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钟离烬月抬手,掌心托着那柄剑,目光温柔,“此剑名唤‘玉灵剑’,便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此后,它便是贴身侍卫,替我护阿檐周全。”
洛檐抬手接过,指腹刚触到剑鞘,钟离烬月已俯身向前,指尖捻住剑穗,动作轻柔地将剑系在他腰间,玉坠随动作轻晃。
分别之时,洛檐正欲翻身上马,手腕却被陡然拉住。
转角处山风低咽,遮蔽了外界视线,钟离烬月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没有往日的强势掠夺,只有辗转的不舍、细碎的叮嘱,与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吻终了,他仍抵着洛檐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缠。望着少年眼底泛起的水光,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郑重:
“阿檐。”
“待你昭国事了,卸尘归来,我们便以天地为媒,星河为聘,日月为证,在这九幽盟内,成亲可好?”
洛檐心尖剧颤。望着他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己,一股暖流与勇气油然而生。他重重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容:
“好。”
*
辞别爱人后,洛檐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昭国的路途。
越靠近昭国边境,心中便愈发忐忑。昭王萧万生暴戾之名远扬,此行之艰难,恐怕更甚于西漠战场与九幽盟。
抵达昭国都城那日,城门前并非他想象之中的肃杀凝重。他尚未通报来意,一队身着蓝色外袍、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便从城内疾驰而出,停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为首之人,竟是个看起来年仅十岁出头的少年。
少年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间已能窥见日后风华,此刻正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肆意张扬,端坐于马背之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洛檐。
“啧,”那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带着几分桀骜探究,“大熙是没人了吗?竟只派了你一个使臣来?哈哈,真是闻所未闻!”
洛檐稳住心神,下马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大熙臣子洛檐,奉吾皇之命,求见昭王陛下,有要事相商。”
“洛檐?”
那少年一愣,随即道:“你就是洛檐?”
洛檐:“是。”
“孤乃昭国太子萧彻。”萧彻眼中闪过了然,笑容意味深长,“孤可早有听闻,大熙那位战无不胜的长胜将军,据说还是个不死之身……可惜啊,立下赫赫战功,却被那昏聩的老皇帝降罪抄家,沦落至此。”
少年歪着头,盛气凌人道:“怎么,那老东西派给你这九死一生的差事,是让你来我昭国戴罪立功的?”
“他就不怕像你这般出众的人才,被别国……不,就是我昭国,觊觎上了,直接扣下,纳入囊中为己用吗?”
洛檐眉头微蹙,试图解释:“太子殿下,并非如……”
“哈,我懂了!”萧彻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一瞬洞悉道,“定是那老东西扣了你的家人作质,逼你前来行这苦差事,是不是?”
洛檐:“……”
这小屁孩,怎么这么烦人?
萧彻也不管他反应,径直策马靠近,一把拉住他的腰带,竟不知从哪来这么大力气,将他带到自己马上:“走吧。”
洛檐讶异:“去哪儿?”
“既已至此,本太子便带你逛逛,让你瞧瞧,何为真正的强国!”
言罢,萧彻调转马头,携洛檐驶入都城深处,走着走着,心中的惊讶却渐渐压过了愤怒。
只见长街宽阔洁净,车马云集、商铺鳞次栉比,往来百姓衣着光鲜、面容红润,处处透着国泰民安的繁荣景致。
这与他此前听闻的暴政之国形象判若云泥,甚至比大熙京城更显蓬勃生机。洛檐心中暗自惊叹,不由凝神细察,将眼前盛景一一记在心底,若日后两国能缔结盟好,此间长处或许正可引为借鉴。
行至一处热闹的街市,萧彻到底玩心重,被一个杂耍班子吸引,没注意到洛檐趁机溜走。
洛檐忍不住走到一处水转纺车前,正驻足观看,身旁一位身着黑袍、气质颇为沉稳的中年男子凑近,笑着搭话:“看阁下衣着打扮,不像我昭国人士,不知此行而来,对我昭国有何印象?”
洛檐见对方态度友善,便也如实相告,称赞了西昭都城的繁华与百姓安乐。
那男子闻言,显然来了兴致,顺势与他闲谈开来。
话题自风土人情渐渐延展,不知不觉便触及愈多,从人才选拔、教育制度,到农业水利、天文军事……无不涉猎。
洛檐本就学识不浅,又兼西漠、九幽盟的见闻积淀,不仅对对方所言深以为然,更能举一反三、道出独到见地;甚至针对昭国现有器械的疏漏之处,也给出了精妙可行的改进之法。
那男子听着听着,眼中欣赏之意愈发浓烈只觉一见如故,竟从未遇过这般思想相契、志同道合之人。他看向洛檐的目光,宛若寻得一块蒙尘绝世的璞玉,只叹这般难得的人才,竟今日才得见。
就在这时,遍寻洛檐不见的萧彻已然寻来。
他先瞥见人群中的洛檐,刚要迈步上前,目光却蓦然落在洛檐身旁的中年男子身上,少年身形猛地一僵,诧异喊了声:“……父、父皇?”
……父皇?
洛檐面露惊疑,倏然看向与他闲谈半晌的身边人。
萧万生无奈扫了自家倒霉儿子一眼,这才转向愕然的洛檐,含笑道:“小友见解卓绝,令萧某茅塞顿开。”
“实不相瞒,朕乃昭王萧万生,此番是微服出行,体察民情,未曾想偶遇小友,幸会,幸会!”
洛檐心头巨震,连忙躬身行大礼,声音恭敬:“外臣洛檐,不知陛下驾临,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萧万生哈哈大笑,亲手将洛檐搀扶起来:“何罪之有?是你给了朕一个惊喜才是!免礼免礼!”
这日,洛檐被引至宫中。
昭王对洛檐已是一见如故,越谈越投缘,自午后便将人留于御书房,君臣二人落座而谈,从朝堂政略、农桑经济到文史典籍、边塞防务,无话不涉,不知不觉便至深夜。
洛檐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往往一语中的,引得萧万生频频颔首,赞叹不绝。
反观立在一旁的萧彻,早已没了耐心,要么频频打哈欠,要么眼神飘向窗外,满脸写着“坐立难安”,“老子何时能出去玩?”,“你聊够了我能把这美人带走么?”……与御书房内畅聊的二人格格不入。
萧万生瞥了儿子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埋汰,暗自腹诽:同样是意气风发少年人,怎就差了这么多?
他抬手拍了拍洛檐的肩膀,满是赏识喜爱,心头忍不住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要是我萧万生的儿子该多好?
可惜啊,只能等下辈子了。
念头刚落,萧万生眉梢皱紧,忽然眸光一亮。
不对!
洛檐在大熙蒙冤受屈,身为罪臣之子处处受限,分明未得重用。
这般天赐良机,今日错过,再难寻觅!
……
捡儿子这等事,本就是手快有、手慢则无!
思及此,萧万生神色一正,话音陡然一转:“洛檐,此番事了,你留在昭国如何?”
洛檐骤闻此言,蓦地一愣,全然没反应过来。
“朕欲收你为义子。”萧万生话语掷地有声,语气恳切,“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熙那蒙尘的罪臣之子,待册封大典一过,你便是昭国尊贵的三皇子,日后不要再这般辛苦,四处漂泊。”
“大熙那老皇帝有眼无珠,他不要你,朕要。”
萧万生向前半步,语气温和,俨然有了父亲的慈爱欣赏:“留在朕身边,当朕的儿子,做萧彻的兄弟。日后昭国便是你的后盾,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永远为你撑腰。”
“你不必再背负污名、颠沛流离,不必强撑着少年老成——想哭便哭,想玩便玩,朕给你尊荣,给你信任,更给你一展抱负的天地……洛檐,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檐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挟着酸涩直冲眼底,这份赏识厚爱来得突然沉重。
眼眶微微发热,但他不能答应。
一旁支着下巴听了半天的萧彻,却忽然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什么,腾得站起身,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父皇,您这样多麻烦?”
话音落,他起身踱到洛檐面前,目光坦荡又直白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随即转头对萧万生露出一个笑容:“父皇若是真想让他成为自家人,何必绕那么大圈子认什么义子?待儿臣长大些,直接让他当我的太子妃,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还能亲上加亲?”
少年目光炽热:“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第144章
洛檐深吸口气, 忽然起身。
对着昭王萧万生,少年郑重一礼,声音清润坚定:
“承蒙陛下隆恩, 臣铭感五内。然外臣早有心仪之人, 已缔婚约,义子之封实乃逾矩之荣,臣万不敢承, 伏望陛下海涵。”
萧彻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瞬消失,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洛檐拒绝。他盯着洛檐, 那双酷似其父的凤眸中,非但没有被拒绝的恼怒, 反而燃起了一种更加炽烈的、充满征服欲的焰星。
“哦?”萧彻拖长语调, 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笑容, 竟是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踱步到洛檐面前, 垂眸看他, “原来是有个心上人, 才拒绝了小爷我?”
他绕着洛檐走了一圈,更是势在必得的嚣张:“无妨!孤最喜欢的, 就是夺人所爱!你可以继续想着你的心上人, 这并不妨碍你与孤成婚。” 少年忽然凑近, 压低声音,“等到生米煮成熟饭, 看你还怎么……啊!”
话未说完, 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萧万生一记。
“父皇!您为何又打儿臣!”萧彻捂着脑袋,不满叫道。
萧万生看着这无法无天的儿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命苦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看你是欠收拾!” 他转而看向洛檐,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一丝好奇,“洛檐,不必理会这混账小子。你此番前来,除了拒绝朕,究竟所为何事?”
洛檐:“……”
洛檐收敛心神,再次郑重行礼,将此行目的道出:“外臣奉我皇之命,为两国睦邻友好、共御外敌而来,恳请陛下考虑与大熙缔结盟约。”
“结盟?”萧万生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萧彻,这才缓缓道出了如今天下的形势。他提及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势力错综复杂,背后似乎另有黑手推动,局势诡谲,已非一国一族之事。
洛檐静静聆听,待昭王说完,少年抬起眼,目光中是超越年龄的睿智与悲悯。他缓声开口,敲在人的心坎上:
“陛下明鉴!方今烽烟遍地,黎元流离,饿殍载道。臣曾亲睹易子而食之惨状,亲闻失家老妪于废墟之侧夜泣,亲触疆场之上与臣年岁相仿、却已僵冷的士卒遗骸。”
他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
“大熙、昭国、西漠,北境及各路义军,逐鹿天下,争的无非是疆土、权柄,是那一个“王”字。然这万里河山、锦绣社稷,根基岂在冰冷龙椅、传国玉玺?实乃千千万万耕作之农夫、市井辛劳之商贩、寒窗苦读之学子,是每一个祈盼太平、能安枕而眠的黎民苍生。”
一席话穿透殿外,似越过宫墙,落向那片广袤天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帝王将相,百年后尽成黄土;唯有生民不息,方得文明不灭。这天下,从非一人之天下,实乃万民之天下。无论谁人称尊,若不能解民倒悬、安民心、苏民困,即便登得至高之位,亦不过是筑于累累白骨之上的危楼,终有一日,会在民意洪流中轰然瓦解。”
少年再次向萧万生深深一揖:
“陛下,结盟并非只为抵御外侮,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这文明火种,给天下苍生,争一个喘息之机,寻一条活路!这便是超越一朝一代、一国一姓的……大道。”
一席话毕,掷地有声。
萧万生怔立当场,凝视着眼前这风姿卓绝的少年,眼中不再是欣赏才学的光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意。
良久,萧万生方徐徐吐纳出一口浊气,声线沉凝如磐:“洛檐,朕今日,当真受教了。”
他迈步上前,亲手扶起长揖在地的少年,落在其肩头轻轻一按,目光恳切郑重:“切记朕言,日后纵有风雨阻途、身遭束缚,或是无处可依之时,昭国,便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