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户千灯
正因如此, 这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 于他而言,几乎便是全部的真实。
他会将每一次共处, 每一回并肩,都看得极重。
重得仿佛足以刻入骨血, 意义非凡。
而今, 这人正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甚至不惜欺上瞒下, 执意将他推至功臣之位。
这情形,竟让迟清影恍惚想起……两人最初相识的那段光阴。
那时的迟清影,心怀重负, 满腔皆是。
他恨天命不公,也恨这被天道偏重的郁长安。
他将对方所有的示好,看作别有图谋,将每一分暖意, 都视作陷阱。
他筑起高墙、冷眼相对、处处防备。
可如今, 隔着血与恨的过往, 借着这一场虚幻的书境再度回望——
迟清影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郁长安,或许并非心怀叵测。
那份坦荡与赤诚, 那不染杂质的关切,与眼前这个忘却前尘后如此直白又纯粹的郁长安……
又何其相似?
所以呢?
所以当时的郁长安。
或许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害他,是吗?
这一份迟来的恍然认知,并未带来一丝一毫“可以重新开始”的庆幸,反倒像一块浸透冰寒的巨石,更沉、更冷地压上迟清影的心头。
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因为郁长安失了忆,可迟清影没有。
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些纠缠难消的怨与恨。
记得自己是如何……亲手杀了郁长安。
所以,他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个一心信他、护他的郁长安?
又要如何面对那个——可能真的曾将他视作至交,毫无保留捧出过整颗真心的……
挚友?
在这样的郁长安面前,迟清影竟再也无法演下去。
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完美扮演目标一致、生死相托的同袍。
再无法……心安理得。
他只能将郁长安这份因遗忘而生的、美好却全然虚幻的期盼,亲手戳破。
所以迟清影才刻意冷下声线,疏淡相对,打定了主意要将对方那不切实际的希冀彻底碾碎。
他本想说得更绝、更狠、更伤人——
“别把你自己的份量想得太重。”
可是当他真正望向郁长安眼睛的时候,那颗早已冷硬的心肠,竟还是会被影响。
终究说不出口。几番辗转,最终只成了一句近乎无力的劝诫。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此刻,迟清影紧闭双眼,帐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他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倏然僵硬。
即便闭着眼,他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沉甸而重,带着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力度。
对方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携着难以置信的钝痛与困惑。
可最终,郁长安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终究,烛火熄灭了。
眼前那片透过眼皮映照出的血红骤然褪去,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迟清影竭力维持着自己一动不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骤然撕裂——
他以为郁长安会愤而起身,拂袖而去。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揽着他的手臂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一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即,迟清影被轻缓地,近乎珍重地放回了铺得厚实的衾被之中。
背脊陷入一片微凉,甫一脱离那温暖的源头,夜间的寒意似乎在刹那之间便侵袭而入。
紧接着,床榻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
那个被他言语所伤的人,竟未曾离去。
而是沉默地,再一次,在他床榻边那张简易的行军窄床上躺了下来。
迟清影睁开了眼睛。
帐外,那场绵长凄寒的苦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凄清的月光穿透散开的云隙,自帐帘的窗隙斜斜淌入,于地面投落一片朦胧清冷的光晕,也将不远处那道沉默守护的轮廓,勾勒得寂寥却清晰。
雨后潮湿的冷气弥漫进来,却丝毫化不开凝滞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紧的氛围。
月光似水,万籁俱寂,唯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夜里清晰可闻。
一声一声,仿佛敲打在未愈的旧痂与新伤之上。
*
尔后一月,靖北军主动出击,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兵锋所向,几无抗手。
时值凛冬将至,北境苦寒,蛮族粮草补给日益艰难,后方部落亦生内乱,终是元气大伤,再难为继,只得遣使求和。
最终,蛮族首领亲笔写下降书,立誓自此臣服天朝,岁岁纳贡,称藩不叛,并遣其王子入京为质。
持续数载的边关烽火,终于暂告止息。
靖北军遂大胜凯旋,旌旗猎猎,班师回朝。
还京途中,年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风头极盛。其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事迹早已传遍朝野,威名远扬。
所过城池,百姓无不出街夹道瞻仰,军中兵将亦皆目含敬服。
而与郁长安同样声名相衬的军师祭酒迟清影,却因身体极度孱弱,一路静卧于重重护卫的马车之内,未曾露面一日。
大军行至一处重镇,奉命暂作休整。
翌日再度开拔之际,迟清影却因连番劳顿旧疾复发,体虚难以支撑疾行。
主将特准他暂留驿站调息一日,明日再率亲兵缓程赶上。
是夜,驿站客房之外,杀机骤临。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合围而至,刀锋淬冷,映着冷月寒光,直逼内间榻上那道削瘦身影。
攻势狠厉果决,如天罗地网,封尽所有生路。
来的竟是整整十八名精锐刺客!
眼看淬毒利刃即将封喉索命——
却在此时,一道银白枪芒如惊雷裂空,自房梁暗处悍然贯下!
本应早已率军离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竟从天而降,铿然巨响中,一连荡开数道致命寒锋!
他身形如蛟龙出渊,枪出如电,精准凌厉地截断最先逼入的连环杀招。
那柄银枪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挥扫间挟千军之势,竟是以一人一枪独挡十八名刺客的合围之势。
不过瞬息,便已将密不透风的杀阵撕开一道裂口。
转眼之间,已有数人倒地不起。
剑光枪影激荡交错,金铁交鸣不绝于耳。郁长安步法沉稳健稳,枪势却凌厉如霹雳,往往后发先至,枪尖寒星迸溅,招招直取要害,逼得一众刺客节节败退,竟无一人能越其雷池半步。
不过片刻,已有十余刺客横尸当场!
此时屋内仅余三名刺客,皆已身负重伤,攻势渐颓。
郁长安目光锐利,看准时机枪杆疾扫,击飞一人手中兵刃,反手便将其狠狠掼压于地,铁指如钳,迅疾捏住其下颌利落一卸。
顿时杜绝了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的举动。
他出手如行云流水,容色冷硬如铁,周身煞气凛冽,俨然自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毫无半分犹豫与容情森*晚*整*理。
然而,即便郁长安反应迅捷地阻止了刺客的服毒,他手中所制之人竟还是头颅一歪,顷刻间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重伤难逃的刺客亦是同样情状,一声未出便瘫软下去,瞬间毙命。
“没用的。”
一个清冽却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
“这些死士体内早已被种下‘绝命引’,此毒并非藏于齿间,而是深植于心脉血络。一旦心神溃散,或感知被俘,心脉立断,无药可解。”
郁长安蓦地侧首,只见原本卧于榻上的迟清影不知何时已强撑起身。
雪色单衣衬得他面容近乎透明,整个人如一抹将散的薄雾。
唯有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还凝着一点清寂的光。
郁长安眉头顿时锁紧:“此间或许还有埋伏,先莫要出来。”
迟清影却只微微摇头,轻声道。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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