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百户千灯
他缓步走近那满地的狼藉尸身,目光淡扫而过,随后阖上眼,指尖凝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幽蓝光泽。
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下一刻,诡异之景倏然浮现——
那些死士裸露的尸身皮肤上,竟缓缓浮现出诡异而精美的幽蓝色蔓纹,精致如雕、诡艳如生。
它们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在寂静中泛出妖异光晕。
与迟清影此刻脆弱至极的模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施展此术,显然极耗心神。迟清影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软倒在地。
郁长安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的单薄。
怀中人气息微弱,却仍断续低语:“东宫行事……向来不留实证。但这些‘奴纹’,唯有受其秘法所控之人,将死之际,借蛊王之力激发……方能显现。”
“它们,便是铁证。足以指认……”
他每说一句,嘴角便难以抑制地溢出一缕鲜红,竟是擦拭不尽。愈来愈多,刺目惊心。
郁长安眉头紧锁,小心地托住他后心,沉声道:“先别说话,你耗神太过。”
他方才便已放出信号:“军医即刻就到,你需静卧休息。”
话音未落,迟清影却猛地呛咳起来,唇齿间,暗色血沫不断涌出。
郁长安立刻将他抱到榻上,欲去转身取药。
可是还没起身,衣袖却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
怀中的人仰起脸,眸光已因虚弱而涣散,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
郁长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垂眸,目光紧紧锁住他。
“此言何意?”
迟清影静静望着他,自那次雨夜的决绝话语后,两人已许久未曾这般坦然地目光相对。
确切地说,是迟清影一直在有意避开郁长安的视线。
此刻四目再度相接,他望进对方眼底,那目光依旧沉稳清朗,仿佛一切阴霾都从未侵蚀分毫。
迟清影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身怀蛊王,注定……活不过二十一岁。”
郁长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骤然僵住,如遭雷击,身躯绷如铁石。
三日后,便是迟墨的二十一岁生辰。
而此刻的迟清影,却如回光返照,竟恢复了些许气力,继续轻声说道。
“待我去后,你便持这些证据,揭穿我的身份,以此剑指东宫。”
他微喘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宫中,太子气焰日盛,陛下年迈,早已心生不满,有意废储。”
“这份铁证,恰可成为陛下发作的由头。”
“东宫一旦倒台,大皇子殿下上位。他性情大度持重,必会保你周全。”
“你素来不喜朝堂倾轧,届时可自请驻守边塞,在那天地辽阔之处……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
听到最后一句,郁长安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起无以言明的震动。
迟清影却依旧低缓地说着,气息微弱而清晰:“我早同你说过,我的书境目标,是护你周全。”
“此书境内,每个人的任务,皆与自身因果紧密相连。”
他眸光微远,似陷入回忆。
“迟墨幼时便被皇后母族掳去,强行种下蛊王。那时他不过五岁稚龄,身形尚未及人膝,却要日日夜夜承受那血脉逆流、万蛊噬心之痛。”
“他双目更是泣血不止,不得不终日以白绫覆眼,隔绝一切光亮。”
那声音清冽依旧,却似是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悸。
“一次,他拼死逃出牢笼,自知难逃追踪,便欲寻一了断。却意外被一个名叫郁白的少年救下。”
说到此处,他语调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
“此后七日,他藏身郁家。郁家虽清贫简陋,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郁白会笨拙地替他擦去血泪,会在他痛得蜷缩时,整夜不睡地守着他,用同样年幼的怀抱给他一点暖意。”
“那时,郁白曾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迟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长不大。’”
话音未落,小迟墨冰凉的手心却被塞入一物——
郁白用草茎编了只小巧的狗儿,放在他掌心,还引着他的手指,去触摸那稚拙却生动的轮廓。
郁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笃定:“我功夫可好了!将来定能保护你!”
他还说“我听阿娘说,塞外天地辽阔,风景壮美,牧马放羊,自由自在!我长大了,想去那里,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少年似乎凑得极近,热气拂过迟墨的耳廓,“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迟墨沉默着,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也能看见对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最后,种蛊之人循迹而来,将迟墨强行带走。郁白追在后面,依依不舍地喊,‘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小迟墨抿了抿唇,总是清冷的小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却恬静的笑容,应道:“会。”
哪怕他心底清楚,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明天。
“那时迟墨虽目不能视,可他体内的蛊虫对气息最为敏感。后来在靖北军中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认出了你。”
迟清影的气息愈发低弱,却勉力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郁长安的肩,随即倾身,将前额抵上对方的——
这是万卷书境中,主动向他人公开自身目标的唯一方法——前额相抵,自愿放开所有心防禁制。
他哑声呢喃:“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完成你的心愿。”
一行清晰的文字在两人相抵的识海中浮现,正是迟清影方才所言。
「书境目标:护佑幼时恩人郁白,得偿所愿。」
分明在不久前,迟清影还冷硬地告诉郁长安,此地一切皆为虚妄。
可此刻,他苍白清冷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与幼时一般无二的、极淡而恬静的笑容。
他低声道:“去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吧,长安。”
意识如同潮水般流逝,书境抽离的感觉骤然降临。郁长安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这个能挽千斤强弓、在万军阵前都稳若磐石的少年将军,此刻竟似乎连他这般轻盈的重量都快要抱不住。
迟清影模糊地想,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感觉。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他朦胧的眼前竟倏然浮现出另一行字——
那是郁长安的书境目标。
此为万卷书境的隐藏法则,亦为保护机制。
当一方修士主动向他人完全公开自身任务时,亦将窥见对方的目标。
迟清影早知郁长安的任务是铲除内鬼,故而此前并未在意这条规则。
可此刻,他却彻底怔住了。
因为那金光熠熠的文字,竟赫然写着。
「拆穿太子秘遣之监军御吏——军师祭酒。」
迟清影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郁长安……竟从一开始,便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自始至终,对方都清楚,自己便是那个必须被铲除的内鬼。
迟清影还未及理清这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便感觉到拥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揉入骨血。
有滚烫的液体,重重砸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灼热得惊人。
像是一场没有预兆的雨。
又像一颗毫无保留、赤诚滚灼的真心。
“仙子……”
郁长安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决然。
“下个书境见。”
*
迟清影的意识自无边黑暗中抽离,再度清晰时,已置身于一片纯白无垠的广袤空间。
四周光晕流转,不时有微光闪烁,现出其他完成书境任务的弟子身影。
大多数人并无停留之意,略辨方向便化作道道流光,投入远处无数闪烁不定的光门之中,奔赴下一个未知的书境。
掌心微微一沉,一件物事凭空浮现。
那是一枚白玉令牌,触手温润,其上云纹缭绕,勾勒出一个古雅的“成”字,散发着淡淡辉光,昭示着此次书境任务的圆满达成。
可迟清影却怔立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抹虚幻的滚烫与湿意,太过真实,似是仍灼着他的皮肤。
与这片空间的虚无清冷格格不入。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身旁不远处又是一道微光闪过。
郁长安的身影竟也随之浮现。清晰落定。
迟清影眸光微凝,心下蓦地一滞。
为何竟这么快?
书境内的时间流速虽与现实有异,但差距比例并不算大。郁长安此刻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几乎是紧随自己之后,便离开了那个书境。
迟清影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成功揭露了他的身份,完成了任务方才被传送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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