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正熟睡的小兔子耳朵忽然一动,本能警觉地抬起头。还未等它反应过来,小肥啾已经俯冲而下,尖尖的喙毫不客气地叼在它耳朵上。
接着,嗖嗖啄了那白兔两下。
“吱——”小兔子罕见而短促叫了声,后腿一蹬,猛地跳出木盒,它慌不择路,三蹦两跳间竟从半开的院门窜了出去。
小胖鸟啾了声,乘胜追击,将敌人彻底轰出领地。
*
昭念在前领路。
穿过侯府的曲折回廊,步履从稳,手中提着盏灯笼,灯影摇曳间,映出身后人俊美如玉的面庞。
“闻侍卫。”
昭念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木门,侧身让开一步,开口道:“这便是你的房间。”
“新来侍卫,依例本应与众人共居一处。然小侯爷念你出身清贵,不惯群居,特命人单独为你安排了房间,以示体恤。”
说罢,昭念微顿,虽然此处小侯爷的原话是:“当然给他单独的房间!他一个万人迷美人受,你把他扔进侍卫堆儿里,和把肥羊投喂狼群有什么区别?万万不可!”
昭念有些不懂,但还是按着自己理解传达了。
这间屋子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床榻,一方案几,几上摆着茶具,窗边立着一架铜镜,镜面映出院内摇曳叶影。
清净不失雅致,很适合闻钰。
昭念将提灯搁在案几上,无声打量起这名新来的闻侍卫,目光不由浮上一丝审视疑惑。
为何是他?
小侯爷若是看上了谁,像对待柳儿那般,稍微上点心,舍些银钱,再时不时见上一面,保管能落个自在欢喜。何苦费心费力,不顾对方身份特殊、意向不愿,也要把人弄到身边来。
此举风险过大,也疑问太大。
“侯府之内,门禁森严,纪律如铁,不可儿戏。”
昭念面色不虞,按照惯例,对待公事般一一说起府内规矩:“日后于府中当差,当万事皆以小侯爷为先,护他周全是分内之事,自不必多说,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有礼,循规蹈矩,不可对少爷有丝毫僭越。”
“但凡有违,莫说小侯爷护不住你,老爷夫人也定不轻饶。”昭侍读声音一顿,见那闻侍卫身姿挺立,行走神色之间不卑不亢的风节,却也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言,对方不像会犯之人,于是转身,指向窗外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院落。
冷声道:“另外,锦麟院乃小侯爷的住处,不是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侍卫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日后若无通传与许可,不可随意靠近,否则休怪家法无情……贴身侍卫也一样,并无殊异。”
而那位美人侍卫闻言,神情倒是平静,只淡声道:“未经传唤,我不会主动前去。”
“…那便最好。”
昭念转过头,“今日天色已晚,小侯爷不会叫你,你且歇下,明日卯时需到前院听候差遣,莫要误了时辰……”
就在这时,一小厮探进头来,喊了声:“昭大哥。”
“何事?”
“小侯爷着小的传话,让闻侍卫去一趟锦麟院。”
昭念:“……”
昭侍读神色有异,有些尴尬地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挽尊道:“万事皆以小侯爷传令为主,你且去便是,这边也没旁的要交代与你了。”
直至那人行礼告辞,昭念眉头紧锁,这才吁了口气。脚步停住,盯着闻侍卫前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拿起灯笼,照亮了一隅院落,月影落于片叶之间,微微摇晃。这进院子离锦麟院最近,也是小侯爷的授意,说是以后闻钰若是到院里骑射练剑,他那头看着更方便。
昭念站定,不经意瞥向闻钰留在房中的玉灵剑,不禁定了神——那剑身笔直修长,剑鞘处几条银丝镶嵌,勾勒出繁密刻纹,月色交织而下,愈显清辉冷冽。
剑柄处,一颗白玉圆珠镶嵌其中。
光晕柔和,藏匿于灯笼覆影。
好一个“玉”字。
看着看着,昭念忽的一怔,蓦然僵住。
回过神时,手心竟微微发颤,似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自心底蔓延开来。
他瞳孔猛地一紧,望向闻钰离去的方向,心在胸膛里砰砰狂跳,好似一记重锤狠狠砸下,砸的七荤八素,不知所在。
直至此刻,他终于察觉这股莫名的殊异之感从何而来。
他也终是知晓,小侯爷缘何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前往,定要将这闻钰带回府中!
小侯爷为何找的偏偏是闻侍卫。
是用来解闷的替身?
不对,仅凭一把玉灵剑,他又是从何处断言?明明身份悬殊,容貌不同,性子更是大相径庭,全然是天壤之别、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
这个闻钰……
究竟是何处,让他想起了前朝太子?
*
小侯爷用完膳回来,还未等坐下歇息,忽听下人来报:“小侯爷,楼公子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洛千俞端着茶喝了口,随口道:“让他进来。”
楼衔得知他身子见好,这几日来得勤了些,要是放在以往,洛千俞想落得清净,撵人赶客的事也干的没有丝毫愧疚感。或许是画舫那时被吐露心声,亦或是楼衔送了自己小宠,如今连带着楼衔本人看着都顺眼了不少,再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万一人家是来看兔子的呢?
说起那兔子……
小侯爷掀开锦布,发现雕木盒里空空如也。他起了身,沿着里间外间都找了遍,连个兔影都没找到。
原以为是丫鬟们抱出去放风,结果一问却发现没这回事儿。
小侯爷茫然。
我兔子呢??
寻了半天未果,丫鬟劝道:“少爷莫急,许是它睡醒了,自个儿蹦跶着出去玩了,旁人瞧见,定是会送回咱院子的,奴婢这便去找找。”
小侯爷觉着有理,便稍放下心来,肩头的小肥啾今日却格外安静,背对着他站在肩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还反着站着?”洛千俞伸手,戳了戳小肥啾的屁股,却见对方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含糊的啾叫,依旧不肯转身。
就在此时,楼衔来了里间,伸手掀开棉帘,落了霜气的狐裘携进一袭凉意,却无法掩下不速之客的雍容贵气。
开口便问:“热已经退了?身子好些了吗?”
洛千俞轻“嗯”一声,见那人伸出手,探上自己的额头,只听他道:“果真不热了,奇怪,这几天都不见好转,后来可是用了什么新药?”
洛千俞心下一凛,没躲,毕竟自己现在有弄丢了人家兔子的嫌疑,却也没说实话,毕竟雪莲一事,再往前牵连,连画舫的事都要被牵扯出来,楼衔还惦念着那花魁娘子,这可太尴尬了。于是含糊道:“没什么……自然是我体质强悍,不过小小风寒,好了便是好了,有何奇怪?”
而落在那人眼里,就变成小世子大病初愈,正是身心最脆弱之时,明明嘴硬,却连声音都是糯的,乖的要命。
楼衔顺势在床边坐下,陪小侯爷说了好一会儿话,却忽然有人从门外打断。
“少爷,闻侍卫已到,可要让他进来?”一小厮进门,恭敬请问。
洛千俞听闻,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
小厮有些疑惑,低声解释道:“少爷安置歇息前,不是吩咐让闻侍卫来一趟锦麟院吗?他此刻正在院外候着呢。”
洛千俞恍然,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只是后来兔子一丢,锦麟院一齐搜寻,慌乱间他竟忘了这茬。
但眼下可不是好时机,楼衔还在身边呢。
小侯爷当然不想让楼衔见到闻钰。
一是众所周知,楼衔惦念美人已久,无论原书还是现实,又是一见钟情又是送鸟。一旦要是知道闻钰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卫,整日常伴身侧,吃不吃醋不说,必然会按耐不出,招惹美人,惹出些意想不到的事端来。
二是楼衔在摘仙楼那日,同样出现在了雕花阁,闻钰是见过的,若是知道那位楼公子与小侯爷交好,无可避免会把神秘客的身份往自己身上猜。
虽然楼衔发现闻钰的存在是迟早的事,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楼衔解释前因后果,这厮嘴上再没个把门的……
楼衔果然有些好奇,开口问道:“闻侍卫?从未见你身边有这姓氏之人,莫不是你新招的侍卫?”
“并非新招的。”洛千俞含糊其辞,忙岔开话题,斥道:“让他退下,没瞧见我正与楼公子说话吗?这般没眼力见儿。”
楼衔微怔。
旋即心下暗爽,只觉今日小侯爷对自己在意的紧,不禁暗自琢磨,难不成上次送的礼物,他很喜欢?
便顺势问:“对了,那小兔子呢?”
洛千俞一哽,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回答的莫名发虚:“许是被下人拿出去了。”
楼衔拿过丫鬟递来的茶,有些不明所以:“怎的拿出去了?我以为你喜欢,会留在身边逗弄玩耍。”
小侯爷长叹一声,不想编下去,索性直言:“并未拿出去,是丢了,被我弄丢了。”
他垂下眸,苦恼道:“晚膳归来便不见踪影,我已差遣下人去院里寻找,如今过去许久,也不见人抱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呢。”
楼衔神色微顿,见小侯爷这副模样,心跟着一动,不禁低笑了声:“慌什么?能找便找,即便找不到,丢了又如何?”
“我再送你十只、二十只,你若喜爱,便养在身旁;要是不喜,拿去炖了吃都成,只要你高兴。”
“……”
洛千俞暗暗叫狂,心说这踏马是什么毁三观的奇葩脑回路?亏他还觉得楼衔这厮转了性,养在身边的小宠说吃就吃,有胃口没人性!连只兔子都不放过。
小侯爷却说:“我只要那一只。”
只喜欢他送的第一只?
楼衔怔住,竟一时语塞,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融融暖意灌进胸腔,连带着心口都热了起来,不禁拉住他手,“我陪你找,它小小一只,跑不远的。”
“不用,我家府里人这么多,你跟着找什么?”洛千俞不着声色撤出手,心想楼衔这个说着说着就动手的毛病,以后非得揪着他改掉,又撵人道:“你快回去吧,我风寒才愈,还想着多睡儿呢。”
“好好,我不扰你,这就回去了。”楼衔连连应下,轻声哄着:“至于那兔子,就算找不到,也别上火,大不了我再寻个一模一样的给你。”
小侯爷唔了声,不再应他了。
楼公子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刚欲离开,目光不经意落在阁架上的那隅小身影上,视线倏然一顿。
这……不是那只嗜香的胖鸟?
绝不会错!
那是他最初本要送给小侯爷的礼物。
而他清楚记得,这红尾鸟在摘仙楼时,不是跟闻钰走了吗?那时他愤愤难平,差点派人去调查闻钰住处,把这跟人跑了的稀罕物抢回来,后来有了披风,这个想法才堪堪作罢。
明明是被闻钰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