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就连王公贵族也不例外,甚至有一股攀比牛车装饰的风气在上层社会中流行。
就如谢府的这辆犊车,一牵出来就亮瞎了谢不为的眼——这也太拉风了吧!还是古人会玩啊!
引得谢不为是怎么都不愿意坐进车厢中,非要亲自驭牛试试。
谁曾想,从未亲眼见过牛车的谢不为,竟有隐藏的驾驰犊车的天赋。
平时悠哉缓行的犊车到了他手中,跑得都快要和寻常马车不分上下了。
“六郎,下次还是我来驭车吧。”
阿北粗粗喘着气,把着车辕的手并没有松开,显然是心有余悸,额上还滴下了一道冷汗。
“嗯嗯嗯。”谢不为连连点头。
但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倒是不好说。
因为此刻的他就像《桃花源记》中那个得见“豁然开朗”之景的捕鱼人一般,为乌衣巷外的秦淮春景所折服。
入眼的秦淮河蜿蜒曲折,粼粼的水面上泛着独属于春天的明媚晨光。
像是天上仙子随手洒下的金箔,并随着迂回的河道一同逶迤着流向远处城池。
而朱雀桥边,新抽出的嫩绿柳条已有成荫之势,鸟雀啁啾穿飞于其间,两岸重楼檐下,正有成群新燕啄春泥。
再向北眺去,迢递着以绵延青山为幕的朱楼,飞甍鳞次栉比,气势非凡。
好一个“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而这,正是整个魏朝运转的核心所在——临阳城。
临阳城大势坐北朝南。
其东是燕雀湖,其北为鸡笼山,往南有聚宝山,往西则是大名鼎鼎拱戍京师的石头城。
四面有山有水,进可攻退可守,可谓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
等过了朱雀桥,入了朱雀门,一直往北走,便是临阳城内的百官府舍。
也是谢不为此行的目的所在。
昨日从诸葛珊的院子回去后,谢不为便决定要抓紧时间行动。
而这行动的第一步。
最关键的,就是要见到太子本人。
但是,这太子自然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
于公,太子身份尊贵,他虽是陈郡谢氏子弟,但无官职在身,并无由求见;
于私,暂不提原主先前为“拉拢”太子所做的种种蠢事,太子究竟在不在意。
只单论那晚偷窥沐浴的误会,莫说是太子,就算换做是他,也不可能私下见此不清白之人。
这么看,好像行动的第一步便难于登天。
但谢不为想到了一定可以帮到他的人。
那就是谢不为的叔父——谢翊。
谢翊乃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简在帝心已久,世人见之皆要尊称一句谢太傅。
而太子也不例外。
只要谢翊愿意帮他,那么见到太子就不算难事。
并且,谢不为有把握,谢翊也绝对会帮他。
因为早在原主还未被认回谢家的时候,原主就和谢翊有过一段特殊的缘分。
若说现如今谢家子弟中,谁人最承任诞放达的家风。
除谢翊外,再无第二人。
谢翊不同于谢家及其他世家子弟那般,大半人生皆浮于宦海。
他十分特殊。
十多岁时,便一人前往会稽,隐居东山,纵情山水,屡征不至;一直到三十岁时,为了延续谢家荣兴,才出仕为官。
在谢翊栖迟东山的时间里,也曾到过谢家的庄子里小住。
那年,原主五岁。
也许是冥冥中的血缘牵引,谢翊对原主十分喜爱,不仅亲自为其开蒙,就连原主的大名,也是谢翊取的。
后原主被谢家认回,又为了谢席玉做尽丑事时,谢翊还曾多次私下找到原主,苦心劝阻开导。
只是原主不曾将谢翊的话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
总之,谢不为能确定。
若是他向谢翊表明自己向好的决心,谢翊无论如何,都不会袖手旁观。
想着想着,犊车已停在了现今中书省所在的凤池台前。
这凤池台乃魏朝独有,为今上特命而建。
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在此,大大提高了魏朝中枢内从决策到实施的效率,可谓是今上的政绩一桩。
今上尤以为荣,时常驾临于此,与三省长官共论国是。
而三省长官更是以身作则,长居凤池台——这也是今日谢不为来此凤池台的缘故,谢翊并不常归谢府。
凤池台并非寻常官员可随意进出,颇有帝宫那般非召不得入内的意味。
由是,便无其他官舍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而是少有车马、守备森严。
这边谢不为驾着的犊车堪堪停下,那边凤池台前的守卫便执戟上前,在对过谢不为是谢翊子侄的身份后,才放了行。
不过,阿北并不得跟随入内,只能待在犊车上,等谢不为出来。
凤池台既是为三省长官营建,自然是处处用心,甫入内时,谢不为还误以为是哪座园林。
内里引水为池、堆土成山,再跨山池而建楼阁,植林开涧,少时繁密,有若自然。山、水、林、石间的远近、高下、幽显皆精巧异常。*
这精巧布局确实让谢不为大饱眼福,但,也是有代价的——
所谓望山跑死马,谢不为一开始就盯着最高处的那座楼台去,可走着走着,竟绕入了一片竹林间,四处寻觅也不得出路。
不会吧,这也能迷路?
更要命的是,除了在凤池台的大门附近他曾碰见过三两官吏外,越往里走,便越不见人影。
而这竹林内,就更是清幽异常。
说人话就是——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就在谢不为准备大声呼喊之时,忽有一道清越琴声从不远处传来。
时如清泉落石,时如远山连绵。
谢不为眼睛一亮,赶忙寻声而去。
说来也是奇妙,随着这琴声而走,方才还犹如迷宫的竹林,此刻竟似坦途。
不多时,竹林便被他落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面似镜的小湖泊,而在湖泊的中央,有一飞檐雕琢的小亭。
亭中,有一身着墨绿色锦袍、头带玉冠的男子正在抚琴,在他旁边,还立有一黑衣仆从。
因那人是背对着谢不为,所以谢不为并不能看到那人的模样。
谢不为虽不想扰人雅兴,但为了不再耽搁时间,犹疑须臾后,还是踏上了湖边通往亭子的竹廊。
而就在谢不为走到亭中的那一刻,琴声竟似碎玉般戛然而止。
那黑衣仆从也从悠扬的琴声中回过神来,望向了谢不为。
谢不为突然觉得这仆从有些眼熟。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得黑衣仆从面色忽变,双眼睁得又圆又大,对着他惊呼道:
“谢不为!你竟然还敢来找我们主君!”
糟了,看样子是“熟人”。
“竹修,不得无礼。”
那锦袍男子声出淡淡,有如风掠高林萧萧,却自有难以忽视的威势在其间。
那名唤竹修的仆从立刻垂下了头。
随后,那锦袍男子端立而起,转过身来,看向了谢不为。
只不过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却恍如行云流水而过,极具观赏性。
谢不为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果真是人如其声,其眉目清淡雅致,分明舒舒未蹙,却仿佛遥不可及,犹如月宫桂下仙,只可远观,不可,也不能亲近。
其人一身墨绿锦袍,只腰间系了条玄色革带,悬有浅翡玉佩,亭外水光犹不及此玉通透,一看就价值连城。
有微风抚水而过,吹皱了湖面,也吹来了那人身上的淡香。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下意识凝神分辨,似竹香却又不是竹香——他才从竹林中来,倒是能区分出这一轻微差别。
就在谢不为还在纠结那人身上究竟是什么香时,一道温声亦随风递来:
“谢公子,晨安。”
那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方才和缓许多,还带有淡淡笑意,如林上萧风顿化为和煦春风。
谢不为终于不再纠结香味,却也并未贸然开口应答。
因他认出,面前这人便是当朝右相、侍中、录尚书事,也是原主费尽心机想要“拉拢”的权贵之一——
现河东孟氏家主,孟聿秋。
在整个魏朝,能从各方面都不输谢席玉的人不多,孟聿秋便是其一。
但,相比于平时全身上下都散发冷意的谢席玉,孟聿秋则截然不同。
孟聿秋向来以温润宽和著称。
待人接物从来先笑三分,轻易不会苛责于人,且品行高尚,能力卓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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