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洛檐眼眶一热,连日来的奔走与坚持终得回响,他躬身深深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最终,萧万生权衡两国实际利害与长远福祉,拟定了公允合宜、双方皆能接纳的结盟条款。洛檐心头惊喜难抑,这意味着,他又啃下了一块看似无解的硬骨头,圆满达成了第二项使命!
离昭那日,昭王萧万生携太子萧彻亲送至城外长亭。萧彻虽然依旧臭着一张脸,却也没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送他至很远。
洛檐怀中揣着昭国加盖国玺的盟书,身后跟着满载邦交厚礼的车队,踏上归途。行出百里开外,少年寻了处僻静山坳,取出早已备好的细绢密信,娴熟地绑在信鸽足畔。
白鸽振翅,划破长空,转眼消失在苍茫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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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盟内,观星台上。
一袭黑衣的男人凭栏而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伸出手,一只信鸽落在他指尖上。钟离烬月解下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是阿檐的字迹:
【盟约已成,安,归矣。】
钟离烬月唇角刚勾起一抹笑意,目光却倏然凝住。在信纸最下方,一行极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落在角落:
「好想哥哥。」
钟离烬月愣住,将信压在怀中,无声握紧。
实则他并未遵约只在九幽盟静待,为护洛檐归途无虞,他早已暗中遣人清剿沿途起义军残部,甚至数次亲出,扫清暗藏杀机。
恰在此时,一桩异状浮上水面。
按此前情报,起义军首领名唤刘丙。然他安插的暗探却传回诡异讯息:几乎同一时辰,竟有两个“刘丙”现身于千里相隔的两处地界。而其中一人已悄然往京城方向潜去,踪迹难寻。
此事绝非偶然。
未几,盟人急报:另一与刘丙容貌无二之人折返京城,竟径直踏入了枢密使刘秉的府邸。
钟离烬月眸色沉凝。
如此一来,便只剩一种可能。
念及洛檐归途或遭暗算,男人掠下观星台。披风飞卷,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蹄声踏破暮色,卷起一记烟尘。
*
洛檐与边关一同出生入死的亲兵将士们会合,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复命。
然距城门尚有百步之遥,那巍峨城门已紧紧闭锁,城头守军密布,气氛肃杀凝重,远非平日景象。
洛檐心头一沉,策马上前:“守城指挥使何在?”
“我乃洛檐,奉旨还京复命,速开城门!”
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少年眉目紧蹙,扬声道:“为何紧闭城门!”
守城指挥使探身城头,面色沉凝,高声回禀:“小侯爷!非末将敢违逆军令,实乃城中突发恶疫,瘟疫已四下蔓延!陛下有严旨,闭城防疫,凡外来人等,一概严禁出入!”
“瘟疫?”洛檐心头剧震,此事全然出乎意料,他急声追问:“我妹妹洛枝横,此刻身在城中,她身子如何了?!”
指挥使面露难色,嗫嚅着正要开口,城楼之上却缓步走出一人,抬手示意他退下。
那人身着文官袍,面容敦厚,正是朝中素有贤名、以忠直著称的枢密使——刘秉。
见到故人,洛檐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问道:“刘大人!您可知我妹妹眼下情况?她可还安好?”
刘秉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下方的洛檐,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却显疏离冰冷。他并未回答关于洛枝横的问题,反而挺直了身躯,带着一丝讶异质疑:“洛檐?你怎会在此刻回京?”
洛檐强捺心头焦灼,拱手肃声道:“刘大人,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洛檐幸不辱命,皆已办妥。今特奉诏还京复旨!城中虽有疫疾,还望大人通融——允我孤身入城即可,容我见家妹一面!”
“……幸不辱命?”
刘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淬着刺骨寒意:“你一介戴罪之身,也配言‘幸不辱命’?更有何脸面、何胆量,敢在此刻求着入城?!”
“你对得起这养育你长大的煌煌京城,对得起陛下昔日的恩典吗?!”
洛檐被这番疾言厉色说得一怔,随即蹙眉道:“刘大人此话何意?还请明示!”
“何意?”刘秉冷冷一笑,目光锥向洛檐,字字诛心,“好!本官就与你明言!”
“陛下当初予你三件任务,件件皆似登天之难,意在让你知难而退,静思己过!而你,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悉数‘完成’?岂不令人疑窦丛生?!”
他抬手指向洛檐,声音响彻城楼上下,斥着正义凛然的指控:
“你口口声声扫平西漠叛乱,谁知是不是你与那起义军暗中勾结,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好为你自己积攒所谓‘军功’?!”
“你声称访得超然物外的九幽盟主,谁知是不是你凭借这副惑人皮囊,行那龌龊之事,将那位盟主魅惑得神魂颠倒,为你这祸国妖孽所用?!”
“你更言道与那昭王结盟成功?呵,皆知昭王暴戾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谁知你此番回京,是不是早已与昭国串通一气,意欲里应外合,将我大熙万里江河,拱手让与敌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洛檐苍白的脸上,掷地有声地抛出最恶毒的猜测:
“而你,将你那病入膏肓的妹妹留在京城,看似是留下人质安陛下之心,实则……恐怕是你早已算计好的毒计!你让她将这致命的瘟疫带入京城,祸乱朝野,动摇国本!”
“洛檐!你这背主忘恩、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奸佞妖孽之辈,今日竟还敢班师回朝、妄图邀功请赏?真是旷古未闻,天理难容!!”
四周安寂下来。
正在这时,忽闻城楼上一声士兵呼喊划破空气:“叛国贼!”
那三字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城头沉寂。
“叛国贼!”
“叛国贼!”
“叛国贼!”
声浪此起彼伏,愈喊愈烈,最后竟汇成震耳欲聋的斥控:
“叛国贼,滚出去!!”
……
洛檐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直到泛白。
身后是与他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将士,前方是紧闭如铁的城门,那扇曾无数次迎他出征、候他归乡的门,如今竟将他视作瘟疫,隔绝在外。
风声呼啸,掠过城前,吹起少年沾染风尘的衣摆,吹起暗色的红发带,衬得洛檐挺立的身形愈发孤直,藏着一丝无可抑制的微颤。
他曾征战沙场,几度生死,身上伤痕累累,旧了添新,只为完成使命,洗刷冤屈,拯救家国。可如今,他护的城、守的国,竟将他拒之门外,任污名如潮,将他淹没。
少年缓缓抬眸,清冽的目光穿透漫天尘埃,直直望向城楼上的刘秉,声音不大,浸着悲凉与坚定:
“我,要见陛下。”
他身后那些亲兵将士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青筋暴起,声如洪钟:
“刘大人!我等随小侯爷西征,亲眼见他为平叛身先士卒,屡受重创!您怎能红口白牙,污蔑忠良?!”
“勾结叛军?利用美色?里通外国?!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们要见陛下!请陛下明察!还我们将军一个清白!”
群情激愤,声浪震天。
刘秉面对城下汹涌,却只是负手而立,露出一抹阴冷笑容:“见陛下?尔等乱臣贼子,也配惊扰圣驾?”
他声音转厉,“陛下早已洞察尔等奸计!本官今日站于此地,便是奉了圣上旨意,严防尔等祸乱京城!”
说罢,刘秉迅速一挥袖,厉声下令:
“放箭!”
霎时间,城楼之上弓弦震响,无数箭矢如同密集雨林,带着凄厉的划空之声,向着城下的洛檐及其麾下将士,倾泻而下!
洛檐带来的亲兵虽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卒,怎奈事发猝不及防,距离又近,更万万没料到会在京城脚下遭此暗算,一时躲闪不及,惨叫声陡然四起,顷刻间便有十数人中箭倒地,鲜血溅染尘土。
“退!快退!”洛檐目眦欲裂,嘶声高喊,急令部下后撤寻掩体。可他自己,却猛地一夹马腹,非但不退,反倒迎着密集如雨的箭矢,扑火飞蛾般,朝着那紧闭的城门疾冲而去!他挥动手中马鞭,格开箭矢,为身后的将士挣得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
接连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数支箭矢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肩头、手臂和大腿!剧痛袭来,洛檐身体猛地一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冷汗。
然而,他只是咬了咬牙,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城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策马前冲。
城楼上的刘秉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罪臣洛檐!你想做什么?!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洛檐抬起头,任由箭矢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因疼痛而带着喘息,声音传上城楼:“刘秉!我洛檐是否有罪,自有陛下圣裁!然定论之前,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我已尽数办妥,既曾有约,便该履约——容我见家妹一面!我带她即刻离京,绝不多作停留!”
“见你妹妹?”刘秉仿佛听闻了世间最荒诞的戏言,笑意扭曲,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敢谈条件?好!本官今日便遂了你的愿,让你见见她!”
刘秉一挥手,似是早有准备。
只见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垛旁。那正是洛枝横!她比洛檐离开时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显然病痛和囚禁已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看到城下浑身浴血、身中数箭却仍挺直脊背的哥哥,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枝横!”洛檐心如刀绞。
刘秉立在洛枝横身后,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一幅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你不是急着见她?不是要带她走吗?”
老臣笑容骤然变得阴冷:
“本官这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兄妹——团聚!”
话音未落,刘秉眼中狠光一闪,竟猛地探手,攥住洛枝横后领,将这虚弱得连挣扎力气都无的少女,从高耸城楼狠狠扔了下去!
洛檐瞳孔骤缩,纵马疾冲向前,马蹄踏得尘土四溅。
洛檐不顾身中数箭的剧痛,从马背上纵身飞扑而出,划过尘土,伸出双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终究在最后一刻,将坠落的妹妹接在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洛檐浑身骨骼似要碎裂,双臂传来钻心剧痛,转瞬便麻木得没了知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少年喘息着,胸口因剧痛和窒息感而剧烈起伏。他低头,看向怀中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的妹妹,心口似被生生剜去。
洛枝横咳出一口血沫,声气微弱:“哥哥……”
洛檐指腹抹去她唇角血迹,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抱在怀中,翻身上马。他背对着城楼上依旧不断射下的箭矢,将妹妹护在胸前,声音强压着颤抖,策马而驰:“不怕,哥哥带你回家。”
只是,天下之大,他们早已没有家了。
逃离后,洛檐立刻唤来随行军医。
军医仔细查验后,面色沉重:“小姐本就损耗过重,旧疾显然未曾得到妥善医治,大人,恕我直言,您当初当掉传家玉佩换来的那株千年雪莲,恐怕在您离开京城后……并未用在她身上。”
“如今疫病缠身,加上方才坠楼的冲击震伤了五脏六腑,若无灵草仙药吊命续元,只怕……时日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