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这宁安知州王大人, 素日里最是热衷攀附上官,偏偏行事张扬浮夸,心思昭然若揭,堪比孔雀开屏。可奇的是,此人于治政一道,却是实打实的一把好手。
时值战乱四起,烽烟遍地,唯独他辖下的这座城池,防守得密不透风,固若金汤。
王知州一路紧随昭王身侧,谀词如织,“为迎陛下圣驾光临,臣特意备下几样新鲜玩意儿,只求能博陛下片刻欢心。”
“这头一桩,便是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西洋那边寻来的新奇乐曲。”
洛千俞探头瞧了瞧,暗暗腹诽,王知州啊王知州,方才入夜,一行人风尘仆仆刚至宁安城,饭都没吃,就要顶着雪看你准备的这些小惊喜,这哪里是拍马屁,分明是拍到马蹄子去了!
昭王与知州说话的间隙,忽然分神,侧目瞧向小儿子。
洛千俞似有察觉,默默藏到太子身后,被遮的严严实实。
昭王声音隔着风雪,听不出喜怒:“让你弟弟过来。”
萧彻非但没让,反而侧身将洛千俞挡得更结实,“父皇,无论弟弟犯了什么错,可他伤势未愈,此时不宜受惊动气。”
“让他过来!”萧万生一句两个逆子哽在喉头,气道,“朕还能吃了他?”
三皇子磨磨蹭蹭挪过去,可中间那距离,简直能穿过一辆马车外加两头驴,昭王额角青筋一跳,满脸黑线,把小儿子抓到身边。
对面那头,西洋之乐已哗然奏响,浩浩荡荡漫过了长街。
洛千俞:“爸……”
昭王声音威严,面色不虞,“是谁?”
洛千俞倏然一怔。
“你既肯对我说出那话,证明你心中已有中意之人了,是不是?”
洛千俞喉头微哽,并未否认。
“……什么?”那西洋乐太响,萧彻竖起耳朵,“什么中意之人?”
昭王瞥了眼太子,声音低了下去,“这都不肯与朕说?”
洛千俞抬起面庞:“有何不能说的?只是……只是他的身份三言两语很难概括,我该从何说起?”小侯爷声音小了下去,“何况即便说了,父皇也不会信,父皇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禁足我……我已经三日没同他说上话了,儿臣才与哥哥重逢不过半日,就被你强行分开,如今茶不思饭不想,心中焦灼……儿臣要想死他了!”
萧万生气得手直抖:“净胡言乱语!想什么想,不准想!!”
“你何时茶不思饭不想?昨日还吃了三个饼!”
太子瞳孔一紧:“……什么哥哥?”
“你们在说我?”
西洋乐声明快喧阗,直直盖过二人争执之声,反倒像是这场口角闹剧的衬底音、协奏曲。
父子俩并未分神,都没空理他。
昭王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语重心长道:“俞儿,你一向贪玩,在南昭那会儿,日日斗蛐蛐,投壶蹴鞠,骑马踏青,听曲看话本……动不动朝闹市樊楼去、往勾栏瓦肆跑,连下雨天都不曾耽误一日,乐不思蜀成这样,哪有时间谈恋爱?这架势,分明是被人惦记了许久。”
话音未落,昭王似是猛地想起什么,“等等,你方才说你们三日没说话了,可我们车途已有四日……那说明,他便是这军营之中的人,是不是!”
恰在此时,王知州躬身一礼,笑道:“陛下,臣为您备下的第二个助兴节目,正是连环爆竹!”
话音未落,爆竹声已然骤然炸响。噼里啪啦,声震四野,经久不绝。
洛千俞挪开眼帘,不说话了。
萧万生气得手直抖:“究竟是哪个大胆狂徒,连朕的皇子都敢惦记!”
爆竹间隙,萧彻恰将这话听了个正着,心头陡然一震,汗颜道,“父皇,儿、儿臣何时惦记过弟弟……”
昭王:“告诉我他的名字!”
洛千俞,“不说不说!”
“你这么护着,不就是怕朕一怒之下把他斩了?来,你且大胆说,朕看在你头一遭交男朋友的份上,饶他一命便是。”
洛千俞眉梢微动,哼了声,低声嘟哝道:“父皇未免太小看儿臣的命定之人……莫说父皇的御林军,纵是骁勇善战的昭国勇士加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天下第一人’岂是白说的?何况就连父皇本人见了他,都是极为敬重、半分不敢怠慢的。”
爆竹声震耳欲聋,萧万生皱着眉,听得断断续续,沉声道:“胡言乱语什么?!朕如何可能……”
话未说完,爆竹声已歇,一旁的王知州再度躬身行礼,恭声道:“陛下,臣还备下了一场盛礼助兴。只是陛下一路劳顿,不知是否还有雅兴赏玩?”
萧万生这边没解决完,只得咬牙,“无妨,爱卿还有什么惊喜,通通放出来。”
王知州闻言,眼前陡然一亮,心头暖意融融,朗声应道:“臣……遵旨!”
这个陛下好懂他!
俄顷,一道流光直冲穹顶,万千星火自夜幕之巅轰然迸裂。
光浪交织成无垠花海,转瞬又炸开漫天流萤似的碎芒,簌簌纷扬,灼灼华光,竟似满城都缀了星屑。
昭军一齐静了下来。
深巷长街,家家敞门而出。稚童们踮起脚尖,小手高擎,任由琼芳落于掌心消融,遥望漫天绚烂,欢喜的直蹦跶。
穹顶之下,笑语喧阗,赞叹连声,混着爆竹轰鸣此起彼伏。细雪漫卷,百姓眉宇间皆是融融暖意,满街烟火蒸腾,盛景如斯。
昭王望着这一幕,久久未语,方才焦灼似是被这漫天烟火涤荡抚平,皇帝轻叹了口气,感慨:“这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百姓阖家欢乐,岁岁平安,没有战火纷飞,不见流离颠沛,黎民免受饥寒之忧……便是为君者穷极一生,最当求索的盛世太平。”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王知州,“爱卿将宁安治理得甚好,今夜这满城烟火,万家笑语,便是明证。”
王知州闻言,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陛下谬赞!此乃陛下威德所至,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敢辜负陛下所托罢了!”
君臣几人正说着话,萧万生微微颔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身侧——身边的小儿子已经没影了。
萧万生一愣,随即额角青筋直跳,气得低喝一声:“什……一眼没看住就跑了?”
“跑路是他的什么老本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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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华光乍绽,映亮夜下长街。
洛千俞轻喘着气,穿过攒动的人潮,神色匆忙。
他猛地从人群里拽住一位正捋须赞叹烟花的老臣,是个眼熟的、曾出使过大熙的礼部官员。
“宋大人,闻钰呢?”少年问。
老臣被拽得一个趔趄,定睛看清来人,满脸诧异:“三皇子殿下?……什么闻钰?”
“闻钰,就是闻大人,那位九幽盟盟主。”洛千俞问,“他此刻在哪儿?”
“这……”老臣捏着胡须想了想,面露难色,“三日前,那盟主大人的车驾便与大军分道而行,往西去了,想来如今……应是回九幽盟地界了。”
洛千俞手指一松,怔在原地。
……
什么?
就这么走了?
他们才堪堪重逢不过半日,拢共没说上三言两语,自己前几日负伤喝药,意识昏昏沉沉,甚至连好好端详彼此一眼的功夫都未曾有,闻钰他……竟就这般回了九幽盟?
几片冰凉雪粒落于脖颈,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只剩下茫然无措。
他松开老臣的衣袖,茫然转身,逆着鼎沸的人潮,独自走向街角一处僻静的屋檐下。
花火璀璨,他仰起头,细雪落于眼睫,化开时洇出微凉湿意。
就在这时,肩头忽的一沉。
一只圆滚滚的小肥啾落了下来,尾羽赤红如焰,在雪夜里分外惹眼,雪粒从毛茸茸的脑袋上簌簌落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歪头瞅他。
洛千俞倏然回神,讶然道,“是你?”
小胖鸟啾了一声,抖了抖身上的雪。
少年睫羽微颤。
等等,这小肥啾在,说明……
洛千俞抬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暖绒绒的肚皮,声音压得很轻,“小胖鸟,你主人呢?”
小肥啾扑着翅羽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巷子另一侧飞去,不时绕着他啾鸣。
洛千俞毫不犹豫地跟上。
他穿过挂满灯笼的长街,绕过市井摊铺,脚步愈急,越走心跳愈快,就在那小肥啾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一处朱红巷口的刹那——
“唔!”
他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清冽熟悉的淡香霎时将他周身笼住,洛千俞蓦地抬眸,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眼。
烟花恰在此刻于天际炸开,赤金流光泼洒而下,堪堪照亮那人清隽眉眼,心跳亦滞。
“……阿檐?”
那人已然解下外氅,披覆在他的肩头,风雪寒意被尽数隔绝在外,闻钰抬手,指尖拂去他睫羽上沾着的细雪,那人声色低沉,问:“你身上有伤,怎么独自跑出来了?”
洛千俞抓住他衣袖,指尖泛凉,却有些说不出话了。
……
他一直在等他。
思绪未落,远处隐隐传来皈喜的声音,隔着茫茫雪雾,听不真切,“三殿下!”
洛千俞心下一紧,猛地拉住闻钰的手腕,不等人说话,拨开人流便往后退。灯笼的暖光被层层人影笼得昏暝绵长,爆竹轰鸣、市井欢声、稚童笑闹汇成一片鼎沸。
两人险些被人潮冲开,洛千俞指尖仓促滑过闻钰的掌心,下一秒,便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抵住,十指相扣。
他们在熙攘昏暗的人潮之外,悄悄牵紧了手。
恰是此刻,夜空轰然炸开今夜最壮阔的花火!
千万道流光如银河倾落,金红相映,紫蓝迸溅,仿佛将整座天幕都点燃。两人的视线,亦不约而同地被这盛景牵了去。
洛千俞倏然想起,上一次看到这盛景烟花,还是在大熙的一处东坊樊楼。
那时他隐了身份,扮作神秘客与醉酒的闻钰见面,谁料竟被闻钰讨要心上人的香囊,自己方欲去榻上寻,就被那人被压于床榻间,以吻封缄,肆意亲了个够。
细想起来,每回两人相吻,皆是闻钰主动,自己向来只有难以招架、喘不过气的份儿。
……未免太不公平。
洛千俞越想越赌气。
他也是男人,不能亲美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