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马蹄声由远及近。
昭王与太子萧彻率亲卫纵马驰来,踏过原野草地,在闻钰身前数丈处勒停。萧万生翻身下马,王袍沾染风尘,威严面容显而易见的焦灼,“俞儿!俞儿如何了?”
萧彻亦三步并作两步,疾色冲上前:“……弟弟!”
少年的盔甲已被解下,身上披了件宽大的披风,此刻闭目垂帘,被闻钰抱在怀中,面色苍白,额间绷带渗出淡淡血痕,呼吸清浅,竟是睡了过去。
这引得众人声音都放轻了。
萧彻心头灼急,便自然而然伸出手,“让我来抱……”
可刚抬了指尖,话音未尽,闻钰已侧身避开了萧彻伸来的手。
动作并不突兀,却让萧彻的手成功僵在半空。
萧彻:“……?”
只见那九幽盟盟主垂眸看向怀中少年,眼底戾气与锋芒尽数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柔。
男人横抱着少年,转身走向不远处已备好的马车,步履沉稳,仿佛怀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
萧万生未察觉异样,只吩咐车旁待命的军医速去诊治,军医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爬上马车。
萧彻站在原地,望着那人将他弟弟抱进车厢的背影,眉头渐渐蹙起。
……嗯?
怎的有些不对劲。
那个九幽盟盟主,世人皆敬皆畏的存在,方才在战场上还如杀神临世,此刻却将自己的弟弟护得密不透风,避开旁人的动作、抱人的姿态、以及垂眸凝视时的眼神……
怎么比他这个正牌“太子哥哥”,还更像在宣示主权?
车辚马萧徐徐启行,迎着天际初升渐亮的朝阳。
这一夜,朔城无战事。
此夜后,盛元四海宁。
…
…
洛千俞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
意识回笼时,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马车的锦帐,身下是柔软裘毯,朦胧视野里是车厢红木顶棚,细碎晨光透过帘隙漏进。
显然正在马车上。
自己正躺在闻钰怀中。
“醒了?”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闻钰垂眸看他,指腹轻轻抚过他睡意未消的眼角。
洛千俞迷蒙,揉了揉眼睛:“我们在哪儿?”
“去宁安城的路上。”
宁安城?
那是昭国境内距朔城最近的边城,也是归返的必经之路,如今自然成了昭军的临时停驻之处。
洛千俞撑着坐起身,思绪逐渐清晰,忙问:“大熙军呢?楼衔和十府他们……”
“正押送刘秉,回京复命。”闻钰替他拢上滑落的氅毯,“大部分起义军会被迁徙安置,陈城亦选择随行,陈明起义军内情。”
洛千俞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马车平稳前行,窗外掠过边地的苍茫景色,洛千俞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闻钰:“等等……父皇竟允你一同去宁安城?”
昭国和九幽盟,不是一直传说要打仗吗?
洛千俞追问,“你们根本没打算开战,是不是?可为何消息会传进起义军营寨,连我都听闻两军对峙、箭在弦上……难道是你故意放出的风声?”
闻钰浅浅一笑,亲了他的额角,清冷的声音淡道:“不错,不过是计中一局罢了。”
洛千俞怔愣片刻,恍然:“我就知道……!你们这般布局,做了这么大一场戏,将旁人耍得团团转,连我都蒙在鼓里,那刘秉还当面挑衅,若非我心中早有决断,险些都要被他动摇!”
闻钰却是垂眸看他,“那阿檐是如何确信,我们不会开战?”
洛千俞闻言,只淡淡挑眉,任由那人捻起他一缕散落的长发,低声嘟哝:“这又如何难猜?昭国素敬九幽盟,九幽盟解天下事,两军交战向来师出有名、动机昭彰,你们却全然不沾这两点。”
“何况,你们一边是我父皇,另一边是……”
话音戛然而止。
洛千俞面色微异,默默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明明方才在刘秉面前那般坦荡直言的话,现在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
“另一边是什么?”闻钰却追问。
小侯爷抿紧了唇,偏生闻钰并未打算放过他,直逼得他颈间泛红,才咬着牙,吭出一句:
“自……自然是我家娘子。”
闻钰却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因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小侯爷耳根一热,还未来得及羞恼,闻钰已低头去亲他的腮边,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唇,“……好。”
被含住唇瓣时,小侯爷睫羽一抖,慌乱无错,听到娘子唤了郎君。
.
马车继续向北,驶向宁安城。
待洛千俞气力恢复了些,不仅见到父皇和太子,竟发现皈喜也在。
皈喜一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那日见到他时却明显愣住,或许是见他额头上缠的布条,或许是身上的伤,眼圈一瞬便红了。
待额上的布条换成更轻薄的纱布,皈喜便沉默地随侍左右,几乎寸步不离。萧万生也惦念小儿子,索性将洛千俞挪到自己宽敞的马车里,亲自照看。
于是,洛千俞才与闻钰刚重逢不过一日,便眼巴巴地被隔开,说不上话了。
马车辘辘,行得平稳,车厢里燃着一缕安神的熏香。萧万生正垂首批阅昭国快马递来的奏报,偶尔抬头看看倚在窗边的三皇子。
洛千俞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荒原,指尖敲着窗沿,他想,他既与闻钰定情,与他爸坦白也是迟早的事。
从小到大,他虽偶有贪玩,但总体还算乖巧懂事,这般离经叛道的消息,还真不知道萧万生会是什么反应。
洛千俞悄悄琢磨,他爸好歹是自现代而来,眼界心胸该更开阔些,接受度总该高吧。
只是,脑中莫名忽又闪过一段旧忆……隐约记得,那年萧彻想将他掳回去做太子妃,他爸得知后,差点打死那个逆子。
洛千俞:“……”
不行,不能贸然让闻钰一同来说。
好歹在这之前,自己先打个预防针。
可这种事,究竟如何开口才显得自然?
……
越是这种时候,便格外想那个人。
“俞儿。”萧万生忽然开口,见洛千俞时不时望向窗外,便问,“一个劲看外面做什么?想骑马了?”
洛千俞被打断思绪,收回视线,摇头:“没什么……就是透透气。”
“待进了城镇,身体再恢复些,那时让你玩个够,眼下伤还没好全,少吹点风。”萧万生放下笔,从旁边小炉上取下温着的药罐,倒了满满一碗深褐的汤药,“来,既然醒了,趁热把药喝了。”
药味扑鼻,洛千俞不情不愿端过药碗,试探着抿了一口,便直吐舌头,皱眉。
萧万生看得好笑,“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样,一喝中药脸就皱成包子……俞儿,喝这种草药就是要一鼓作气,吞吞吐吐反而难受,不如一口气灌进去,所谓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洛千俞眉梢一动。
有理啊爹。
他深吸口气,照做喝了,当真仰头将整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入喉,一路烧到胃里,但好歹是一鼓作气,很快就结束了。
萧万生捡了蜜饯罐子,递给他。
洛千俞含了一颗,甜味压下苦涩,少年稍作犹豫,便忽然低声唤:“……爸。”
萧万生正收拾药碗,顺口应:“欸。”
“你还记得,在西昭时你曾问我,放着大熙长公主那么好的一门亲事不要,难不成我喜欢男子?”
萧万生:“记得啊。”
洛千俞:“那你还记得儿臣是怎么回答的吗?”
“记得啊,俞儿说的是……”萧万生想了想,笃定道:“你儿子超直。”
洛千俞点了下头。
洛千俞:
“那是骗你的。”
第153章
“听说了么?三皇子被禁足了。”
“当真!?”
“那还有假?眼见着还没到宁安城, 那马车已被围了起来,哎呦……里三层外三层,旁人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陛下一向最疼三殿下, 何时见过这阵仗?看来这回是真动了怒……”
“可三殿下不是刚从战场上回来,尚需将养,何谈禁足啊?”
“兴许贪玩, 惹了什么祸事,闭‘车’思过呢……”
士兵一边走, 远远瞧着宁安城知州率及僚属身着朝服,已在城门外相迎, 等候多时, 齐齐山呼“万岁”。
昭军的车马缓缓进城。
此刻已是夜里, 洛千俞趴在车厢的小桌案上, 百无聊赖, 直到马车停下, 皈喜低声提醒:“三殿下, 到了。”
门外传来知州声音,洛千俞睫羽一抬, 慢吞吞起身, 掀帘踏下车辕, 雪落在肩头,少年抬眸, 才发现宁安城落了小雪。
他们未至行宫, 此刻还滞留在长街之上。
昭王萧万生偕同王知州并肩行在最前,太子萧彻则落后半步,一众随行臣僚簇拥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