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沈瑞接到消息时,已是晌午了。
至此时,他已经一整日没有见着云念归,四下一打听,才得知他昨夜告了假。
联系早间云之鸿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心里不禁起了不好的预感。
权衡一番后,他率先回了南国公府。
此时,府上正在给沈望准备送行宴,入眼却不见分毫喜气。
昭武侯夫人更甚,满院里揪着自家儿子的耳朵骂,话里话外无非都是说他年少气盛、难堪大任,又怪他不跟家里商量,自作主张去趟浑水。
沈望一边躲闪,一边不忘反驳道:“事已至此,您就不要再说这些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丧气话了。
再说了,你儿子我文武兼济、盖世无双,还平不了几个小小的匪寇?您瞧着吧,我只消往那山头一站,保管叫那些反民通通作鸟兽散!”
“……”梁素衣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得恨恨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话毕,手一抬,招呼沈瑞过来:“瑞儿,你来得正好,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随了谁,一张嘴比谁都能说。”
沈望顺势投去目光,喉咙微微发涩,登时就熄了火。
沈瑞也不扭捏:“是。”随后眼神示意沈望跟自己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一路上,沈瑞始终一言不发,倒是沈望忍不住了:“你、你也不看、不看好我?”
沈瑞停下脚步,无声看他。
沈望被他看得气恼不已,正要发作,便见他上前一步,竟难得露出笑容:“好好打,我等着沈大将军凯旋的那一日。”
沈望愣了愣神,随即轻咳一声,垂首踹飞脚边的石子:“算、算你识相!”
再无他话。
半晌后,沈望摸了摸鼻子,追问道:“你就没、没有其他要和我交、交代的吗?”
沈瑞凝神细思片刻,道:“你一向心思敏锐,不需我多说,心里必定早已有了计较。”
沈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忘了下文。
“作为兄长,这些年我对你多有疏忽,原本也不应过多干涉你的事。但有些话,长辈们不好说,只能我这个做哥哥的来讲。”顿了顿,沈瑞才在对方希冀的目光里轻声嘱咐道:
“若你在太原遇了事,踌躇不决时,我希望你能多念及叔父叔母,以及我们这些家人。不论你做出何种决定,沈家永远都会是你的后路。”
沈望听得发怔:“这、这可不像你能、能说出来的话。”
沈瑞柔声回:“今日,我只是你的哥哥。”
闻言,沈望脸色骤变,眼眶不自觉地发热:“这句话,我等了十九年。”
沈瑞有些发蒙,直至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曾经遗失了什么。
早年间,父辈们连年征战,以致沈家偌大门庭冷清得只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他年少时被寄养在二叔母膝下,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和沈望更是亲昵得犹如一母同胞。他们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儿时光阴,彼时,他的身份只是哥哥。
直至父亲身死,他成了康定侯,不得不挑起了一家之主的担子。
后来二叔父、三叔父因意见不合大打出手,甚至闹到了分家的地步。幼不通事的沈望哭着求他回家,而他此时正被排山倒海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没了父辈的庇佑,他看见了山河狼藉,看见了众生之苦。他只能告诉他的弟弟,他不只是他的哥哥。
再之后,再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今时今日,他误打误撞说出的这句话,才发现原来有人心心念念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如此短,如此长,短到他们转眼就到了人生的分界口,长到他看不到下一个十九年的尽头。
这一刻,沈瑞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他一直在躲避亲人的关怀。
他在恐惧。
十九年来,他自以为心比金坚,实则画地为牢,唯恐一个不经意,自己就会在重压之下软了骨头。
但今日,他不该再躲了。
“…对不住。”
沈望心一紧,忙道:“没、没有,我从、从未怪过你!”
顿了片刻,他终于道明自己请战的用意:“这一次,我会和你并肩作战。”
忽而记起某人,他又咳了一声,别扭道:“至于云木深,他究、究竟有没有资格进、进我沈家的门,待我凯旋之日再和你讲。”
沈瑞莞尔,须臾后温声回道:“好,他就劳烦你多提携着了。”
……
拜别沈家众人后,沈瑞马不停蹄赶去了演武营,果真在他们曾经落脚的院子里寻到了失踪两天一夜的云念归。
重回故地,他情不自禁慢下脚步,高高悬起的心也在见到熟悉的身影后缓缓放平。
云念归正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佩剑,连沈瑞近了身也纹丝不动。
这把剑有一个名字,唤作雁影;同样,沈瑞的佩剑也有一个名儿,叫满城。这两个名字均是出自云念归之口。
沈瑞并不喜做这些花里胡哨的事儿,剑就是剑,取了名也只是剑,何况这个名字无所用处,总不能临阵对决时大喝一声剑名,这也太蠢了。
沈瑞做不出这种事,但云念归做得来,他时常与自己的剑对话,甚至让这两把剑自行“交谈”。
用他的话来说,他的姻缘是用剑求来的,自然得好好善待这二者。
这倒是不假。
正想着,云念归忽然抬起头,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四目相对,前者满眼掩不住的殷切情深,沈瑞被他看得脸热,正要出声,便见他起身绕到自己背后,摆开架势,朗声问询:“尝闻沈侯爷剑术卓绝,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试?”
沈瑞毫不犹豫抽剑相迎。
衣袂翻飞间,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寂夜里铮铮作响。二人互不相让,似是要把毕生所学都用在一招之内。偏偏两人路数一致,一招一式悉数被对方轻易化开,如此僵持不下,来往之间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蓦地,长风骤起,裹挟着汹涌剑气自八面而来。
这一招,沈瑞记得。
“沈小侯爷!”少年明朗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闻声,沈瑞暗暗蹙眉,回身时已神色泰然:“我说过,你的恩情已经还完了,不必再跟着我。”
少年快步上前,宝贝似的举起手里的剑:“我是来找您练剑的!”
沈瑞:“……”如若他没有记错,昨日这个人还是用刀的吧?
不等他发话,少年明亮的眼睛已近若咫尺:“我听人说,沈小侯爷您剑术无双,无人能出其右,故而想请您指教一番。”
沈瑞退后半步:“你会用剑?”
云念归颇为自得道:“这是自然。”
一边说,还不忘抽剑比划几下:“献丑了。”
沈瑞无言地看着他到处乱劈一通,果真是…献丑了。
不等他想出婉拒的托词,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又贴了过来。
“小侯爷!”只此一声唤,再无下文。
沈瑞无奈:“在此地,你我是同僚,且为同辈,无须唤我侯爷,更无须用敬辞。”
云念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见他扭扭捏捏地自言自语道:“话虽如此,可我也不能对你直呼其名,不然就叫……”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抱剑左右游走。
“攸仕?”少年顿住脚步。
沈瑞眼皮一跳,他的小字只有家中长辈才会叫,加之位分摆在这,寻常人轻易不会得知,更不敢胡乱说出来。
但少年对此浑然不觉,宛如打通任督六脉般连着叫了好几声,才不舍地松口。
紧接着,他指向自己,介绍道:“疏放,云疏放。”
沈瑞抿住唇角,云念归的接近太刻意了,刻意得甚至过了头,这反而让他无法轻易判断对方的用心。
是扮猪吃老虎,还是蠢而不自知?
在少年殷切的注视下,沈瑞只得硬着头皮应声:“嗯,疏放。”
话音刚落,云念归便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雀跃。
看着又开始拔剑乱挥一通的少年,沈瑞不由想起了总教头养的那只……
“傻狗。”有人接下了他的心里话。
察觉沈瑞投来的目光,沈望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云念归才不管他:“攸仕,你看我剑术如何?”
沈瑞迟疑片刻,为难道:“…你下招刚猛有力,锋不可当,寻常剑士已不是你的对手。”
云念归登时两眼放光:“此话当真?”
沈瑞更是尴尬:“…当真。”他这一剑劈下去,恐怕连对面的剑都能斩断,确实已经赢过了太多人。
“那我们比比?”云念归摆开架势,大放厥词:“恰巧我昨夜悟得一式,可一剑动风云,改经纶,开天辟地,四海来贺。”
说罢,人已拔地而起,直冲沈瑞奔去:“名唤八……”
“八……”剑尖抵在喉间,少年艰难吞了吞喉咙,泄气地吐出四个字:“八方来仪。”
“名唤引颈就戮?”与此同时,一道夹着揶揄的笑声传来。
闻声,云念归顷刻忘了羞惭,他痴痴仰着头,目光灼灼。
头顶金乌高悬,熊熊日光如瀑而下,七分照彻大地,三分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最终聚作一张明艳鲜活的少年面庞。
……
至此,记忆戛然而止,但故事还在继续。
长剑在颈,男人却兀自笑得灿烂:“如故。”
沈瑞缓缓垂下手,艰涩开口:“为何事先不……”
“如故。”又是一声呼唤。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衬得他的嗓音愈发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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