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不过,这位苏御史在都察院资历远深于他,性子却温文尔雅,待人谦和,身上总带着股书卷气,洛千俞算是与他投缘,时常能聊上几句,这位苏御史每次出差回来,还总不忘带些当地特产,有时是海津镇的咸鲜鱼干,或是江南的精巧折扇,一包新茶之类。
“前几日去海津镇,可有收获?”苏九成端起茶盏,温声问道。
洛千俞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一无所获。”
收获?
险些没了命还差不多。
苏九成亦叹了口气,搁下茶盏劝道:“罢了。毕竟往事已矣,靖安公早已作古,闻家或抄或流,俱已尘埃落定。前朝那些纷争,如今早已无人在乎。”
洛千俞微微一怔,沉默半晌,才垂眸敛下神去。
真的没人在乎吗?
…
可他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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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那和尚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疯了,如今套不出话来,只能从旁处入手,可如今还有谁与这个符号有关联?
……
有了!
他眸色一动,当机立断,先是找到了春生。
春生身手好,腿也快,办事教人放心,小侯爷压低声音吩咐:“你去城南那家百草堂打点一番,就说铺里新到了一株千年雪莲,要寻个识货的买主,价钱越高越好,动静闹得大些。”
春生一脸茫然:“少爷要卖雪莲?”
“不。”小侯爷勾了勾唇角,“是要引蛇出洞。”
如今还见到过那个符号的人,只剩下当初那个偷走千年雪莲的小贼了。
那贼人既是为雪莲而来,当初又没拿到,大概率还在京城徘徊,他背后的人急需雪莲,听到消息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不多时,春生便回了话,说已与百草堂掌柜串通妥当。
次日午后,洛千俞换了身衣袍,虽不张扬,料子却看得出价值不菲。
他取了顶宽檐毡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再往颌下粘了两撇浓密的假胡须,镜中顿时换了个人,眉眼间的贵气被掩去,看着像是家底殷实却不喜张扬的富户。
刚踏进百草堂,药香气息扑面而来,药铺掌柜正站在柜台后,见他进来,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声音洪亮得让周围几个抓药的客人都听进耳去:“这位爷,可是来对时候了!您是常客了,恰逢小店刚收着件宝贝,‘千年雪莲’,专治沉疴旧疾,延年益寿,滋补神药!”
小侯爷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抬手掀开帽檐一角:“这么好的宝贝?拿来瞧瞧。”
掌柜忙不迭从里间捧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铺垫着软绒,一朵莹白的雪莲静静躺着,花瓣饱满。
“果然是好东西。”洛千俞慢悠悠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开个价吧。”
“老爷,这可是救命的宝贝,少了两千两银子不卖!”掌柜狮子大开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小侯爷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拍在柜上:“两千两,我要了。”
掌柜故作惊喜,连忙收了银票,将锦盒用包袱裹好,递过来:“爷果然是爽快人!”
就在小侯爷指尖触到包袱的瞬间,窗外忽然飞过一道黑影,他只觉手腕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紧接着“啪”一声,包袱已被那人夺在手中。
小侯爷“哎哟”一声,装作被暗器所伤,捂着手腕踉跄两步。
“有贼!”掌柜配合地大喊起来。
洛千俞余光一瞥,正是上次偷雪莲的小贼,得手后毫不恋战,足尖在柜台一蹬,竟直接破窗而出,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对面的屋顶,动作比上次更显急切。
小侯爷毫不迟疑,跟着窜出窗外,已然追了上去,衣摆拂起间,与前方那道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顶之上。
夜色沉沉,洛千俞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屋脊。
风声掠过耳畔,眼前那道黑影正仓皇逃窜,身侧还紧紧抱着那株千年雪莲。
在连绵的屋顶间飞掠,石瓦在脚下踩出细微动静,紧随其后,前方的小贼不时往后瞧着,慌不择路,几次险些踩空。
这一个月跟着闻钰加紧练习,轻功已进步许多,不说飞檐走壁,起码追这小贼跟得上了,不至于跟丢。
几处拐角后,洛千俞看准时机,猛地提速。
翻飞间,距离骤然缩短。
小贼回头一瞥,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竟从檐角踩空,洛千俞眸光一凛,毫不犹豫跟着跃下,在半空中一把扣住对方的后领,借力旋身,稳稳落在另一处屋顶上。
那贼人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洛千俞一把按在瓦片上。
小贼惊呼一声,洛千俞却一手捂住他的嘴:“嘘。”
“再叫,小爷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被捂住的嘴呜呜咽咽,小贼喉咙里挤出声音,偶尔漏出来,欲喊:“救、救命!”
洛千俞无语:“你偷了我的雪莲,喊什么救命?”
小侯爷垂眸,直奔主题:“说,你两次偷这雪莲,要送给谁?又要用它来做什么?”
小贼猛地一僵,含糊道:“两次?”
洛千俞挑眉,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摘了脸上那假胡子,又抬手扯散了束发的玉簪,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他偏过头,月光恰好落在脸上,褪去了刻意扮出的老成,露出原本唇红齿白的轮廓:“现在,认出来了吗?”
小贼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惊恐:“上、上次坏我事情的,竟是你!”
洛千俞轻轻一笑:“没错,两次都是我。”
贼人目眦欲裂:“天亡我也!”
“并非天亡,而是我要亡你,不要迷信。”洛千俞打断他,追问道:“说,你在为谁效力?”
小贼咬紧牙关,不肯说,眸中闪过决绝,竟要往舌尖缩,是要咬向后槽牙的预兆,洛千俞早有防备,早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个蘑菇,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塞:“不肯说?那尝尝这个。”
蘑菇又干又涩,带着股土腥气,小贼梗着脖子想吐,却被洛千俞捏住下巴,迫使他喉结一动,咽了半口。
后槽牙的毒药也被夺了去。
“服毒自尽解决不了问题。”洛千俞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字句清晰:“我猜你也是个惜命的,不然嘴里那颗毒药早在我捉住你的那一刻便咬碎了,你还想活,不是吗?”
小贼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贼人浑身发颤,挣扎着吼道:“你想做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
洛千俞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过是毒蘑菇罢了,世上稀有,毒性极强,七日内必然毒发身亡,只有我手里有解药。”
“你……你!”小贼气得浑身发抖,“你好生阴险歹毒!”
洛千俞勾了勾唇角:“没错,我就是这般阴险狡诈之人。”他顿了顿,垂眼看着对方,“我们来谈个条件吧。”
“不谈!”小贼梗着脖子,语气决然。
洛千俞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掀开他的袖口,果然,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个“舟”形的刺青,墨色陈旧,与那方丈的如出一辙。
与这“舟”字有关的组织或人,调查起来向来艰难,先前抓到的几个,不是疯了就是自杀,既没疯,也没死的,就是眼前这个小贼。
这是一个月来唯一一个活口。
洛千俞顿住,连自己都忍不住心头跳起来。
“我手里还有一瓣真的雪莲,是你上次没抢成的。”他低头,从怀中摸出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瓣素白的雪莲,虽只有一片,却足以见其珍贵,少年道:“虽是一瓣,却也够煎好几顿的,你可以拿去复命。”
幸亏闻钰母亲如今病体大好,这雪莲本是补物,再喝反而要补过头,所幸还剩下一瓣,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果然,小贼瞳仁倏然一紧,死死盯着那瓣雪莲,呼吸都乱了几分。
就在此时,小贼忽然猛地探手去夺,洛千俞早有防备,靴底精准地踩在他手腕上,只听“嘶”的一声,对方疼得立刻缩回了手。
“为了这朵雪莲,我家侍卫连传家玉佩都狠心当了,你竟然还敢空手套白狼,不识好歹。”说着,小洛大人合上手中的折扇,“啪”一声敲在小贼额头上。
小贼疼得“嗷”了一声,捂着额头。
“你诱我出来,究竟想要什么?”小贼喘着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洛千俞侧目看向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袭阴翳,少年启唇:“我只需要一个线索。”
他指尖点向那刺青,“这个符号,究竟代表着什么?”
小贼脸色骤变。
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嘴唇抿得死紧。
洛千俞垂眸看着他,声色近乎冷静,道:“死在我手里,还是拿着真正的雪莲复命……你怎么选?”
小贼低着头,沉默像屋檐上的石瓦般,沉甸甸压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能说。”
洛千俞脸上不见丝毫意外,转起手里的折扇,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同情理解:“我就知道你们这个组织一向忠诚无二,连命都不惜,你不怕毒,没事,我现在就送你上路,省得七日后受罪。”
说罢,折扇“唰”地展开,似要动手。
“等,慢着……等一下!”小贼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额角渗出冷汗。
小侯爷动作一顿,眉梢微挑,“你又肯说了?”
小贼面色发青,又闭唇不语了。
洛千俞见状,不再废话,直接要把人头朝下扔下房顶:“不用说了,上路吧。”
小贼又急了:“我说……我说!”
小贼瘫在瓦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勉强平复气息,他缓缓启唇,声音低如蚊蚋,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是……你当初一句话扳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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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洛千俞一愣,瞳仁微微缩紧。
指尖下意识攥住了折扇。
小贼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低小:“这个组织,名叫独舟。”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补充道:“言尽于此……希、希望大人言而有信。”
风掠屋脊,卷得几片枫叶旋落,坠在二人之间,携着秋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