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洛千俞沉吟片刻,脑中飞速勾勒:“……可兵分三路。”
“一路精锐轻骑自东侧佯攻,吸引叛军主力;一路自西侧险峻小道秘密潜入,探查路径;我亲率主力,借夜色掩护,沿水道迂回至山谷北侧,防守或薄弱,可直插谷心!”
“然后呢?”蔺京烟的声音继续,“若你与主力顺利潜入山谷,甚至找到了月蓝草,采摘需要时间,若未及采摘,却被早已察觉、或被故意放你入瓮的西漠军从后方包抄,封死退路,届时……你待如何?”
洛千俞语塞。
他道:“那便是我时运不济,自认倒霉,天要我亡,我又有何为?”
蔺京烟垂眸,眸色晦暗不明,周身气压更低,说不清那翻涌的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缓缓道:“……听天由命,孤注一掷。”
“这便是千千的计划?”
洛千俞被他接连的质问逼得有些恼羞成怒:“你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是人,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便是见机行事,有何不可?”
“见机行事?”蔺京烟冷声道,“此番西漠之行,名义上是奉旨取药,实则与送死无异。
“千千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全城百姓的生机?”
洛千俞郁气难消,脱口而出,生气道:“危险又如何,以命换命又怎样?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换得药草安然带回,医好我妹妹,救下满城百姓,我即便是死了,亦是死得其所,有何不可!”
他抬眸:“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认为自己会徒然殒命,可我洛千俞纵是选择赴死,也是为我心中所护之人、所守之义,这又与丞相大人何干?”
蔺京烟眸光骤然凛冽,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即便是死,你也铁了心要离开这里?”
洛千俞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心盘,“对,我就是要离开你,只要我四肢尚全,只要我还能跑,我就绝不会认命,更不会甘心一辈子躲在这丞相府里!”
少年咬牙道:“丞相大人既已趁人之危,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过问我的生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久到洛千俞几乎以为男人真的会杀了他,蔺京烟却忽然抬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男人俯身逼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响在他的耳畔:
“我若真有心趁人之危……”
他目光扫过少年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现在的千千,恐怕早已无力思考如何逃跑,只会哭着将腿缠在本相腰上求饶了。”
洛千俞瞳孔一颤。
…
…
深夜,洛千俞未抵过疲惫,沉沉睡去。
蔺京烟停在床边,望着少年睡颜,洛千俞眉梢微微蹙起,男人伸手,指尖拂过他的发梢额头。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唇瓣微动,逸出一声极轻的的呓语:
“闻钰……”
男人指节顿住。
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冰冷凝滞。
半晌,少年的锦被掖好,转身离开,将一室寂静关在身后。
洛千俞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莫名感觉肩膀有点沉。
他下意识侧过头,却猛地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只见一只圆滚滚、尾羽带着一抹赤红的小肥啾,正歪着头,安安稳稳地立在他的肩头。
洛千俞瞳仁一缩,倏然撑起身!
小肥啾又扑闪两下翅膀,落在了他的床上。
……
是闻钰那只小胖鸟!!
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在这里,闻钰来京城了?
还是这小家伙并未一直跟随主人,而是一路随他回了京城?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洛千俞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手上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忍痛压下伤口,在干净的里层布帛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写罢,将它缠绕在鸟腿上,打了个死结,一边嘘声道:“乖,小胖鸟。”
“爸爸就靠你了。”
系好了,可那小肥啾却只是歪着头看他,没走。
洛千俞推了下鸟屁股,“去啊。”
小肥啾“啾”了一声,展开翅膀,胖乎乎的身体灵巧地腾空,在室内盘旋半圈,飞出了窗外。
洛千俞盯着那扇窗户,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跳得愈快。
*
夜深人静,灯火已熄。
屋内漆黑一片。
洛千俞毫无睡意,抱着双膝,靠着床脚坐下,隐约能窥见一丝月光。
看似没招了,实则脑袋还在飞速运转。
只是这时,外间忽然有开门的声响。
随即,是愈走愈近的脚步声。
洛千俞身形一僵,如今的他,即使在黑暗中,已经能凭声音听出是那个男人。
洛千俞垂下眼帘,直到蔺京烟进了寝屋,挡住那仅有的微弱月光,他才抬了下眼。
男人挡住月光,他这个角度,他只能看清对方高大身形的模糊轮廓。
洛千俞没动,他猜测蔺京烟或许想让他上床安寝,可他不想遂对方的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蔺京烟径直走到他面前,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俯下了身。带着夜露寒气的披风边缘扫过洛千俞的皮肤,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只是,男人并未说话,黑暗中,洛千俞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洛千俞:“?”
洛千俞不忘逮着机会埋汰人家,“……你不睡觉吗?你们老男人过了三十便开始缺觉了?”
蔺京烟却垂眸,视线在黑暗之中下挪,落在他的裤脚上。
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裸.露的脚踝。
少年茫然。
接着,那只脚被抬起的同时,指腹缓缓上挪,停在了他的小腿处。
洛千俞一怔。
呼吸微微滞住。
少年停了一下,才道:“做什么?”
蔺京烟沉默了许久。
久到洛千俞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终于,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晨间你服下的安神汤里,掺了‘忘忧散’。”
“千千,我不会让你吃疼。”
洛千俞愣住:“什么……为什么会疼?”
没等蔺京烟回答,他察觉那只手的指腹停在小腿之上,微微压住时,少年身体一僵,忽然挣扎起来。
可他的挣扎因为药力,而显得微不足道,如同蜉蝣撼树,被牢牢握住的小腿并未从那人手中抽出。
洛千俞慌乱,咬牙道:“……你疯了吗?你不会是想……”
蔺京烟没说话,而是倾过身,离他更近。
一股巨大的恐慌袭来,洛千俞长睫一抖,顾不上旁余:“蔺京烟……住手,不行,真的不行!”
蔺京烟素来寡言,但往日里都会回应他,或哄或安抚,此刻,那人却不说话了。
洛千俞忽然意识到,这便是原书剧情。
小侯爷在书中,就是这样被丞相废了腿。
怎……怎会如此?
他明明已经如此偏离剧情,为什么还要重新面对这个既定的命运?
小腿的指腹压下,洛千俞还未察觉到疼,便已被巨大的恐慌席卷,这一次,他没法凭小聪明脱身,也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是个再不起眼的炮灰。
没人能救他,包括他自己。
他唔了一声,身体剧烈一抖,积累了多日的恐惧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他第一次彻底哭了出来,泪水滑下脸颊,连绵不绝:“为何这么对我?我不要,我不要……”
蔺京烟动作一顿,倾过的身停在他身侧,头朝向他耳畔,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千千,别哭。”
“今后,我会是你的双腿。”
第136章
洛千俞瞳仁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 去推、去掰动蔺京烟那只牢牢禁锢在他小腿上的手,然而那只手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力量的悬殊与希望的湮灭, 让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不再挣扎, 只是长睫剧烈颤抖着,泪水瞬间决堤。起初是无声的落泪,随即呜咽再也无从压抑, 哭得浑身发颤,眼尾唇瓣都哭红了, 泪珠顺着下颌滚落。
啪嗒。
滴到男人那只握着他小腿的手背上。
蔺京烟垂眸,就在这时, 少年垂着泪眼, 透过朦胧的水光, 带着哭腔却清晰的、淬着绝望的声音, 一字一顿地砸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