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今宵
落在温子儒眼中,恐怕就是自己分明知道好友修炼了邪法,劝阻无果后却仍然与其争执,害得好友入魔后杀了全家,又在最后恢复神智之际死在自己手中。
恐怕正是因为心中的愧疚,前世他提剑去天水宗寻仇时,温子儒连半分抵抗都未曾有过,也从头到尾都没想替自己解释过,因为在温子儒心中,他自己并不清白。
但无论如何,温子儒的初心是想阻拦他父亲修炼剑法,只是一切都被魔尊利用了,谢挽州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前世的确是他对不起眼前之人。
温子儒并不知晓谢挽州心中所想,只当是谢涯跟他提过当年的事,一时间心绪复杂。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落在谢挽州血肉模糊的手腕之上,他亦听说了此次回程谢挽州甘愿用捆仙绳绑住双手之事,以及……此人同云儿之间不一般的情谊。
沉默片刻后,温子儒突然问:“你就不好奇,云儿分明从未和你接触过,为何三年前会突然陪你跳下绝情谷?”
谢挽州不答反问:“伯父的言下之意是…?”
“不用在我面前故作不知,”温子儒压低声音,“云儿不止活了眼前这一世,此事你定然知晓。”
见谢挽州不置可否,温子儒继续咄咄逼人道:“那你呢,你说自己从未伤害过旁人,但以你目前的年岁,便是天纵奇才也绝不可能到这般修为,究竟是你在云儿面前撒了谎,还是这修为是从上一世继承而来?”
温溪云当即屏住了呼吸。
半柱香前,他本该像谢挽州所说的那般回兰苑等待,可他一方面放心不下让谢挽州一个人去见父亲,另一方面也是心存疑虑。
再三纠结之下,温溪云没有乘坐仙鹤掉头回兰苑,而是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道隐匿气息的符纸,悄悄绕到了昭华殿后门处。
此刻温子儒的质问,让温溪云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但眼下他更多的还是意外爹爹居然会知道重生之事,分明他从未对爹娘透露过只言片语。
直到过了几秒,殿内才传来谢挽州平缓的语调:“果然瞒不过伯父的眼睛,这身修为的确是从前世而来。”
门外的温溪云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生怕从口中泄出半点声音——谢挽州在说什么?!
什么前世,他不是对前世之事丝毫不知情吗,怎么会从前世得到修为呢?
谢挽州还在缓缓开口:“但是和溪云不同,我和前世那人是两道灵魂,他趁我虚弱之际,将魔尊的内丹打入我体内妄图夺舍,但好在最终没能成功,反倒被我将他的修为化为己用。”
“但这三年,对方的灵识都潜伏在我识海之中,只怕是在等候时机再次夺舍。”
——前世的那个人竟然也跟着来到了这一世,而且就在谢挽州识海之内,将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尽收眼底!
这个消息简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温溪云身上,他再也听不下去,仓惶又慌乱地退后几步,因为脚步匆匆,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倒,全靠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只是难免发出些许声音。
但温溪云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浑身颤抖地爬上仙鹤,俯下身去,小声又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兰苑,我们快些回兰苑!”
第84章 余生(十)
偏偏这时,殿内传来谢挽州的一声反问:“外面是什么人?!”
紧随而来的是越发接近的脚步声,情急之下,温溪云只能努力平复呼吸,朝着昭华殿的方向学了一句猫叫。
“喵~”
脚步声立即停下,而后是谢挽州恍然大悟般的声音,仔细听来还夹带了几分笑意:“原来是一只猫,不必在意,温伯父,我们继续方才的话吧。”
温溪云却仍然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屏息等了半晌,听到渐行渐远的交谈声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而后立刻小心翼翼地让仙鹤动身离开。
但回到熟悉的环境并不能缓解温溪云此刻的心悸,反而越是在安静的环境下,心跳声便越发突兀,如鸣鼓般。
他一直以为这一世只有自己重生,万万没想到前世的那人也跟着来到了这里。
有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温溪云的脸色猛然间苍白下去——他想起来了,早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个人打过照面了——三年前,渔村中企图用阵法夺舍谢挽州的黑影无疑就是对方。
一想到此时此刻的时空之下,竟然有前世今生两个谢挽州,甚至两人还在同一副躯体之中和他相处了好些时日,温溪云的心便越发悬在半空,只能无措地咬着下唇,原本淡粉的唇瓣此刻几乎快沁出血来,但他毫无察觉,全然陷入了惴惴不安的情绪之中。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过去的他又怎么会选择用自刎的方法来逃离。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就在他以为可以抛开过去重新开始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也追了过来,似乎无论他怎么逃,那个人都会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边,怎么也摆脱不掉。
难以遏制的情绪一点点填满温溪云心间。
前世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被欺骗,被隐瞒,被一次又一次地抹去记忆,他像一个傀儡般无知无觉地继续和自己的杀父杀母仇人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甚至还要为对方孕育一个生命。
怎么能不恨呢?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人。
直到口中感受到一股血腥气,温溪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咬破了唇瓣,细细密密的疼痛如蚂蚁啃噬般袭来,但是和前世的经历比起来,这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反倒让他恢复了几分理智,开始思考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疑点。
*
谢挽州知道,温子儒不会这般轻易就相信他的话,尤其是方才门外还有只偷听的小猫,现在猫走了,他倒是可以十分坦然地说:“若是温伯父不信,大可以将我送入静室拷问一番。”
温子儒反问:“进了静室修为便会被压制,与凡人无异,你不怕我对你动用刑罚吗?”
“晚辈所说皆是实话,为何要怕?”
谢挽州的确不怕,他自然知道温子儒不是会动用刑罚之人,但更主要的是,他早已想到如今的局面,所以那日岩浆之下,趁着那冒牌货剑骨淬炼、痛彻心扉之际,他所做的不只是夺舍这般简单,而是用前世搜集来的上古禁术,将他们二人的元神做了置换。
这也正是那冒牌货没能彻底消失的原因——元神置换后,他们彼此的修为与灵魄也颠倒过来。
即便他仗着多活一世,对魔尊的内丹更加熟悉,趁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掠夺了绝大多数修为,第一时间在识海压制住了对方的元神,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那毕竟是他曾经的元神,前世历经无数次雷劫淬炼,甚至连开辟新时空的神罚都没能将他堙灭,如今仅凭这个冒牌货的身体,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将他的元神消除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来天水宗,借着温子儒和其他名门正派的手,以剿灭魔尊的由头,将那个人的神魂彻底抹去,从此世间只剩下他一个谢挽州。
温子儒见谢挽州目光笃定,毫不心虚,沉寂几秒后道:“既如此,你先去静室待上几日,我不会对你用刑,但总归也要验证一番才知道该不该信你。”
“若是云儿传音问起来,你知道该如何回答。”温子儒略带警告地说。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透出几分凉薄的笑意:“放心吧,温伯父,溪云这几日是顾不上我的。”
恐怕温溪云回去之后正在琢磨要如何在不伤害这具身体的前提下杀了他呢。
可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带着面具,用这种声音同温溪云说话。
等到他的溪云费尽千辛万苦,以为杀对了人,终于大仇得报之后,就可以彻底毫无芥蒂地和他在一起了。
届时即便他摘下面具,偶尔露出前世的真面目,恐怕溪云也不会怀疑他就是前世的那个人。
与谢挽州短暂交谈后,温子儒连夜飞书传信给九幽宗的何宗主和青云阁的李阁主,两人得到消息后即刻动身赶来天水宗,即便如此也花了三日时间才到达。
第四日一早,三人来到静室之中,青云阁擅长阵法,由李阁主开阵,以谢挽州的元神为引,用阵法将他生平回溯了一遍,自然是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只有属于这个时空的过去,在遇到温溪云之前,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练剑修炼打坐,没有半点异常。
眼前的水幕停留在谢挽州被温溪云推下熔浆的那刻。
温子儒认出了温溪云手中的乾坤镜,心中忍不住猜测,那所谓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一向善良单纯的云儿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另外两人同样也是一脸凝重。
水幕之内,谢挽州在急速下坠之中猛然间拔出剑来,利刃插进山体擦出无数火花,好在最后让他堪堪停在熔浆之上一丈距离。
可谢挽州面上仍然一副极其痛苦的表情,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坠落,还未掉落进熔浆中就被常人难以忍受的高温完全蒸发至消失,眼眶更是爆起无数血丝,几乎全然变成红色,看不到半点眼白。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某一处,不知听到或是看到什么,那张脸上的表情猝然凝固,而后从他口中竟是吐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来。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溪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替身而已,既如此,还占着这副身体做什么?不如交给我。”
“把我的身体给你?痴心妄想。”
“呵,你以为你这副躯体是如何得来的?若是没有我,这整个时空都不会存在,你已经顶着我的名义享受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水幕中的那人脸色越发狰狞扭曲,连额角的青筋都一根根爆出来,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
何宗主适时开口问道:“这便是那个人企图夺舍你的时刻吗?”
“是。”谢挽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可知他口中所说的话是何含义?”何宗主皱眉,“什么叫做‘没有他,这整个时空便不会存在’?”
李阁主冷笑一声:“此人未免也太狂妄了,不过一个从其他时空流窜而来的外来者,指不定是在自己的时空待不下去了,凭什么敢说出这般狂言?”
“依我之见,不必再查下去了,我们尽快将此事告知其他两大宗门,择日将谢小友体内那魔头消灭即可。”说着,李阁主停下了手中阵法,几人面前的水幕也跟着消失不见。
何宗主直觉这般就作出决定未免太过冲动,可一来以元神为引的搜神阵都未显出异样,二来星辰盘也早有预示谢挽州会成为魔尊危害四方,但如今对方如此不计前嫌地配合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是自身入魔的模样,定是对方体内的那道元神在作祟。
思来想去,何宗主没有表态,而是转头询问:“清玄剑尊,你意下如何?”
温子儒正敛目沉思,听到这话不置可否,只道:“不知二位能否先行一步,我还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他。”
等到何宗主和李阁主离开后,静室之内一时间只剩下温子儒和谢挽州两人。
“你可听说过这世间上下有无数个时空并行而立?”温子儒问。
不等谢挽州回答,他又缓缓道:“这便是常人所说的三千宇宙,除此之外,我还听说过修士到了飞升的境界之后,便能在这天地之间开辟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这些都是灵玄境耳熟能详的说法,但凡修炼者都知道一二,因而谢挽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温子儒又一次开口——
“那若是本事再大一些,又恰好有想要复活的人,是不是可以带着对方的灵魄,为他单独开辟出一个新的时空,以此来让那个人重生一世?”
谢挽州猛然抬眸,直直和温子儒对视上,过了半晌才道:“我不知。”
“也是,”温子儒摇头失笑,“即便是飞升者也只能创造出一个没有活物的小世界,开辟一个全然的新时空又谈何容易,对于寻常人只有死路一条,假使真有异于常人者能做到,恐怕到了最后自己也只会遍体鳞伤。”
说完,他忽地话锋一转,定定看向谢挽州:“所以那个人才要来夺你的身体,不是吗?”
谢挽州没想到温子儒竟然仅凭一句话就将一切真相猜了出来,顿了几秒才答:“或许真如伯父所言,但那又如何?”
“不如何,”温子儒面上重新变得一派温和,“我只是想让云儿知晓真相而已,他为何重生,又为何这个时空之下会有两个你出现。”
至于选择哪一个,就看云儿自己了,旁人无法插手。
随着温子儒的话,一只湛蓝色的纸蝴蝶翩然从他怀中飞出,在谢挽州周身飞了一圈之后才渐渐化为一道白光在空中消散。
是传声蝶,他们方才所说的一切,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温溪云耳中。
第85章 余生(十一)
传声蝶透过来的声音清清楚楚,温溪云听明白了温子儒话中的意思,正是因为听明白了,才让他心绪不定,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他无数次庆幸天道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刻意遗忘前世与那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连恨意都藏了起来,只想好好珍惜这一世的所有,可现在突然告诉他,让他拥有第二次生命的既不是天道,也不是神仙,正是前世让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
怎么会是那个人呢?温溪云此刻甚至是有些恍惚的,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他不信。
不对,不对,这只是爹爹的猜测而已,是不是真的还说不准呢。
想到这,温溪云当即起身去往天水宗的藏书阁,如果真的有那种可以开辟新时空的途径,书中肯定会记载下来,若是他找遍所有书籍也找不到半点相关的线索,那就一定是爹爹猜错了。
一路上温溪云都被这件事牵引住心神,连遇到相熟的师兄师姐都顾不上打招呼,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藏书阁。
像是猜到他会前来一般,正前方的桌案上摆放了一本纸张泛黄,残破不堪的旧书,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甚至书页还是摊开的,似乎上一秒才被人翻看过。
“温师弟,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到藏书阁来了?”耳边是熟悉的问候,但温溪云没有回应,眼神只定定地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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