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洛千俞怔了怔,茫然地重复:“疼?”
“嗯。”乌尔勒应了一声,“若受不住,便咬住我。”
洛千俞:“……”
少年别开脸,神色有些茫然。
至于吗面具哥,还咬你?
这等武侠剧他看得太多,所有伤中,最痛的莫过于从皮肉里拔出利刃。而他这不过是道肩头的贯穿伤罢了,只要止血及时,基本都能活,那些故事里的主角压根不会当回事,男子汉大丈夫,既然不是要当场从伤口处拔剑,单单包扎,又何须靠咬东西来忍痛?
乌尔勒没再多言,反手扯下腰间束带,又利落地撕下里衣下摆,那布条粗粝,带着未褪尽的轻皂味,他单膝跪地,俯身时阴翳覆住洛千俞半张脸,指尖先在伤口边缘试探着按了按。
洛千俞只觉一阵钝痛,刚想皱眉,便觉那布条被对方猛地攥紧,自上而下狠狠勒住肩头。
不是轻抚,是带着不容推抗的力道按压下去,像是要把外翻的皮肉硬生生碾回原处。
“……!”
虽然动作很快,甚至没给他挣扎或反应的机会,可不可避免的剧痛依旧瞬间炸开,比中剑时那一下更甚,尖锐得像有无数根钝针往骨缝里钻。
洛千俞浑身一僵,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呜咽,先前那点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念头早被抛诸脑后,疼得烟消云散,再也想不起来了。
小侯爷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便偏过头,循着近在咫尺的热源咬了下去,咬在乌尔勒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
“唔…嗯……!”
那腕骨坚硬,带着涉水后的微凉,他咬得又急又狠,尽管没尝到血腥味,却也才勉强没让痛呼破口而出,只余压抑的喘息从齿缝间漏出来。
乌尔勒手上的动作没停,布条在肩头缠了一圈又一圈,每勒紧一分,洛千俞咬得便更重一分,直到最后打了个死结,他才松了手。
洛千俞握着他手腕,缓缓松了口,不一会儿,手也松开了,脖颈被汗水浸透了。
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乌尔勒收回手,垂眸看向自己腕部外侧那圈清晰的牙印,没见血迹,只沾着湿润,男人没说话。
因着受了伤,就连咬牙都使不上力气,所以即便竭尽全力,也仅像含着轻咬一样。
洛千俞侧过头,抿着发白的唇,除了肩头处的穿透伤,还有他的小臂,小腿侧,情况倒稍好一些,仅是划伤,很快就被面具男处理好了。
但看得出,乌尔勒很厉害,血好似止住了,包扎过后的地方竟真没那么疼了。
“还有眼睛…”眼前依旧晦暗,小侯爷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抿了下唇,担心道:“……眼睛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低哑声音,听不出情绪。
“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下一刻,有带着薄茧的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睫羽,小侯爷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对方似是在仔细端详自己的眼睛,指腹落在眼尾,擦去因刺痛沁出的生理性泪水。
那指尖停顿了片刻,才听到面具男人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是金粉,入了眼,会短暂失明一些时日,但不会一直看不见。”
洛千俞愣了下,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
只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人的气息变了。
……乌尔勒好像生气了。
说生气似乎也不太准确,仿佛在压抑着怒火,周深散发着要杀人一般的冷意。
小船不知渡了多久,他再度被抱起来,身上盖了一层狐裘,防止失温,只是不知在往哪里走。
两人彼此沉默,谁都没说话。
因为疼,所以少年异常清醒。
分明是来自敌国的使臣,纵是歌舞升平也是表面的和平,曾附属于昭国的北境,如今正和大熙朝的将士打的厉害,楼衔参军也正是为着打这场仗,况且,他还提前知道昭国未来与大熙剑拔弩张的未来。
如此敌对关系,为何会救一个不相关的富家臣子?
洛千俞想不明白,疼痛让他的思维变缓,疲倦,发冷,却没有丝毫困意,眼下抱着他的乌尔勒便是唯一暖和的地方了。
小侯爷没了视觉,眼前只剩一片昏茫,心里那点踏实劲儿早被搅得七零八落,沉默没撑上片刻,便主动开了口:
“你真奇怪。”
面具男人目光微侧,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就在小侯爷以为对方不会回应自己时,那人才启唇:“为何这么说。”
“你与我素不相识,却肯豁出性命来救我。”小侯爷沉吟着,“水榭离湖心殿可有些距离呢,方才我用千里镜的时候,你看到我了对不对?”
“……”
那人未应声。
“之前也是,还送我冰原狼。”
小侯爷睫羽微滞,随即开口,“比武会那晚,你射箭的时候放水了吧?你知道我想要那枚玉佩。”
依旧没有回应,男人只是抱着他往前走。
洛千俞侧过脖颈,试探道:“你们首领说,那冰原狼一生只效忠一人,你故意输给我,是想将它送我防身?”
“可我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子,在这国泰民安的京城,自小养在深宅之中,怎会有什么危险?还是说……你知道我日后会离开京城,要独自一人去什么地方?”
虽然看不见,但这独处机会着实难得,过了今夜,昭国使者就要离开京城了,这些谜团便憋在心里,再也永远未知,洛千俞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这个不露面的使者太过沉默寡言,问什么都不说,比闻钰刚入府的时候还要甚上三分。
要是能像上次一样,看到乌尔勒面具之下的脸,或许能摸出一些破绽。
不对,他眼睛看不见,方才为他处理伤口时,那面具滴着水,似乎已经被男人摘了。
这时候的乌尔勒,应该没戴着面具?
洛千俞装乖了一会儿,直到两人皆沉默许久,对方或许对他卸下防备只是,用没伤的那只手,忽然摸向男人的脸。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攥住。
但他还是摸到了。
洛千俞闭着眼睛,微微屏息,“你眉心好像有纹印,看起来有些眼熟。”
“朱色眉心纹,这世间并不多见,你总戴着面具,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个吗?”小侯爷声音顿了下,尽管这个乌尔勒对自己似乎有些纵容,但为避免唐突,他抿了下唇,道:“我并非多嘴之人,也不会乱说出去。”
“乌尔勒,你真正的姓氏是‘闻’吗?”
洛千俞的声音愈小:“或是…姓‘阙’?”
第70章
小侯爷其实并不确定眼前这位乌尔勒的身份, 眼下也仅是试探。
毕竟原书中提到名字的,仅有两位眉心纹的角色,其中一个是闻钰, 另一个便是先太子。
少年忽然有些懊恼, 此刻要是没中金粉多好,如此难得机会,定能比上一次看的更清楚了。
是朱砂痣还是凤纹?与闻钰的一样吗?
先太子已逝, 先太子名字是阙矜玉,“阙”毕竟是皇族姓氏, 这个昭国使者虽隐姓埋名,但真名与之关联的可能性不大, 那会不会和闻钰的身世有关?
他好像隐约知道自己的跑路计划, 可怎么会?难不成他也是穿来的?
洛千俞试探性的, 默默对了个暗号:“…奇变偶不变?”
乌尔勒:“……”
小侯爷:“宫廷玉液酒?”
乌尔勒:“……”
小侯爷:“氢氦锂铍硼?”
乌尔勒:“……”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小侯爷越想越天马行空的间隙, 而那面具男人却只是把他的手塞回去, 声音寡漠低沉:“会牵扯伤口。”
洛千俞:“……”
这个闷葫芦。
这么多问题, 他一个都不打算说。
宫道上的厮杀声渐远, 他被乌尔勒抱着穿行在混乱的间隙,步伐沉稳如踏在无人之境。
很快, 他就要被交给远处看到他们的大熙禁军了。
“等、等一下!”
小侯爷声音顿了下, 喉结微动:“我只问一句。”
“你此番作为昭国使臣来到京城, 是为了我吗?”
叛乱的硝烟渐渐散去,宫道上狼藉一片, 血迹与散落的兵器意味着方才的激战, 叛军已被尽数绞拿。
少年听到乌尔勒低沉的声音。
“……是。”
面具男人最终松开了钳抱着小侯爷的手,在数支弓弩的瞄准下,沉默地退开, 任由大熙的官兵上前将小侯爷接回。
叛乱已平,刺客们死的死降的降,余下的活口被铁链锁着被押往大牢,等待后续审讯发落,只是禁卫军也同样折损惨重。
万幸的是,皇帝与在场重臣皆无恙,老臣们惊悸未消,脸色仍沉凝,倒是那批头一回进宫的年轻进士们,哪里见过这般血腥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有的躲在宫柱后直喘气,有的见了血,甚至忍不住背过身去干呕,全然没了方才登科宴上的从容。
而锦衣卫千户洛大人,方才与刺客缠斗时腿挨了一剑,听闻裤管都被血浸透了,却依旧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万幸虽看着吓人,却未伤及要害,性命无忧。
禁军首领自知大难临头,面色极为难看,沉声吩咐着手下清理现场。
小侯爷算是其中伤得很重了。
少年被官兵搀扶着回了宫时,几乎站不稳,肩头的穿透伤虽包扎及时,血却仍在隐隐渗出,身上还有剑伤与淤青。
更揪心的是,因被刺客撒了金粉迷了眼,此刻双眼泛红流泪,根本睁不开。
太医匆匆赶来诊视后,诊罢便道:“侯爷伤势需静养,切不可多有挪动。”
不多时,皇帝便传下旨意,令洛千俞留于宫中养伤,他被安置在东宫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