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而世界的另一头,九幽盟易了主。
闻钰未细言其间凶险,然盟主之位向来引人觊觎,欲登此位者,必先得众人信服。洛千俞虽未亲见,却已能想见,那些刀光剑影、暗潮汹涌之中,纵是闻钰作为主角,怕也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
“你为何要成为他?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盟主?”洛千俞听得心跳,忍不住问:“京城重用你,难道不是前程大好吗?”
闻钰抬眸看向远处山林,风掀起衣摆,低似无声:“九幽盟解天下之事,无所不能。”
“而我只想寻一人。”
…
…
待穿过九幽盟外层层叠叠的古木,眼前渐现的景象,让洛千俞一时忘了呼吸。
哪是什么阴森禁地,分明是藏在山涧里的神秘幽径,另一头连着世外桃源。
再往前走,视野开阔,豁然开朗。
灯火愈发稠密,竟连成了一片不夜天。
廊腰缦回的亭台隐在雾气里,远处水榭上悬着的琉璃灯映在池子里,几处仙地,连结成线,盛大烂漫,竟比昭国京城的盛景还要璀璨几分。
所谓“何处仙家不夜天”,不过如此。
少年忍不住暗暗惊叹,这般景致,连修仙文都不敢这么写,一时忘了自己身处的是传说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幽盟。
闻钰没多停留,只带着他往更深的地方走。
待周围的人声渐远,烟火气淡去,一座朱红大门忽然出现在眼前。门檐下悬着块黑檀木牌匾,字在灯火下泛着光。
洛千俞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跳,目光落在牌匾上,不禁一字字念出:“洛侯府?”
侯府?
这里明明是九幽盟深处,离京城万里之遥,怎么会有侯府?
跟着闻钰跨进门槛,一股熟悉感瞬间漫上心头,让洛千俞四处看去。院子里的高大古树,廊下挂着的几处鸟笼,远处铺着两片蒲团的祠堂。
明明自己穿书后从未见过,却呼吸都隐隐发紧。
甚至,有几个穿着青布小厮服的人从回廊走过,见了他们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盟主,小侯爷。”
洛千俞看向闻钰,有些不确信道:“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闻钰:“嗯。”
洛千俞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是何时做的?”
闻钰低声道:“知道你的所在,确认你身份的那一刻。”
洛千俞喉结微动。
救命,那岂不是很久了?
闻钰竟为他还原了一个侯爷府!
沿着回廊绕过月洞门,一座栽着青竹的院落赫然出现,洛千俞望着院门上“锦鳞院”三个字,虽然茫然,却不自觉轻声道出了口:“是我原来的住处。”
“是。”闻钰俯身,吻他的额角,“从前,少爷经常把我叫到这院子里,陪你练剑。”
洛千俞神色略僵,暗讪道:小侯爷?说是练剑,怕不是借着递剑、握剑的由头,贪图你的美色趁机占便宜吧。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武功确实是闻钰手把手教的,倒也算原主歪打正着,虽存了私心,却也真真切切学了东西。
两人穿过锦鳞院,往西侧马厩走去。
还没靠近,洛千俞就瞥见一道显目的红。
马厩最里面的栏里,拴着一匹通体赤红的烈马,鬃毛如焰,四肢修长健壮,连马蹄都泛着一层光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穿书这两年多,与现代世界脱轨,没了他钟爱的球鞋与赛车,马匹渐渐成了新的慰藉,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神骏的战马。
只是他一靠近,那马似乎也看到他了,一双眼直直看向他,随即突然躁动起来。
它高扬着脖子嘶鸣,前蹄不断踏地,硬蹄撞在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响,竟像是要冲破围栏扑过来。
洛千俞被这阵仗吓到,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到闻钰身后。
闻钰轻轻笑了声:“别怕。”
“它叫披风,是认识你的。”
见洛千俞不解,道,“当初,是你亲手将这匹马送与了我。”
洛千俞闻言,从闻钰身后探出个脑袋:“他认识我?”
为什么还这么暴躁。
闻钰没再多说,径直走到马厩前,解开缰绳将披风牵了出来。
那马刚一落地,目光就牢牢锁在洛千俞身上,先是响亮地嘶鸣了一声,接着竟踏着蹄子朝他直冲过来。
洛千俞吓得魂都飞了,刚后退几步,跌倒坐下,那披风已然到了他面前。
可预想中的冲撞并未到来。
接着,马头却拱起他的脑袋,让他无措被迫抬头。嘴唇翕动,鼻子不停地嗅他的脸、手和衣服。
马头和脖子凑过来,在身上上上下下地蹭,还用脑袋轻推他。
洛千俞:“?”
少年不知所措。
正不知所措时,一阵轻响从头顶传来,小肥啾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洛千俞肩头。
洛千俞勉强撑起身,刚站稳,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便被稳稳抱在披风的马背上。
少年反应过来,“你肩膀的伤……好不容易包扎好,乱动什么!”
“无妨。”闻钰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握住缰绳,倏然一扬。
马蹄声落过庭院,直奔侧门而出。
耳边的景物飞速倒退,洛千俞抓着马鞍的手紧了紧,心头紧张,忍不住问:“去哪儿?”
闻钰却说:“一个地方。”
不知骑了多久,披风的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洛千俞只觉得耳边的风从疾劲变得轻柔,直到闻钰勒住缰绳,马蹄稳稳落在地面,他才恍惚回过神。
竟不知奔行了多久,只记得沿途的树影从密到疏,最后彻底被一片璀璨灯火取代。
闻钰先翻身下马,将披风拴在路边的柳树上,伸手扶洛千俞下来。
少年刚站稳,抬头望去,便彻底怔住。
眼前哪是寻常城镇,分明是一座被灯火裹着的“不夜城”。
江畔潮水轻涌,河面无数灯盏漂浮,烛光透过薄纸映在水波里,随着浪头轻晃,漫天星河皆被揉碎,倾泻人间。
不远处酒楼里,宾客们凭栏举杯,杯中清酒映着天上的圆月,丝竹声混着江风飘过来,调子软绵又清亮。
忽然,几道流光划破夜空,烟花在天幕炸开,金红的花火坠落时,恰与河面灯影、岸边烛火撞在一处。
暖黄与亮红交织,竟比半月前昭国最盛的元宵夜还要震撼几分。
人群正顺着街道往里涌,洛千俞这才听清人们口中,原来这里竟是那出了名的“花灯城”。
立于九幽盟地界边沿的一处城镇,是唯一一处允许外客游玩的地域,今夜竟恰逢花灯盛会。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小摊时,洛千俞的目光被架子上的面具吸引住。
那是覆住眼睛的半脸面具,一只漆黑底描着银纹,一只月白底色缀着碎金,边缘还雕刻云纹,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眼。
闻钰停下脚步,将两个面具都买了下来。
洛千俞接过面具,指尖触到漆面,喜欢得紧,却见闻钰将面具都递到自己手里,便抬头问:“你怎么不戴?”
闻钰:“这两个你都喜欢,所以才买下来。”
洛千俞不禁暗忖,闻钰不会是没看灯火,而是一直都在看他吧?竟观察这么细致入微。
少年抬手,帮闻钰戴上黑色的那个。
系带子的指尖碰到闻钰的耳尖,戴好后,洛千俞微微吸了口气。面具遮住了闻钰大半张脸,却偏偏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下颌,以及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
这人……怎么如何都这么好看。
二人随人潮前行,街市愈发喧阗。
洛千俞只觉应接不暇,两侧摊肆挂满走马灯、兔子灯,各色花灯映得人面皆流光。小贩吆喝、稚子嬉闹、竹乐婉转交织入耳,连风里都裹着糖画的甜与桂花酿的清馥。
他从前只听人说父亲治理下的昭国已是盛世,可眼前这座归九幽盟管辖的城镇,繁华盛大得让他暗自震撼,竟丝毫不逊于西昭。
刚有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的花火,人群越挤越密,两人也被冲散。
洛千俞一低头,发现只有云衫跟在身边。
他踮着脚在人潮里找了几圈,见找不到人,担心云衫被踩到,便干脆停下,见不远处的江畔围满了放河灯的百姓,便顺着人流走了过去。
“公子要放河灯吗?”卖河灯的老掌柜见他驻足,热情地招呼,道:“在灯上写下心愿,放在河畔,让它顺着江水流走,便会心想事成!”
洛千俞看得兴致勃勃,指着不飘向夜空的几盏花灯问:“那飞天的灯又是什么说法?”
“那是天灯,专为意中人放的!”老掌柜笑道:“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良人!”
“而且啊,这灯最后会飘到牛郎织女的鹊桥上,保准能让两人修成正果!”
洛千俞觉得新鲜,看来花灯城的习俗有些特别,和寻常不似相同。当即买了一盏河灯、一盏天灯。
他先拿起河灯,笔尖悬在灯面上,想了想,写下“阖家欢乐,诸事顺意”。
抬头,看身边没人,又添了两行小字:“跑路成功,早日回家”。
他将河灯轻放水面,望着灯影随波逐流,渐向远方飘去。
接着,便是那盏天灯。
洛千俞拿着毛笔,这下犯了难。
……
他的意中人是谁?
先前灯市老板的话语蓦地在耳畔回响:“小公子,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注定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