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谢鸣江并不看他,而是转向池舟,脸上冷意消散几分,却仍旧骇人:“小舟会怪我吗?”
池舟还在想谢鸣旌那几句话,闻言总算把注意力投过去,下意识跟着道:“臣不敢。”
谢啾啾在他身边笑意更深了。
谢鸣江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池舟缓了好一会儿,才狐疑地看向谢鸣旌,压低声音问:“你以前也这样?”
谢鸣旌又一次去牵他手:“哪样?”
池舟想了想:“伶牙俐齿,在他面前也敢顶嘴?”
至少在池舟看的原著里,谢鸣旌前期一直都挺隐忍,除了少数被逼急的几次,很少有跟人正面起冲突的时候,何况方才谢鸣江身后还有那么多人。
池舟看得清楚,那群官僚纨绔们走前还有几个按捺不住频频回头,眸子里的惊诧藏也不藏,像是很纳闷六殿下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谢鸣旌笑了笑,侧眸望了他一眼,却不答话了。
日头底下没新鲜事,何况宫闱内哪有不透风的墙,池舟面见承平帝的时候,对方已然知晓自家两个儿子方才在宫道上的交锋,视线不由多打量了这个一向不受重视的儿子。
谢鸣旌跪得端正笔直,一如既往地恭顺,挑不出错处。
因着谢鸣旌的缘故,这次池舟是跟他一起跪的。
良久,承平帝开口:“起来吧。”
他说:“自家父子,何必在乎这些虚礼,看座。”
大太监福成立马引着人落座,池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惦记着昨晚想到的事,做出一副纠结哀叹的愁思来。
承平帝晾他们半天,批了几封奏折,才像是刚想起来殿里有这么两个人似的。
他一低头,望见池舟那副纠结的样子,愣了一瞬,笑了:“小舟有心事?”
池舟惊惶抬头,忙道:“回陛下,没有。”
算计写在了脸上,在场谁都能看出来,偏偏承平帝就愿意纵着他,甚至放下朱笔,饶有兴趣地问:“不妨说来听听,朕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你父兄去得早,朕几次都想将你接入宫中养在膝下,若非宁平侯府家业需得有人继承,更想将你收做义子。如今……也算完成了心愿,就当民间父子,你有什么心愿,直接说便是。”
池舟心道,这可怪不得我了,老登。
他径直跪伏在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谢鸣旌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紧紧捏着座椅扶手,视线死死盯着这人。
池舟看不到他神色,想好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说出口的时候倒也流利顺畅。
“微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承平帝在他跪下去的时候就蹙了眉,闻言沉默两秒,道:“说。”
池舟:“锦都池家,自微臣先祖起,一直都是忠君忠国的武将良臣。臣幼时顽劣,仗着父兄骁勇,祖母疼惜,终日提笼遛鸟、斗鸡走狗;待到父兄皆亡于战场,更是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想来,臣这些年来,半分武艺没学,一点功劳未做,既愧对陛下洪恩,又无颜面对池家先祖。”
殿内落针可闻,池舟说着说着胸中竟涌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激奋,有泪水顺着眼眶流出。
大太监福成早屏退了众人,这时随侍身侧,面上不可谓不骇然。
他是万万想不到,这宁平侯府的小侯爷,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句句都往陛下逆鳞上戳。
福成频频望向殿中坐着的另一人,心道完了。
池舟前二十年都安安稳稳、本本分分,怎么这一成亲,就字字句句透露出要找陛下讨要武职的意思?
须知……
陛下不可能再让池家出一个名满天下的武将了。
福成闭了闭眼,为这本就不受宠的六皇子在心里念了句佛。
承平帝这次良久未出声,好在池舟也没等他说话的意思,一股脑往下接。
“臣一介庸人,原想着就这样过下去也无不可,虽愧对陛下,但好歹为池家留了最后一丝血脉,日后不至于无颜面对泉下先祖。可……”
他顿了顿,抬起头侧望了谢鸣旌一眼。
他本想着演戏演全套,结果一眼惊心,话都打磕绊,再不敢看谢啾啾那张风雨欲来的脸。
“可想来,臣连传宗接代这一项任务都无法完成。六殿下丰神俊朗,臣实在一见倾心,无法忘怀,承蒙陛下厚恩,允殿下下嫁候府,臣心下有多少喜悦,便有多少惶恐。”
“恐误了殿下一生,恐愧对池家祖训,更恐侯府从今以后毁在臣手里,再无力为大锦、为陛下效忠。然臣自知愚钝、不堪造用,所以斗胆,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池舟向下磕头,整个人折叠起来,呈无比驯顺的拜服姿态:“臣拜请陛下,送殿下去西山军营历练。若日后蛮寇乱锦,池家也不至于呆坐锦都,竟无一人为国效犬马之劳。”
池舟除了上辈子开会,几乎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还全都是大话空话胡编乱造,一时不免心绪激荡,半天没缓过来。
言而简之、简而言之:老登,给你儿子一个官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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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舟舟:叽里咕噜噜咕里叽……(我说这么多,皇帝一定会答应的吧[可怜])
啾啾:(听不见)(捏碎椅把)想杀人、想杀人、想杀人……狗皇帝怎么还不死[愤怒]
第47章
池舟心知承平帝对池家多有忌讳, 自己也没有踏入朝堂卷弄风云的欲望。
但是谢鸣旌不一样。
诚然,池舟很喜欢和他一日日厮混的感觉,恨不得一直待在只有两个人的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这样过平凡普通的每一天。
但他既不愿见谢鸣旌陪自己浪费时间, 心底也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萦绕催促着,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做些什么。
至于方才在宫道上遇见谢鸣江……也只是导火索上的一点火星罢了, 并不十分值得在意, 也非全然无所谓。
他实在受不了谢鸣江那副将谢鸣旌视作蝼蚁的态度。
池舟跟承平帝说的那些话,是有过深思熟虑的。
宁平侯府的遭遇, 若要在幕后寻得一个推手,一场战役同时使两位将领殒命,很难不怀疑皇帝的行为。
他或许有惋惜, 也很难没有惋惜。
但除此之外, 池家一门最后两位能带兵打仗的将军牺牲,就好像时时悬在承平帝头顶的剑消散了一半一样。
对池家的荣宠是真的,不愿池家再像曾经那般辉煌也是真的。
倘若今时今日,池舟所言是为自己求取功名利禄,承平帝估计立时就会怀疑宁平侯府上下包藏祸心,有不臣意图;但他是为谢鸣旌求,再怎么说, 那是皇帝自己的儿子。
况且西山军营,十年过去, 当年在老将军和少将军麾下的毛头小子, 如今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军领。
只要他们还存有一丝一毫回报知遇之恩的意图,就会将这份效力转向谢鸣旌。
承平帝不善兵法骑射,不曾领兵出征过, 是以在武将们心中,可能还没跟自己一起浴血奋战的弟兄们份量重。
池舟明明白白将这一点摆在台面上,在场几人心思电转间,都能想通这一层。
或许承平帝也会怀疑池舟这样一个酒囊饭袋,会不会想这么深,但他绝对会思考。
一面是将曾由池家掌握的兵权忠心转到自己儿子手里,一面是担心皇子势大,危害储君。
有利有弊,端看他怎么取舍。
但无论如何……
他一定会有一瞬心动。
池舟要的就是这一瞬心动,如此一来,就算承平帝不答应他的请求,多半也会给谢鸣旌一官半职,先在朝中历练表表忠心。
池舟自然也有私心,本质上并不愿刚成亲就将谢鸣旌丢去西山,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是以他将话说得这样满,实际只是在砸墙,赌承平帝会给他们开窗。
但对上谢鸣旌那双眸子的时候,池舟还是不免心慌了一下,以至于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神。
而此时,承平帝目光凝视池舟许久,转向谢鸣旌,缓慢开口,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想?”
他甚至连谢鸣旌的名字都没唤。
年轻的皇子从座椅上起身,跪在池舟身边,比之更加恭顺,头颅低垂脊背微弯:“儿臣自幼得父皇、师傅教诲,自知天资不足,然为国为民之心同众兄弟一般无二,若有为国效忠的机会,自愿领兵上场,绝无二言。只是……”
他顿了顿,侧过头似是隐忍地看了池舟一眼,而后磕下头,拜服。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池舟一时没控制好情绪,震惊地扭过头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谢啾啾磕这么实诚,脑袋会不会痛。
谢鸣旌说:“只是儿臣自以嫁入侯府,理当事事以侯爷为先,帮他扶持家事、孝敬长辈,实在不敢、也不愿远离都城,将一应家事留给侯爷一人打理。”
殿内陷入一阵沉默,福成躬身立在帝王身后,汗都快从脑门上下来了。
饶是他在皇帝身边服侍了数十年,在这间恢弘的大殿内见过无数名臣将领参见圣颜,也很少有这般紧张的时候。
两个、两个无知小儿,竟在陛下面前玩弄心机……
若是陛下有一丝一毫不悦,立时就能将他们全部扔进天牢。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案上线香一丝一毫燃烧。
良久,皇帝低低地发出声闷笑:“倒是痴情。”
他道:“起来,都在地上跪着算怎么回事?”
池舟忙谢圣恩,立马就爬了起来,转手就去扶谢鸣旌,想要看他脑门究竟有没有砸出个好歹了。
谢鸣旌却没让他扶,轻轻一摆臂,就避开了池舟的手指,神色恹恹地垂眸立在一旁,似乎连看他一眼都疲惫。
池舟一时觉得心下慌张,竟开始反思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惹谢啾啾不悦。
碎发遮不住额头,池舟隐隐约约看见一块红晕蔓延散开,心疼得厉害。
承平帝在上首,瞧见他俩在下面的动作,那点忌惮霎时散了大半,心道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此时又装出个和蔼长辈的模样来了,温声道:“你们有这份心,朕很是宽慰。只不过毕竟刚成亲,常言道新婚燕尔,朕若是这时候就将小六调去西山军营,刀剑无眼,恐伤了身体,想来你们的母后也会怪我不懂小儿女情思。”
——皇后才不会管谢鸣旌死活,但他话得这样说。
承平帝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样吧,先去兵部历练,朕也替你找个师傅练练拳脚,日后若机会合适,再打算些别的。”
池舟心不在焉地谢过恩,又聊了一会,承平帝吩咐福成送他们出宫。
一路上谢鸣旌都没跟池舟说话,来的时候多么满心雀跃,这时候就有多乌云密布,好像天空也霎时黯淡了下来。
池舟很难看不出他在生气,但到底是为什么气恼,他其实并不清楚,只默默跟在人身边,一直没敢说话。
直到上了侯府的车马,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池小侯爷才敢轻声唤:“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