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偏偏表情又是冷冰冰的,叫人实在手痒。
池舟没忍住,合指捏了捏,盯着谢鸣旌逐渐放松下来的眼神缓声道:“啾啾,记得去接我。”
谢鸣旌一下怔住,刚软化的神色一瞬转凉,想也没想后撤,任池舟手指停在空中,坐在椅子上笑望向他。
谢小殿下站在原地,望着池舟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浮现、波光流转,一时颇觉牙酸。
他狠狠地瞪了池舟一眼,转身就走,袖摆挥落的风宛如山雨前奏。
可池舟坐在原位品了许久,实在是没抵住,低下头由闷笑转为大笑,方才抚摸谢鸣旌脸颊的手指在侧边摩挲,活脱脱一个风流浪子了。
难怪。
池舟心想,难怪就算每次都会遗忘,他也会在不同的时间点重新偷回这只鸟儿豢养起来。
太漂亮了。
就连生闷气拂袖离去的醋劲儿都可爱到……他恨不得扑上去脱了他衣服。
池舟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黄色思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颜控的事实。
一想到他居然要为了赴谢鸣江的宴,而将这只漂亮鸟儿留在屋内,池舟就想叹气。
“唉。”
“侯爷缘何叹气?”席间有人询问,语调轻松得意,带着几分酒过三巡的懒散。
丝竹管弦,烛光憧憧,池舟瞥了一眼,没认出来又是哪家的公子,便将视线移到宴席中间,看那块长约半人高,宽约一臂余的玉石,半真半假可惜道:“曲好舞美玉称奇,只可惜佳人……”
他视线在殿中逡巡一圈,格外在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身上停了几秒,而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抬酒杯爽朗笑开:“殿下见谅,宫闱禁地,舟酒后失言了。”
谢鸣江瞧着一副不拘小格的样子,摆摆手:“无碍,私人宴请,各位畅所欲言罢。”
池舟隔空遥遥敬了一杯。
第二日东宫便有人来访,说宴上见侯爷喜欢那块玉,太子殿下割爱,特命人送来,望宁平侯千万收下、切莫嫌弃。
池舟前一晚刚因为一身酒气回来,被谢啾啾妒火中烧摁在床上折腾了许久,半下午才醒来,一走到厅中收礼,却看见玉石两侧一溜排站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小厮,或清丽或雄伟,各负美貌,不一而足。
池桐早听到了风声,如今正坐在一边喝茶吃瓜,好不惬意。
池舟:“……”
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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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我……我是罪人[爆哭]
不挂假条了,我尽快完结,不做具体时间承诺了,我怕自己又鸽了,我真的……有的时候很想把自己做成一道菜[爆哭]
第60章
四个美男住进了霜华院, 当日官员下值,就有人瞧见六皇子殿下的车马从兵部衙门出来,绕过成华大道,径自回了皇子府。
活像个赌气归家的小媳妇。
要知道那座府邸自陛下赐下后, 除了成亲那回, 再无做过他用。
一时间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也不知道流言怎么就传得那样快, 不到半日锦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便都听说太子殿下给宁平侯送了四个洒扫用的美貌小厮, 六殿下妒火中烧闹起了分居。
这是要是放在寻常官员妻妾身上,或许还能当做一桩风流韵事笑谈一二, 偏偏同时牵扯上着天下间顶尊贵的三个人,便谁都不敢妄言了。
就这般过了三两日,谢鸣旌日日早起上兵部点卯, 然后去军营练兵, 再回皇子府休憩。既没见宁平侯上门来认错,也不见六殿下气消递台阶,只日日臭着张脸训得西山军苦不堪言。
就在大家以为或许这二人也和天下间寻常怨偶一般,新婚燕尔一过,便陷入无休无止的争端和矛盾之中时,承平帝下旨宣了谢鸣旌进宫。
这实乃罕事,皇帝对这位皇子的漠视到了一种朝野上下都匪夷所思的地步, 若不是有池舟在中间掺和,他怕早就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
是以谢鸣旌进宫那天, 一路从宣武门走到紫宸宫, 路上遇见的宫人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哪位殿下。
谢鸣旌目不斜视,并不理会周遭打量的目光,只在紫宸宫外看见大太监福成的时候微一颔首, 以做招呼。
身着紫袍的宦官见状微怔,饶是身处权力最中心处浸染几十年,仍不免一瞬茫然。
此时正是初秋,天气格外清朗,微光落于宫前碧阶,长风撩动成年皇子衣摆,福成定在原地两秒,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十多年前,他替陛下看守“犯了错”的六殿下时,漫天雪色,灯火煌煌。
卑微的太监站在宽大威严的屋檐下捧着手炉避雪,皇孙贵胄却在雪夜里跪出一地血色,几近昏迷。
那时候尚且一朝得势年轻气盛的太监福成怎么看,也看不到这位不得圣心又无生母庇佑的皇子会有多好的未来。
像他这样的孩子,能在这吃人的宫闱下长大成人,或许某一日运势来了被守礼古板的老臣想起来,递上道折子请陛下赐个爵位封地做一个边远地界的王爷,已是极大的福分。
多的是死在宫里,年纪太小,连序齿都排不上的公子王孙,像谢鸣旌这样的殿下,实在不算多么特殊。
可就连福成也很难说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位冷宫里长大的皇子变了。
变得沉稳邃穆、喜怒不形,甚至渐渐地,朝堂上出现了与他交好的官员,提及这位六殿下时也不像以往那般讳莫如深,生怕惹得龙颜大怒。
福成兀自出了神,待回过神来自己先吓出一身冷汗,好在谢鸣旌既没有看他,陛下也没出声唤他。
老太监低头,敛下眼底那一抹情绪,上前两步赔着笑脸道:“殿下来了,陛下正在忙,劳您等一等。”
谢鸣旌正仰着头看紫宸宫门上挂着的匾额,闻言点了下头:“嗯。”
他就那样那样站着,似乎被匾额上的字勾起了极大的兴趣,也不在意父皇为何唤他前来,也不为这漫长的等待觉得恼怒。
直到时间过去良久,殿内传来一道瓷片碎裂的声音,周遭伺候的太监侍卫浑身一震将腰弯得更低,谢鸣旌才看见宫门打开,谢鸣江从里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脸上带着愠色,衣袍下摆晕湿一片深色痕迹,长眉紧锁,一脸不服气的怒容。
他大步流星地出来,又在谢鸣旌面前停住。
分明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他在里面受了责备,这人偏偏还要作死嘲一句:“怎么,六弟这是家事不和,求回娘家请父皇替你做主了?”
福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装眼瞎耳聋,半点儿不敢掺和进这对皇家兄弟的口角中。
却见谢鸣旌只淡淡瞟了谢鸣江一眼,反问:“皇兄原也知道我和池舟的事是家事?”
——是东宫太闲了,还是你太子党的人全被贬完了,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做起拉皮条的掮客生意?
谢鸣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这位一向懦弱可欺的六弟竟真的胆大包天到在紫宸宫门前讽刺他。
“你……!”
谢鸣江正要再说,殿内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毕恭毕敬道:“六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谢鸣旌点头,并不搭理谢鸣江,却在错身而过的时候附耳轻说了一句:“皇兄,你找的那几位不好,真想收买池舟,你该按我的相貌去找。”
秋日天朗气清,原因为二位殿下的交锋,宫门前像是陷入冰天雪地一般的寂静,可当谢鸣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福成却听见他尾音不加掩饰的轻笑。
他抬头去瞥,恰见谢鸣旌唇角一抹未落的弧度。
他在这站了这样久,只这一瞬似个活人,会笑会怒,如冰雕的物件见了阳光。
谢鸣旌头也不回地步入殿内,徒留谢鸣江在殿外气恼半晌,又找不到人发泄,一抬脚将方才报信的小太监踹下了台阶。
小太监连叫唤都不敢,福成“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声,忙吩咐人去扶,又好一阵宽慰太子殿下。
乱糟糟的一片乱,声音传进殿内,承平帝坐在刻着龙首的椅子里,闭眼假寐,捏了捏眉心,似是不堪其扰,却又当没听见。
碎瓷早被清扫干净,伺候的太监也都下去了,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谢鸣旌向他请安,半天没听见声音,便像曾经许多次那样,不声不响地跪着。
一炷香燃到尾声,龙椅上的天子才似终于回过神,缓慢地睁开眼,望着桌前跪立的青年。
良久,他道:“从小朕就不喜欢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用最平稳的语调说出,就好像这其实是一个共识,而非什么不该搬到明面上讲的宫闱秘闻。
也好像古往今来,得天子一句“不喜”的人,有谁能有什么好下场一样。
换旁人在此,怕是要吓得肝胆俱裂,恨不得以头抢地求帝王垂怜,谢鸣旌却像是只随意听了一句评书,淡声道:“儿臣愚笨,不得父皇圣心。”
承平帝坐在上首,冷漠地注视着自己这个自出生起就没在他膝下教养过的儿子。
天家最喜子嗣绵延昌盛,偏偏这个孩子,谢鸿昌有时候会想他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与他性情无关,和他生母身份是否卑贱也无关。
他默默良久,又像是没说过方才那句话一般,道:“起来吧。”
“谢父皇。”谢鸣旌起身侍立在旁。
谢宏文摊开一本奏折,也不看谢鸣旌,而是说:“你兄长此次行为有失在先,朕便不怪你德行有亏,出宫后就回侯府,别去旁的地方了。”
谢鸣旌怔了一瞬,视线从地面移开,很是莫名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宏文。
在他的记忆里,面前这人是一向的独断专行,天威不可触犯。不论面上表现得多么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始终不过是一副虚伪至极的假面。
瞧他对自己亲儿子如何就知道了,谢宏文能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所以纵使天下人再说承平帝对宁平侯府如何如何好,谢鸣旌也不相信。
可如今这句话倒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谢宏文话音落下,半天没等到回应,蹙起眉头不耐地“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谢鸣旌。
后者正撞进他的目光,瞧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厌恶、烦躁、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谢鸣旌迅速垂眸:“父皇对侯爷当真是好,可如今若是儿臣收了偏房,惹池舟伤心了呢?父皇也会劝他与我和好吗?”
“放肆!”
天子一怒,如雷霆暴喝,承平帝将手中朱笔猛地一下拍至桌面,怒目圆瞪:“你要反了不成?!”
谢鸣旌不吭声,也不下跪,沉默倔强地宛如一株杨树。
谢宏文注视他半晌,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自愿嫁进侯府的,如今一切你自该受着!”
谢鸣旌惊讶抬头,抿唇看了承平帝一眼,眼中写满了惊疑不甘。
承平帝见他这样却又穿上了人-皮,脾气发完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池舟那边,我会劝他将人送走,你也不要太有脾气。说到底,他那样的身份,又是少年心没个定性,一天一个样子,只图新鲜,做出什么都未可知,将来真接回家一个女子,生下孩子也并非不可能。”
“你成亲前朕没劝你,今天给你一个忠告也不算太迟。你若是没法拴住池舟的心,也留不住他的人,就得受着他身边时不时会出现的莺莺燕燕。”
承平帝与他对视,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宁平侯府若是想要留下子孙后代,朕一定会允。”
殿内寂静异常,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转,落入耳畔竟像是古神的低语,谢鸣旌沉默良久,才向承平帝行了个礼:“儿臣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