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
渐渐的,大半个月过去了。
小侯爷躺在殿内,一时无言。
蒙眼的白绫还不能拆,他看不到外面,连四季变化都感知不到,但有云衫陪着,倒也不算孤身一人。
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种空落感让他无法静心,焦灼般,甚至有些难受。
却说不上缘由。
小狼趴在他脚边睡着了。
东宫偏殿内静悄悄的,药味混着淡淡的安神香萦绕在鼻尖,洛千俞半靠在软枕上,双眼依旧蒙着白布,只能微微侧着头,凭着手感轻轻撸着脚边小狼的脑袋。
云衫在他脚边打盹,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忽然,小狼的耳朵立了一下。
洛千俞动作一怔,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幼崽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支棱得笔直,鼻尖微微抽动着,朝着某个方向绷紧了身体。
紧接着,云衫干脆坐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洛千俞摸到了狼爪子,捏了捏,发现云衫一点不动弹,仿佛在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隐隐龇起了幼牙。
“……云衫?”洛千俞的声音沉了沉,心头莫名一紧。
他顺着小狼脑袋对着的方向猜去,大约是直对内殿的窗子。
冰原狼并非寻常宠物,而是警觉性极强的野生猛兽,基因里便带着对周遭的戒备与对敌人的敏锐,况且这大半个月,东宫宫人往来不绝,从未见过云衫这样。
警觉瞬间爬上脊背,洛千俞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钻进耳朵,像是布料擦过窗棂,又像是风卷着落叶掠过,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又来了?
不会吧。
追着杀!?
洛千俞的指尖隐隐发凉。
殿外有侍卫守着,宫道上还有巡逻的宫人,层层护卫之下,对方竟能潜入得如此悄无声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身手,似乎比之前遇到的刺客还要厉害。
周遭的烛火仿佛明明灭灭,落在洛千俞眼底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心口那点不安像藤蔓似的疯长。
“走。”
洛千俞不再犹豫,摸索着,一把捞起脚边的小狼。
好在原主的记忆对这东宫无比熟悉,他凭着本能转身,数着步数挪动,地砖的纹路、梁柱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不多时便摸到了内殿后窗的木框。
窗沿不矮,他踮脚攀住边缘,掌心触到夜露的湿冷,怀里的小狼并未挣扎,他深吸一口气,闭紧眼就要纵身往下跳——
骤不及防地,腰间一紧!
洛千俞心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突如其来的支撑让他下意识攥紧了对方衣襟。
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又快又稳,被一股沉稳的力道兜住,将他悬空的身体牢牢托住,连带着怀里的小狼都呜咽得“嗷”了一声。
洛千俞僵在原地,鼻尖埋在对方颈怀处,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
他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那怀抱宽阔沉稳,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他耳膜上。
……
是闻钰!
心脏猛地狂跳,惊惶尚未褪去,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看不见闻钰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臂沉稳的力道,将他牢牢圈在怀里,连带着方才翻涌的不安都被压下去几分。
“你、你怎么……!”
小侯爷喉间发紧,带着轻喘的气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怎么进来的?”
不对,主角受怎么进的宫?
宫墙高耸,守卫如林,闻钰是怎么偷溜进来的?
闻钰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了?
“你疯了?这可是东宫!……禁军侍卫层层布防,你没有玉牌,是怎么进来的?”
怀里的人不住追问,主角受却没回答,将怀中人揽紧的同时,小狼被挤了出去,“嗷呜”一声滚到草丛里。
怀里因看不见而微微偏着头、白绫缠缚双眼的小侯爷,下一刻,听到自家侍卫低且沉稳的声音:
“少爷想属下了?”
第71章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搅乱了小侯爷所有思绪。
方才的惊惧、质问都卡在喉咙里,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连后颈都跟着发烫。
洛千俞浑身一僵, 像是想起了什么, 耳根一热,因为就在他翻窗之前,还自觉心中空落, 不知缘由。
闻钰的蓦然出现,让他好像忽然明白, 那股无法静心的空落从何而来了。
看来习惯是个可怕的事,他竟已经有些离不开主角受了, 这不是个好预兆, 毕竟离自己死遁跑路的日子可不远了。
小侯爷被这问句堵得没说出话, 便干脆不答, 同时想自觉离这人远些, 便下意识挣扎起来。
闻钰双臂收得愈紧, 稳稳抱着他, 低声道:“会牵扯伤口。”
洛千俞动作一顿。
这人,怎么和乌尔勒说一样的话?
小侯爷反驳道:“没那么娇贵, 太医都说我可以走动了。”
“都伤到哪儿了?”闻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也不知怎么, 他自己都不感觉这伤有什么, 历经那么惊险的一晚,好歹命是保下了, 已是万幸。他要求不高, 无论怎么折腾,只要能让他撑到原主的剧情下线就好,只是闻钰这么一问, 心中忽然生出股难受。
像个受伤的小孩,终于遇到家长了一样,竟忽然忍不住,想一股脑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诉诸而出,他沉吟了半晌,才咬牙:“肩膀,被剑穿透了。”
“腿,手臂也是……不过只是划伤,但眼睛被他们洒了金粉,已经好久看不见了。”
小侯爷忍了又忍,没忍住:“我原来度数有2.0呢。”
闻钰:“?”
“也不知道这粉会不会损伤度数,损伤了也没办法,这里又配不出眼镜,剩下几十年我这小瞎子无依无靠,可怎么活呢……”小侯爷将头抵在主角受怀中,先把自己心态聊崩了。
“就算少爷再也看不见,也不是孤身一人。”
闻钰似是轻轻笑了声,清冷的声音开口,“属下会成为少爷的眼睛。”
洛千俞微怔。
他身体微僵,这才留意到两人的姿势。
于是抬手推闻钰的胸膛,但人在对方怀中,下盘还动弹不得,这力道就虚浮得像小猫挠痒:“…放肆!…闻钰……你先把我放下说话。”
闻钰却没放过他:“少爷还未回答属下的话。”
他意识到主角受说的是想他的那个问题。
“不曾不曾。”小侯爷想都不想,抿唇道:“此处乃太子哥哥的寝宫,小爷自幼在这儿长大,如今像回了自己家一样,住得惬意的很,哪有闲暇想你?”
明明是句寻常话,可小侯爷却微微一顿,莫名感觉闻钰的气压有些不太对,尤其是提到太子哥哥这四个字时。
揽着他腰的手都愈紧了。
洛千俞心头微跳,暗暗算了下太子去世的年份,不知和闻钰有没有交集,这个该死的万人迷设定,不会先太子也是股票攻之一吧?
但小侯爷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毕竟年份对不上。
值得一提的是,先太子和闻钰都改过名字。
太子哥哥本名“金玉”,后更作“阙矜玉”,因为昔日有术士言“金”字与太子命理相冲,故改为“矜”字,相较于金字的太过直白贵重,“矜玉”二字显然更好听,象征着矜持端方、温润如玉。
而闻钰的名字先前亦带“玉”字,自太子立储后,为了避讳,由先帝赐名,易“玉”为“钰”。
巧合的一点是,金玉连起来便是“钰”。
原主当初在鼓楼夜市对闻钰一见钟情,打听到名字后更是毫不犹豫将人抢入府中,不知道是不是和这点有关,毕竟他想到的,原主也一定想到了。
而对于主角受来说,圣上赐名,何等殊荣?和先太子更应该没什么交集才是。
可闻钰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闻钰动了,他隐隐察觉,对方并未翻窗回殿,反倒像是调转了方向,要抱着他往哪里走去。
小侯爷一惊,下意识搂紧了闻钰的脖子,眼上的白绫挡住了所有光线,看不见周遭境况,那股悬空似的不踏实感愈发浓重,他唇畔动了动,忍不住道:“…去哪儿?”
闻钰却不回答。
他听到小狼的声音,听到爪子踏过草丛,扒着闻钰的靴筒,奶叫声跟在他们身后,带着丝焦急。
洛千俞心下更沉,他熟稔东宫地形,此处是内殿后窗,再往外走便是西侧的抄手游廊,几步就能撞见巡逻的禁军侍卫,更别提往来的宫人。
经过进士宴遇刺一事,宫中戒备更为森严,禁军首领因失职挨了五十大板,至今仍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各如今宫墙内外,禁军侍卫的身影比往日密集了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门启闭也卡得极严,钥牌由专人看管,等闲人等休想靠近半步。
如此,可以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所以洛千俞才会惊叹于闻钰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怕不是不仅拘泥于书中前三,已为天下第一人了。
而闻钰此番冒着多大的风险进来见他,可想而知。
此刻要想不被发现,明明该沿着后窗退回内殿才对,闻钰这是要往哪儿去?
“闻钰……等等,等一下,再走就会有人看到了,你要去哪儿?”他喉间发紧,看不到闻钰的脸,便忍不住握住那人垂下的发丝,声音有些颤,急道:“私闯东宫可是死罪,你是不是疯了?”
闻钰忽道:“小侯爷要叫人来抓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