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那位小洛大人,是先太子的伴读,如今殿前的大红人。”
“难怪……”新兵喃喃道,目光还追着那道身影的方向,“当真是顶顶标致的人儿,童仙一样的,只是他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面圣?”
老兵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小洛大人离去的方向:“到底是新来的,连路都分不清,这个方向,自然是东宫了。”
洛千俞转过抄手游廊,前处便是东宫。
推门而入时,撞见几个洒扫的下人持着抹布掸子,几人不知小侯爷为何而来,却没敢打扰,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静了。
洛千俞环顾四周,一时站定,停顿少顷,又朝内殿走去。
圣上为展天下以仁,以缅怀储君亦手足,不仅东宫器物布置原样陈列,还着宫人每日打扫,所以就如他记忆中那般,分毫不差。
他上一次住了快两个月,只是那时他双眼看不见,这次过来,才得以如此细致地打量起四周。
……
会在哪儿?
如果他是太子,要藏东西,会留在哪儿?
妆奁后、书架顶、甚至床板下……洛千俞快速翻找,指尖拂过之处覆上薄尘,又被他带起的风扬开。
所见之处,皆无从可寻。
也或许……不是东宫?
洛千俞攥紧手心,听见自己的心跳。
冷静……
仔细想想,太子有何心爱之物?
能装东西,且位置隐蔽的……
小侯爷眉角一跳,忽然低喃道:“……书房。”
他快步走去,推门时,一股尘封气息扑面而来,案几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凭着记忆摸索,指尖在某块松动的木板上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后露出个几尺宽的夹层。
洛千俞弯下腰,从里面抱出一个箱子。
恍惚间,少年时的画面涌了上来。
记忆之中,他年少时作为太子伴读,被宠的全无烦恼,偶尔会被抓去练字,总想着偷懒,为了躲,便躲到了书房,发现隔间的夹层有个小箱子,刚好足够自己躺进去。
后来,被太子找到时,小侯爷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影蜷在箱子里,手指抓着书皮一角,睡得正酣,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微微颤。
迷蒙时,便被抱了起来。
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太子寝殿的床榻上,宫门已经下钥了。
后来如此几次,小侯爷才知道将自己抱回去的是太子哥哥,他竟已经知晓自己的藏身之处。
自此往后,便再也没躲在那里了。
洛千俞抿了抿唇瓣,指尖微颤,抚去箱子上面的灰,打开。
最上方是一封信。
封皮上的字迹清隽,是太子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
「阿檐亲启。」
……
阿檐是他的小名。
也只有太子会这样叫他。
洛千俞动作微顿,才将信打开,目光落于那内容之上——
【阿檐亲启:
若见此信时,大抵我已不在人世。
既寻至此,想必你亦窥得大部真相。
阿檐素怀赤心,认定之事,便如磐石难移。
只是此局凶险,远非目力所及,一经踏入,便是泥足深陷,再无转圜余地。
可知你心性,纵想劝你回步,无异于劝冬雪莫落,终究枉然。
既如此,不若追查到底,此信之下,有一箱箧,内中物证足以破局,只管放手一搏。
落子无悔,既已持棋,便当求一胜。
千千,你孤身一人走至今日,步步皆是风骨,已足够勇敢。最后一步,就由哥哥替你完成。
此生憾事,莫过于不能伴你长久。
阿檐,不要难过,也别哭。
余生漫漫,尚有光华可揽。
见字如晤,哥哥一直都在。】
……
小侯爷读完,怔了许久。
直到黯淡褪去,天光大亮,自窗沿投射而进,照亮书房一隅。
他缓缓蹲下身,坐于阶前,额头抵在信上,眼眶却渐渐热了。
洛千俞指尖攥紧信纸,喉间微动,沉默良久,半晌,才低低唤出一声:
“太子哥哥……”
第84章
“怎么回事?”
“怎么会突然病了?”
洛镇川伸出手, 落在小侯爷的额头,正面摸了摸,手背又探了探, 又把手放下, 直身问那床踏旁的医士,“好端端的,他昨日还蹦蹦跳跳, 怎的今日连床都起不来了?”
医士凝紧眉梢,将落于腕部的手松开, “回老爷,世子爷脉象平稳, 气息匀净, 实在瞧不出有何病相, 可是近日吃了什么不妥的膳食?”
小侯爷在这时睁开眼, 声音有些虚弱:“约了几位友人, 出去抿了几口小酒, 算不算不妥?”
医士:“……”
老侯爷:“……你!”
洛镇川气得拂袖, “果然又出去鬼混!如今都察院的差事刚上手两月,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还敢这般没正形?真当那乌纱帽是摆设不成!”
一旁的孙夫人连忙上前, 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 心疼道:“千俞这几日在都察院忙到深夜,本就苦闷繁重, 还不让他与朋友散散心了?又没做什么出格事, 你平白骂他做甚!”
她转向医士,语气放缓了些,“先生瞧着, 是不是酒性烈了些,让我儿受不住了?”
医士这才顺着话头接道:“夫人说的是,酒气本就滞于体内,若是饮时贪了凉,或是酒后着了风,未必会显急症,却可能让人精神倦怠,提不起力气来,世子爷或是受了这酒气所扰,歇两日便好了。”
孙氏点头,待送走了医士,忙拍了拍世子的手背,温声安抚:“放心躺着,这事娘替你安排,等会儿就让你父亲去通政司递个条子,说今日早朝便不去了,好好歇一日。”
洛千俞捞过被子一挡,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几位长辈一走,昭念俯身,替世子掖好被子,问:“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小侯爷俄顷,拉开被子,露出额头,小声道:“那就,把我的贴身侍卫叫来吧。”
昭念:“……”
昭念放下巾帕,气闷闷地出去了。
小侯爷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不一会儿,便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声响。
那人不仅脚步轻,也放得极缓,少年仅听到一丝动静,又静下,似是闻钰停在了他的床边。
洛千俞窝在被窝里,没动。
那人在床边站定,周遭瞬时安静下来,只剩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不久,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指尖微凉。
小侯爷睫羽微颤,下一秒,他倏地睁开眼,抬手握住自己眉梢上的手。
紧接着,不等闻钰反应,便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锦被顺着他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整洁的中衣。
两人猝不及防目光相触。
他看到闻钰眼中略显的诧异,问:“少爷没病?”
小世子双目清亮,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了的模样?
“嗯,我装的。”
少年握住身侧人的手,不容分说似的,拉着人径直往外便走。
要是和老侯爷一起上早朝,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大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天刚蒙蒙亮,天边洇开一际极淡的青灰色,侯府悬着的灯笼只剩最后一抹昏黄光晕,被两人经过时,带起的风拂得小幅度摇曳,光在少年的侧脸上一晃而过。
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脚步不停,直到侯府大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候在那处。
静悄悄的,显然已停候多时。
洛千俞掀开车帘,直接与自家贴身侍卫坐了上去,对着厢外车夫道:“走。”
车外立刻传来鞭梢轻响,马车轱辘一声,缓缓动了起来,随即速度渐快,车轮滚地的晃动声音在寂静长街上格外响耳。
饶是一向沉得住气的主角受,这次也终于按捺不住,问小侯爷:“这是去哪儿?”
洛千俞正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晨色,晨光已把石板路染上浅金,街角的包子铺正冒起白汽,闻言一笑,道:“为朝廷打工,自然是上早朝。”
这时辰,恰是卯正。
早朝卯初便该开始,如今已过了整整半个时辰,今晨还称病告假,却又在老侯爷走后,毅然前往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