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池舟知道自己大概是栽了,但栽也栽不了多久,他迟早是要走的。
过好户的商契在自己手上,池舟站在道路边,什么都做好了,却有一瞬迟疑不知道这几张薄薄的纸该怎么送到谢究手里。
他一声不吭地就不去了,谢究也没来问过,好像彼此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将这些天的玩闹当成了公子哥一时兴起,玩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各自都不纠缠。
这就导致池舟现在很为难。
去不去呢?
他边走边想,一走神,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池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到了码头附近。
河上停着一艘雅致精美的画舫,岸边人摩拳擦掌的,都急着要上去,眼中欲-色浓重。
池舟没想凑热闹的心思,但是他看着那座安安静静漂泊在河面的船,和岸边神情激动的人们,陡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厌烦感。
他懒得再浪费时间去想这时候莫名跑到积福巷,然后给谢究送几张商契丢不丢面子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是不去,等他一溜烟跑了,谢究最后可能又要回到那样的画舫上,池舟就觉得反胃。
面子什么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刚走两步,愣了一下,凝眉转了回去。
游人往船上走,池舟向岸边去。
柳树枝条在空中晃,一张灰褐色的帕子在日晒雨淋里褪了色,不似初见时完整干净。
池舟缓慢走过去,低下头盯着柳树根附近,眼睛都瞪大了。
他看看柳树上的布条。
没错,是明熙绑的,说担心他哪天要来看自己救的“花季少女”找不到路。
他又看看地上的泥土。
也没错,他记得自己挖土的时候,旁边有一块大石头表面非常圆滑,立在岸边充当石凳,如今还好好地在原地。
但是……
“花季少女”呢?
桃一桃二桃三桃四呢?
池舟脑袋有点宕机,他站在原地找了半天,连桃树枝没种活,死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但死了也该有“尸体”。
尸体呢?枯枝呢?
他的树呢???
天杀的,这破地方怎么还有树贩子?
池舟人都麻了,后悔没有第二天就过来把树挖了栽回府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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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鸣旌赶在酉时宫门落锁前回了宫,却在御花园遇见了陪太后赏花的谢鸣江。
二人看到他,便笑着招呼他过去。
谢鸣旌低下头,走过去低低地喊了声:“祖母,皇兄。”
太后一见他这样,笑容就淡了,轻声道:“还在怪哀家给你许婚?”
谢鸣旌像是被吓到一样,忙抬起头仓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头,声音更弱了,却比之前急了几分:“孙儿不敢。”
太后垂眸看他,叹了口气,在他驯顺低俯的脑袋上摸了一下,动作轻得还没一阵风吹过发丝的存在感强:“你这个性子,在宫里只能是吃亏的命。”
谢鸣江在旁边听着,此时凑上前扶着太后胳膊笑道:“祖母哪里的话,小六性子是闷了点,虽说佳贵人早逝,但有母后护着,孙儿照拂,怎么就能吃亏了呢?”
太后慈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嗔怪道:“你能护他小,还能护他一辈子啊?”
谢鸣江眸光微闪,又极快地敛下,笑道:“孙儿身为父皇长子,理应照顾弟弟妹妹们,当然要护一辈子。”
太后笑着拍了拍他手,不继续说了,只让他们俩和她一起回景福宫用膳,共叙天伦之乐。
席还没开,承平帝带着皇后也来了,一家子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祖孙和谐。只有谢鸣旌坐在下首,像个透明人。
等散了席,他沿着御花园的小路往慎德殿走,夜风吹散些许酒意,席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懦弱惶恐便全散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
池舟是个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这些年这人莫名其妙冷自己的次数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他犯得着因为他不来找自己,就生闷气跑回宫里吗?
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吃一顿噎得死人的饭。
谢鸣旌脸色沉得能滴水,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大气不敢出,跟着人回了慎德殿,就麻溜跑了。
承平帝让他住这间宫殿,敲打意味不可谓不足,把他发配过来之后,便一次也没来过。
六皇子的事又一向无关紧要,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宫人会巴巴的上赶着向皇帝陛下汇报,讨他不快。
是以很少有人知道,整座皇宫最偏僻死寂的宫殿里,其实种满了果树。
池舟偏爱樱花,山茶,总喜欢那些整朵整朵掉落的花,等花落完了,又抱怨种这么多树吃不上一口果子。
可等来年,他宁愿往院子里再植一株山茶,也不肯种棵桃。
谢鸣旌不一样,他偏要种那些果实饱满甜美的树。
桃树、杏树、梨树……
他才不管什么花落得好不好看,只在乎等花期过了,能不能吃上一口甜。
谢鸣旌略过四棵颤巍巍还没腿高的桃树苗,往里走了几步,抬起头眯着眼在树上找。
天色已经很黑了,四月初月亮也只是很暗的一小轮,理应什么也看不到,可他偏偏在满院子树里找到一颗拇指大小的青果。
可怜得要命,丁点儿大一个,藏在桃树枝里,被他一抬手就摘了下来。
谢鸣旌低头,望着那颗青涩的果子,半晌,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上去。
酸得厉害,汁水也充沛得丰盈,一口下去,酸涩的汁液顺着唇缝往下-流。
只可惜还没淌走,又被人一下卷了回去,在口中过了两圈,顺着咽喉流入腹中。
谢鸣旌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咬着,像是要连果核都嚼碎了吞下去,神色阴戾得活似只饿鬼,在吃这世上最能填他口舌之欲的珍馐。
可等他吃完,盯着果核两秒,转手又将其砸到了树上。
不悦地说:“没用的东西,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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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桃树: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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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池舟到底还是没去积福巷, 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不过是他在路上碰见了陆仲元。
说来也巧,这样两个身世显赫的人,一前一后, 谁也没坐马车, 溜溜达达的就迎面撞上了。
陆仲元瞧见池舟, 稍稍一愣, 旋即就笑开:“侯爷这是要去哪儿?”
池舟怀里揣着个信封, 正低着头沉思到底哪儿来的树贩子挖走了他亲手栽下的桃树,听见一道算不上陌生的声音, 怔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陆仲元那张笑脸。
他往他身后看,不太确定这人是刚从翰林院下了值, 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回来。
但或许陆仲元真的足够聪明, 一见他神色就主动开口解惑道:“刚从谢究那儿回来。”
池舟面色微变,陆仲元笑道:“这小子这些日子也不知犯了什么病,脸色冷得吓死人,怨气冲天,我刚到巷口,差点被那一股寡妇味儿给熏出来。”
池舟彻底站不住,抬脚就要去找人, 心里不由地为这些日子的冷落生出些愧疚来。
他对谢究,总是矛盾得不知怎么才好。
前一秒狠下心不理不睬, 后一秒就开始愧疚难过。
陆仲元一抬手给他拦了下来, 笑道:“侯爷莫急,他出门了。”
池舟下意识问:“他去哪里,他在锦都有朋友?”
陆仲元扬起半边眉毛:“他怎么可能没朋友?”
言外之意谢究名满锦都, 怎么会缺“朋友”。
池舟心里一紧,嘴唇死死抿着,哪怕再想知道,也不愿意追问了,唯恐听到什么让人不开心的话。
陆仲元饶有兴味地盯了他一会,看够了乐子才笑道:“开玩笑的,他出京了。”
池舟疑惑地望他,陆仲元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锦都做些小买卖,有一批货物卡在了城外进不来,他脱不开身。恰好谢究这两天闲着,就出去帮他看看,也当散心了。”
池舟:“他在锦都还有亲戚?”
陆仲元心说自然有,还一堆,全在皇宫里住着呢,但他总不能跟池舟说你家六殿下望夫石一样等了你好些天,没等到人,一赌气回宫了。
他倒是想说,但是怕谢鸣旌那个小疯子知道后直接端了他家狗窝。
陆仲元默默叹了口气,道:“有,一直不怎么联系,谢究也不愿意搭理,这次估计是真的有些心烦,才会愿意帮忙。”
池舟理所当然将他的心烦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怀里揣着的信封像是会发烫一样,贴着胸口烧得厉害。
他蹙起眉头,一句话没说,要去积福巷的步子怎么也迈不下去。
陆仲元却掰过他肩膀,笑嘻嘻地道:“反正他也不在,择日不如撞日,侯爷跟我去吃晚饭吧。”
这就是要蹭饭了,池舟看得明白,倒也不恼,只是稍动了一下,将肩膀从陆仲元手下抖了出来。
走出几步,他想起什么,问:“小船呢?”
陆仲元还在看自己骤然落在空中的手,闻言反问:“小船?”
池舟:“他养的狗。”
陆仲元神色霎时变得有些怪异,池舟像是才意识到这个名字在外人听来有多古怪似的,有些后悔自己头脑不清醒,竟直接问了出来。
果然,陆仲元搓了搓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呼出一口气,然后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带走了。”
“哦。”池舟飞速带过话题,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