不在今日今岁,便会在明日明岁,你又是何苦白费这么多力气?”
再屈指轻叩木案,“咔嗒”一声在此静谧环境下格外明显,“况且,你这样对他,对他来说是福是祸你自己也清楚。”
她轻笑,“这颍川庾氏可不会顾忌陈郡谢氏,更不会顾忌,你。”
萧照临神色一凛,但很快又如常,只道:“我与他,不过君臣而已,劳不动庾氏费心。”
说罢,便再一拜请辞。
袁大家瞧着萧照临出了殿门,莫名觉得萧照临那玄金色的背影既孤傲,又决绝。
再有灯影晃眼,竟恍觉时空错乱,她好像看到了那日,她站在含章殿外,看着阿姊不顾所有人反对,紧紧怀抱襁褓,一步步地,决绝地走入了含章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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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再遇公主(一更)
过秦淮、穿青溪, 沿着水道迤逦往东郊,至了一处名为太平坊的地方,东宫内侍才停了犊车,请谢不为往其中一座宅院而去。
因东郊素来多皇亲宗室、世家豪门的住宅、园墅, 故这最中心的太平坊便有着“太平宫”的谑称。
不过, 虽是谑称, 也足以显示此处宅院的金贵难得。
萧照临给谢不为安排的宅院便位于太平坊靠近青溪之处。
宅院整体并不大,但胜在小巧精致,屋房堂室、楼台亭榭、花林山池应有尽有, 比之寻常住宅, 倒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园林。
内里以池水为主, 池广树茂, 临水建居,回廊起伏, 水波倒影, 既有自然野趣,亦有华贵匠心, 看得跟随而来的阿北与连意皆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啧啧不停。
但谢不为却没有只看到这宅落内里是如何, 而是也注意到了比邻此院的那座宅院, 若是整而观之, 这两座宅院更像是一体。
他心念一动,对那东宫内侍问道:“不知隔壁是哪位大人的宅院?”
东宫内侍甚是恭敬,不仅是对谢不为, 还是对他话中所说之人,“是孝穆袁皇后未出阁前的私宅,现为永嘉公主所有, 因公主会时不时来此小住一段时间,故太子殿下便买下左右宅院,以免有人惊扰公主安宁。”
谢不为了然颔首,不再对此多有追问,转而问起宅中仆从情况,那内侍也一一答道:
“张常侍已为您都安排妥当了,他知晓谢大人与殿下一样更喜清净,故除了宅中必要杂役、侍卫之外,只备了四位伶俐侍从伺候谢大人起居,而管家之责,则交由谢大人指定。”
语顿,又道,“张常侍也会时常留心谢大人的日常起居,有任何不妥之处,谢大人只需让侍从们转告张常侍,张常侍定然会为谢大人安排妥帖。”
这内侍话一落,阿北便“自告奋勇”,“六郎,让我来管家吧!”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连意便直接打趣道:“你来管家?怕是六郎日后都要过得不安生了。”
在谢不为外出公务及去皇陵的这段时间,阿北与慕清连意已是相处得十分融洽。
阿北自然不服,“哼!我怎么不可以管家了,难不成让你来吗?”
连意笑着连连摆手,一指在旁一言不发站得如同梁柱似的慕清,“我比你有自知之明,愿意推举‘贤能’,这管家大事,自然要让我们之间最聪明的人来。”
闻连意此句,阿北便有些迟疑,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也没想出要怎么反驳。
还是慕清冷冷吐出了“我不会”三个字,才让阿北又重燃信心,对着谢不为道:
“六郎,你看到了吧,这管家大事还得是我来!”
谢不为看着阿北脸上憨厚的笑,想起了阿北有时伺候他穿衣服都会将正反弄错的事,不免有些头疼,并开始后悔方才应当从了诸葛珊的好意,将李嬷嬷带过来管家。
说到诸葛珊的好意,倒是十分出乎谢不为的意料。
魏朝上下极重孝道,按理来说,父母在,子女一般不得擅自搬离别居。
也就是说,如果谢楷与诸葛珊皆不同意他搬出来独住,那他就必须留在谢府。
而谢楷的默许是在谢不为的预料之中的,谢楷本就对他和萧照临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说宅院是萧照临送的,谢楷便只犹豫了片刻,再略微提点了东宫女主及明年为他定亲之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但,谢不为却拿不准诸葛珊的意思,他原本想着诸葛珊本来就不赞同他与萧照临的亲近,若是知晓宅院由来,恐怕还得好一番解释。
却不想,诸葛珊知道后,竟是半分阻拦之意都未曾有,甚至还说要让李嬷嬷跟来照顾他。
还是在他今日离开谢府时,李嬷嬷与他说了两句,才稍微为他解了疑惑。
道是诸葛珊知晓了大报恩寺之事的原委之后,便很是欣慰,虽没有与谢不为明说,但私下里却不仅与李嬷嬷等一众奴仆说过此事,还曾在与诸葛家主的信件往来中专门提及。
想来,诸葛珊定是清楚他跟在萧照临身边所图是为正事,才如此轻易地允许他出来独居。
就在谢不为想着现在令慕清连意回去,让他们将李嬷嬷接来这件事还来不来得及的时候,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车马动静。
那东宫内侍也是略有讶异,稍忖过后便主动对谢不为道:“应是公主来了,不知谢大人可要前去拜见?”
谢不为也有些诧然,他昨夜从谢楷那里得知了在皇帝晕厥不醒后,京中诸王及回了宫的萧照临皆往紫光殿侍疾之事,那永嘉公主自然也该在其中,但却为何突然来了东郊宅院?
莫非——宫中有异?
谢不为蹙了蹙眉,对着内侍颔首道:“劳烦中贵人为我通传了。”
那内侍应下之后便往隔壁宅院去,不多时,便回来禀告,“永嘉公主请您过去一聚。”
但谢不为又略有犹疑,那内侍看出谢不为的顾虑,再接着道,“陆常侍正在公主左右,便也是邀谢大人在庭中相见,是在礼节之内的。”
谢不为这才跟着那内侍往隔壁而去。
在穿过几道长廊之后,在离得稍远地方,谢不为一眼便看见了正坐在庭中紫藤萝花架下的萧神爱。
一身蓝粉宫装,精致华美,但头上却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了一个流云髻,倒显出了几分闲适。
而在她身后,立有一身着白色襕衫男子,头束白玉冠,正拿着一把绢丝团扇躬身为萧神爱轻摇送风。
萧神爱半披着的青丝便随着这一下一下的清风微微飘扬,因着两人站得极近,不少还会拂过那男子的宽袖,不免显得流连。
时过五月,紫藤萝已至凋谢时候,虽颜色模样皆在,但已是挂不住藤蔓,只清风一晃,便会有不少簌簌落下,落了少女及她身后男子满头。
引得萧神爱咯咯轻笑,还抬手去接,接了一捧之后又玩闹似地泼向他身后男子。
而那男子不恼也不躲,只是任由萧神爱玩闹。
这番看来,倒似一对璧人于清风花下玩乐,此间绵绵情意更比景致动人。
可谢不为却本能地觉出了几分不对,本想询问内侍,但不想,那内侍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此处便只有萧神爱与那男子两人。
他只好再走近了些,在看清那白袍男子的面容之后,不由得一惊。
这男子不是旁人,而是当初在含章殿外请他求娶萧神爱的——陆常侍陆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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