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正值侯府最热闹之际,阙袭兰起身告辞,小侯爷则趁乱将那几页纸揽入怀中,足下生风般,悄无声息跑了出去。
阙袭兰离开府前,侧过目光,看到少年跑向庭院的身影,而在那回廊尽头,站着一袭侍卫黑衣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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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贡院。
两个绯袍官员站在桌案旁,围着一张试卷吵得热火朝天。
礼部侍郎陈启年阴沉着脸,把卷子摊开,掌心用力一拍:“你说什么?荐卷!?”
“这般狂悖之文也配登朝堂?且说说这张卷面,字儿如鬼画符不说,破题、承题全然不遵八股法,开篇竟说‘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核度支’,什么东西?天下独一份儿,简直是荒唐……!”
翰林院编修陆明远大人捻着胡须,是个出了名的直言直去,反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书法不好又如何?从入题起,写的就都是八股结构了,说明他是会的!就是懒得写!”
“你瞧瞧,他这'以商税补漕运,设互市充边饷'的奇策,用茶盐之利换战马,借市舶司之银修运河,既解漕运淤塞之困,又省百万军粮转运之耗,如此妙思,岂是寻常腐儒能及?”
陈启年冷笑一声,“哼,歪门邪道的花架子罢了,如何实践?”老头一抬袖子,揣着手,不屑道,“这举子,分明是恃才傲物!连起讲都敢用粗俗俚语‘钱粮不是天上掉的馅饼’,这种话怎能写进卷子?如何登大雅之堂?我看这人就是个自恃清高的轻狂无赖!”
“若开此先例,日后学子皆效仿其离经叛道,科举法度何在?”
“陈大人这就不懂了,真正的才子有几个循规蹈矩?文章虽不拘一格,可字字切中漕运边患要害,提出的方略新颖可行,且我朝求贤若渴,正是需要这般敢想敢为之人,不拘一格才见真章!”陆编修一点不服,唾沫纷飞,“若因书法或格式苛责而弃,将有抱负之人埋没,弃明珠于尘埃,才是朝廷之损失!"
“你说他是明珠?是奇才?你放屁!”
“你粗俗!”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差点撸袖子动手,直争得面红耳赤,俩老头纷纷累得瘫坐歇息,喝完茶又忍不住将那试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终一致决定——
让他出贡!
陆大人捻着胡须暗喜,想着此子若能面见圣上,定能凭借惊世才学获重用。
而陈大人心中冷笑,盘算着待殿试之时,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考生就要硬着头皮当着圣上的面答题。
众所周知,圣上阴晴不定,看这一手丑字儿的浪荡子如何在金銮殿上冲撞天颜!到那时,便是自食恶果,自己也能借机肃清科场歪风。
两人各怀心思,却默契地将这份充满争议的考卷,送入了下一重宫门。
五天后,朱卷与墨卷核对,众人终于确认了这名考生的身份——
【镇北侯府世子,洛千俞。】
*
小侯爷打了个喷嚏。
他微侧颔首,目及天边阴云低垂,遂向春生问道:“闻钰还没回来吗?”
春生探过身答:“闻侍卫不是探望母亲去了?少爷不必挂念,说不定闻侍卫此刻亦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回来,归心似箭呢。”
“归心似箭?”洛千俞闻言微怔,忽而笑出了声,“闻钰?他怎么会,在我跟前怕是度日如年还差不多。”
少年翘着二郎腿,耳朵上还夹了根毛笔,正百无聊赖地温书,准备下一场殿试的刑场,“他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闲暇,定是能拖一刻是一刻,愈晚回来愈好。”
春生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接,因为闻侍卫确实清冷,定是没有他们宠着少爷的,于是哄小世子开心:“少爷刚才还念着想吃栗子煎,小的这便去街上买些回来,也好解解馋?”
小侯爷却摇摇头:“不用,我只是随口一提,东街铺子那么远,平白无故折腾什么。”
-
东街铺子。
闻钰打包了两份栗子煎,连同着油纸包揣入怀中,方离了喧闹市廛,穿过人来人往的长街,转角处,忽见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边。
经过马车时,隔着一幕车帘,车内的人忽然开了口:
“请留步。”
闻钰身形一滞,目光落在半垂的帘栊上。
不过是瞬息之间,便辨明车内人身份,青年敛衽颔礼,声线微沉:“砚怀王殿下。”
“嗯。”阙袭兰轻应一声,并不废话,“令堂身体如今可好?”
闻钰:“承蒙小侯爷照拂,家母病体已有起色。”
提到这个人,车厢里的人难得沉默下来。
“闻钰。”再度开口时,阙袭兰声音很沉,显然带着不悦,“以你之能,你这样的人,怎会甘心屈身他人之下?当那种人的侍卫?”
那声音带着冷意,颇有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此番回京,可是被强迫的?”
闻钰的身手远在那顽劣世子之上,如今却委身甘未他的随身侍卫,个中蹊跷不言而喻——定是那浪荡子手握闻钰的把柄软肋,闻钰不仅不能脱身,还被彻底困在了京城,即便天子脚下,也向权贵低头。
而能让闻钰妥协的条件并不多,而唯一的命门,便是他的母亲。
明明身处此境,青年却神色不改,甚至不多做解释,只道:“并非如殿下想的那般。”
甚至说罢,竟转身就要走。
阙袭兰垂眸,沉声简短道:“洛世子的袖中,藏了两颗春.药。”
“他用匣子保存着,贴身携带,生怕人察觉,想必是蓄谋已久,趁着那人放松警惕时下手。”阙袭兰的声音隔着幕帘,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他欲用之人,极大可能是身边亲近者,亦是不好下手之人。”
……
闻钰终是微怔,良久未有声息。抬眸启唇时,声线淡淡的,“殿下与我说这些何意?”
车厢内的人似是一怔,声音沉默少顷,显然没料到闻钰被提醒这等下流事后会是这个反应。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道:“没什么,不过是随口提醒罢了。”
“你既心中清明,我也无需多言。”
*
油纸包里的栗子煎被吃了一半,放在了桌案边,洛千俞趁着夜半无人,打开了楼衔的信。
他没忘记,还剩下一半没看完……不,是没被闻钰念完。
白天羞耻的记忆犹新,即便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闻钰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可小侯爷作为已然偷偷隐退的股票攻,是被迫围观了一把情敌的大型示爱现场。
以至于少年打开这封骚信时,耳根都忍不住发烫。
这孔雀开屏一样的,从闻钰念到的地方开始,楼衔还说了许多,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似是只想与他多说说话。
字迹到了纸页之末,也变得愈来愈小,满满的思念像是装不下了,这个时代的书信多难运送不必多说,更何况战事焦灼的情况下。
所谓纸短情长,不过如此。
楼衔大抵是真的动了情。
小侯爷轻轻叹了口气。
能让这么一个浪荡子收了心,甚至不惜奔赴硝烟,披甲战场,建功立业……反观过来,闻钰也是真的有人格魅力。
洛千俞在信的末尾,留意到了一行字。
【行经北境,偶得密药玉膏一瓶,莹润生凉,化瘀止痛之效更胜旧日所赠。
卿素来易伤,务要常携于身,勿使我忧。
若此膏用尽,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必再寻更好的送来。
天寒霜重,望自珍重。】
小侯爷的视线落在信纸旁的袖珍瓷罐上,说的就是这瓶?
信中说这玉膏润滑生凉,止痛化瘀……效果大概比楼衔之前送他的那些都更要好,心上人果然不一样。
但是……
“他寄这个做什么?”洛千俞拿起那玉膏,托着腮,纳闷嘟囔道。
闻钰平日很容易受伤吗?还是怕疼?
那人有那么娇气吗?他怎么没看出来。
……
还是这玉膏另有用处?
洛千俞微微一怔,突然坐直了身子,掀开瓷盖,捻了一点在手心,玉膏化开,暧昧滑腻,触感奇妙。
好家伙,真是他想的那个用处?
这个楼衔,还没开荤,就开始惦记人家身子了。
洛千俞一时无言凝噎。
楼衔一心痴情,可惜人远在千里之外,不知何时归京,怕不是要为他人做嫁衣。
……
小侯爷忽然警觉。
他还要替闻钰收多少次这样的信?
信也是,礼物也是,要是一不小心卷入其中,遭罪的可是自己。
说起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替闻钰背锅,从寒山寺被掠去西月湖的画舫,被楼衔当成了花魁娘子,甚至上了丞相大人的船……如果这些还只是皮毛,那还有柳刺雪,柳刺雪亲他的手,咬他的耳朵,差一点就在太子的汤池里把他强上了。
不行。
已经吃了那么多次教训,玉膏既不是给他的,留在他手里,恐要生变。
一事起,一事毕,能今夜解决的绝不能拖到明晚,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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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月漫房檐。
闻钰方躺下,门外却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敲了两下。
迟疑少顷,又一下。
夜深人静,这个时辰突然敲门来访,未合眼的闻钰起了身,将门扉打开,来人竟是小侯爷。
少年匆匆披了件外袍,里面却还是单衣,内衫单薄如纱,乌墨长发垂在肩头,似是没来得及穿皂靴,只趿了双软缎睡鞋,一小截雪白踝腕若隐若现。
洛千俞探过头,还没进贴身侍卫的房间,身上便已多了件外氅,暖洋洋地将他罩在里头。
裸.露的脚踝也被握住,手心的热度传来,很快,脚下踩进了一双不属于他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