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掠过明月
从小殿下,不,如今应称陛下的表现,再到朝中文武官员脸上的信服神色,谢长景笑意越深。
在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面前他的个人私心不值一提,陛下有古之明君贤主的风采,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绕过一角宫墙,谢长景骤然被一团黑影挡住了前路,他下意识绷紧肌肉,在看清来人后又无声无息放松下来,声音含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尚书公这是做什么?”
宋岩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示意谢长景往旁边的小花园走,声音压得极低:“晏之啊,老夫有点事想跟你说。”
谢长景顺着他的动作去往四下无人之处,对老爷子这幅鬼鬼祟祟,生怕别人注意的模样打心里好笑,但身为尊老爱幼的典范,笑意只在他唇角转了一瞬:“尚书公有话不妨直说。”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宋岩也就不客气了,他揪了揪花白的胡须,直言不讳:“老夫刚才就在想一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你说咱们陛下怎么到现在还没妻妾通房?”
偏远地方的藩王是否娶妻,又纳了几个妾室不会有几个人关注。直到这位康王殿下回京,那时候即便局势并不明朗也有不少人生出嫁女的心思,因为这位殿下实在是玉质金相、风姿卓绝。
即便是不受宠的藩王他们也不吃亏。
只是康王殿下看上去冷若冰霜,又深居简出,一心只和谢长景学习,和其他人大多照面的关系,关系不到可以谈婚嫁的程度,所以没人敢提罢了。
直到现在成了皇帝,怎么没透露出立后选妃的意思呢?这可不对劲啊,先不说政治需求,就说子嗣,因为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子嗣问题便是国本问题。
谢长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但天生的好定力让他神色不变,沉思着给出自己的猜测:“许是殿下太挑剔了?”
想到自家陛下天人之姿,宋岩揪胡子的动作一顿,不禁认可道:“这……立后不着急,可以精挑细选,只是不好立刻举办选秀,不过后宫空无一人也不对劲,不如先选一两个妃子入宫?”
说到这里老爷子又道:“咱们陛下年纪轻轻又是风姿秀逸兼之性情宽和,便是寻常人家也是一等一的好郎君了。”
他算不得聪明人,但活到快六十,看人看事便有着阅尽千帆的智慧通达。
宋岩得承认他一开始是想着有枣没枣先敲一杠子,毕竟和户部要钱那真是头等难事。
至于说是“诓骗”新皇,那咋啦?他要钱又不是为了自己享受,就算新皇气恼,他都这么大年龄了,还能对着他喊打喊杀?而从另一方面确实是小小的试探——对于朝堂之事新皇有多少了解?
结果是不负众望。
宋岩又冷眼旁观新皇的言行举止,越看心肠越软,暗暗反思自己:他先前怎么会觉得小陛下冷若冰霜,稍显不近人情,明明体贴的不像话。
不管谁开口都安安静静听完全程,哪怕户部尚书再啰嗦都没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面对老臣不仅特许坐下回话,更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尊重之情。
宋岩被感动到了,什么叫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啊?!陛下,臣等必报此隆恩啊!
许是年龄大了,宋岩下了朝左思右想,觉得现在陛下唯一的不足便是孤身一人,下朝若有温香软玉捏肩捶背岂非好事一桩?
谢长景维持着微笑:“尚书公的意思是?”
两个人一个年龄大了,眼花耳背,又一心思考新皇怎么还没妻妾的问题,另一个面色如常,但难免有些神不守舍,一时之间齐齐忽略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这位是在故事的最初出场的李大人,他站在风口,双手拢进袖中,虽然冷的打哆嗦,但仍不舍离去,正看的入迷,耳边忽然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兄长这是在看什么?”
李大人头也没回,下意识答:“在看他们说纳妃。”
年轻官员:???
李大人后知后觉有人在问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什么,神色一僵,一点一点转过脑袋,看向几个月前认识的忘年交。
四目相对间,年轻人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笑容:“什么纳妃?谢大人和宋大人在商量给陛下纳妃?这不是应当由礼部负责吗?”
李大人慌忙要去捂他嘴:“小声点。”
宋尚书也就算了,谢晏之虽然是文官清流的中流砥柱,看上去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实际可是从小习武,耳聪目明。
李大人生怕被发现解释不清,又想反正差不多看到了最后便忙不迭拉着人走,嘴上哄着:“走走走,我一会跟你详说。”
一直到两个人出了宫门,李大人才把自己所见说了一遍,他自己也忍不住发出和宋尚书同款疑惑:“之前还真没想过,现在一想好像确实不对劲啊,咱们陛下怎么还没娶妻纳妾?”
年轻官员对这个问题不当回事,本朝虽然普遍男子十六,女子十五谈婚论嫁,但也不是不能延后,像太祖时期的公主二十八岁才成婚。
他更对纳妃消息半信半疑:“不对啊兄长,我们站的位置离得那么远,你怎么知道的?”
李大人斜他一眼,哼道:“不是跟你说我眼力极佳且会读唇语吗?”
年轻官员欲言又止,心说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啊,我还以为你和嫂夫人又在逗我玩。
两个人年龄相差二十,但兴趣相投,身为底层的小文官也没谁会抓住他们俩的交情不放。俩人私下便格外亲近,前段时间他去兄长家中做客,听喝得醉醺醺的兄长说了一耳朵的和自家夫人成婚前的故事。
老师掌上明珠般的女儿,知根知底的学生,订婚之后还严防死守的老岳丈,在这种情况练出读唇语本事的少年。即便婚后二十多年也始终不曾懈怠,几乎将这一技能练至出神入化。
他还有所怀疑,但又觉得兄长不会编排出这种话,随后想听故事的好奇心占了上风:“那谢大人答应去说了吗?”
李大人点头道:“我瞧宋大人最后说‘那就有劳晏之了’,想来谢大人应该是答应了。”
年轻官员若有所思哦了一声,不禁感慨:“朝堂上果然什么事都可以找谢大人啊。”
李大人脚步一顿,想说点什么,见年轻人脸上发自内心的敬仰又默默将话咽回肚子。
谢晏之对同僚、下属的确是平等又亲切的态度,你有什么做不好、完不成的大可托付谢晏之,什么到他手上就万事大吉。
但是这不代表谢晏之是完全大包大揽,不懂放手的性格,实际上他的态度是每个部门都有各自的责任,否则百姓为什么要用血汗供养官员呢?
君主纳妃是礼部和内庭的职责。
每天日理万机还要操心立后纳妃,谢晏之有这么闲吗?
但李大人转念想到和新皇的师生情,难不成除去君臣关系,谢晏之真的把新皇当做家中子侄,所以连妻妾问题都要亲力亲为?
这是何等感人的师生君臣情啊!
而另一边,棠玉鸾一直埋首案牍,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已经下午三点钟,866在意识海中举起小手:“宿主要不要看电影放松一下?”
棠玉鸾没想到866还有这功能,考虑到游记已经追完最新话,确实没什么事可做,他正要应好,内侍的通报声先来:“殿下,谢大人求见。”
谢长景进来时年轻的帝王姿态随性靠在软塌上,乌发披散,轻便柔软的素色单袍令人联想到云衫雪衣的意象。
他曲着一条腿,握着书卷的手就搭在膝盖上,那只手骨肉匀亭,纤侬合度,肤光连雪色都要黯然失色。
谢长景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在盈盈指尖停留一瞬。
那一眼太轻太浅,仿佛水面微微的涟漪,棠玉鸾丝毫没有注意,他示意谢长景坐下,随口问:“谢大人是有什么要事吗?”
听完来意的棠玉鸾陷入沉默。
首先去除引经据典的修饰,根本思想似乎是劝自己先行纳一两个妃子,也好绵延子嗣。
棠玉鸾第一反应就是谢长景有这么闲吗?
第二反应居然是略微庆幸自己在后续也没找到机会直接问谢长景的心意,还用想?对方显然只把他当做学生、皇子或者再亲近一点就是子侄辈。
因为没有人能坦然自若对着喜欢的人谈什么立后纳妃。
意识海中见识过聂应时那种你敢和别人有染咱们就一起死的偏执狂态的866:……
小系统直接滑跪了:“对不起宿主!”
866内心泪流满面,深觉自己犯了大错误,它就说第一个世界宿主和主角在一起完全是个意外!它怎么能以第一个世界预设接下来的故事呢?
而谢长景继续温文尔雅的询问:“春兰秋菊各有千秋,只是陛下偏爱哪一种呢?”
棠玉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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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大人根本不会因为棠崽结婚生子而破防,毕竟他认为那才是正常完美的人生(不是)
[菜狗]我要偷懒几天啦,写累了
第44章 第二个故事(十五) 暴君何时去死……
棠玉鸾对自己的性取向有明确认知,不一定女性,也不一定男性,也就意味着可以是女性,也可以是男性。当然以他前世的工作类型和繁忙程度,大概率结婚遥遥无期。
而来到这个时代,已知自己的结局,棠玉鸾更不会娶妻纳妾,他干尽荒唐事,一了百了。到最后留下的人即便有谢长景和世祖皇帝在,不会累及性命,却也要为人耻笑,既然如此,何必毁人终身?
棠玉鸾在长久的静默中缓缓开口:“春兰秋菊,当然很好。”
在谢长景温柔而隐含期待的目光中,棠玉鸾身体向前倾去,长款流苏耳环随着动作坠在身前,他单手托着下巴,宽大的长袖仿佛云幕遮垂,随后忽然露出一个笑。
新皇几乎不笑,这么久的时间一次真正舒展的笑容都未曾出现,直到此时,盈盈笑意浮现在他的眉眼,仿佛极北的冰原骤然看见一朵花开,冰雪中盛开的颜色越发惊心动魄。
即便是谢长景也不禁为之怔然出神,随即他在这笑里感受到一点令人不安的意味:“陛下……”
棠玉鸾笑道:“可朕偏不喜欢。”
他慢条斯理,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相比英娥女儿,朕更喜欢傅粉何郎。”
年轻的新皇白衣、雪肤,整个人像堆积在一团耀眼雪光里,耳畔垂落的红色流苏是周身唯一的艳色:“所以,朕不立后、纳妃,卿家从今而后不必再提了。”
寥寥几句话,既轻且淡,却仿佛沾了剧毒的利刃,一字一句刺进五脏六腑,令谢长景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棠玉鸾对任务有自己的看法,不能太过冒进,毕竟他现在位置不稳,很容易成废帝。但也不能消极任务,主打一个顺水推舟,抓住任何机会。
此时谢长景的主动提议让他顿时意识到好机会到了,他可以先透露出自己的性取向,为以后的强取豪赌做铺垫。
棠玉鸾能够想象到谢长景也许会震惊,也许会恼怒,也许会出于对继承人的考虑而驳斥。
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谢长景会是这样,不管何时都能维持着从容镇定,始终如崖上松柏的挺直脊背,不堪重负般地压了下去。
极震惊、极痛苦的样子,开口时声线都在颤抖,语不成句:“陛下,此白圭之玷……”
竟是说不成了。
棠玉鸾有那么一瞬间幻视家中因为看见孩子做了某个偏离人生的重大失误决定而痛心疾首的父母。
但因为“父母”本身文化素养太高,于是又说不出什么过分话,但偏偏这样才会轻而易举让人生出愧疚之心。
棠玉鸾缓缓在心底叹口气。
从某种程度,意识海中的866和他心意相通,系统能感受到宿主复杂难明的情绪。
866相信宿主的决定,大概也是因为主角表现得太过痛心疾首,绕是只对任务完成和宿主身心健康感兴趣的系统也默不作声,老老实实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谢长景脸色苍白,他尽可能维持着冷静劝说:“陛下当立殊勋茂绩、垂名千秋也,自该有贤后如文德、孝慈高皇后……”
棠玉鸾深深闭眼,他能不知道谢长景完全是为他好吗?但是他的任务是什么?强取豪夺,折磨谢长景,促成谢长景的天定姻缘。而一个人是不可能突然烂的,不可挽回的失望也不是一朝达成的,所以前期的羞辱是必不可少的。
棠玉鸾睁开眼睛,漆黑凤眼漂亮的像琉璃,比雪夜的月亮更冰冷:“朕说过,卿家从今而后不必再提。”
他一边在心里反复道歉,一边继续维持自己该有的人设:“谢大人还是要谨记为臣之道。”
这句话的杀伤力对任何一个文臣武将来说都是诛心,更何况是一心只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谢长景。
谢长景的脸色在那一刻简直是煞白,他有文官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也因为从小习武,练就的猿臂蜂腰,颇有现代军人的冷锐内敛,而此时此刻整个人像一柄欲断不断的剑。
棠玉鸾下意识垂眼,几乎不敢再看他的神色。
等到人出去,棠玉鸾随手抛下手中不自觉紧握的书卷,静默无人之时才显露出几分颓然。
自己的言行举止和历史上残害忠良的昏君有什么不同?这种人渣任务……真是有点考验人的道德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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