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沈瑞见此也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拆出信纸,匆匆扫过一遍,待看清原委后,竟脚下一软,生生退后半步。
数息之后,他深深喘出一口浊气,目光越过二人看向远方。
苍穹之下,群山正托举着血似的残阳,宛若一位垂暮老者,在古寺的钟声里缓缓弯下脊梁。
天,要黑下来了。
第224章 城春草木深(1)
寒冬三月,一日赛一日的冷,昨夜里淅淅沥沥下了整宿雨,窗子便也吱吱呀呀响了一夜。
赵璟醒时天色尚早,索性闭着眼假寐,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车熟路从颈后贴了过来,缓慢地,循循善诱地,搅动着他的睡意。
思绪有一霎的清明,转瞬便坠入云雾,浮浮沉沉,无处着落。
又是梦。
屋外日头渐高,虎头缸里的红鲤酣畅地在浮萍底下嬉戏,作为此间唯一的活物,它想当然地在这方寸天地间称王称霸。
倏而水波荡开,一只手从天而降扼住它的咽喉,顿时水花四溅。
尾鳍狠狠拍在手腕,赵璟下意识收紧力道,然而他越是用力去抓,鱼儿越是滑得抓不住。
见状,他眉心微蹙,一把禁锢住鱼尾,大步走进东厨,抽出菜刀,对准鱼头,毫不犹豫一掌拍下去。
骤然间天旋地转,脑袋被死死按住,冷冷刀锋悬在头顶,正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他成了砧板上的鱼。
意识停留在这一刻,抚在后颈的手一下凉了下来。
赵璟猛地睁开眼,顷刻间,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梦里那些光怪陆离、杂乱无章的画面也如潮水一般悉数退去。
屋里昏沉沉的,唯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打下一地斑驳。
赵璟抬手拂去额头沁出的冷汗,扬声唤道:“狌狌。”
话音刚落,狌狌就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了:“主子,你醒了。”
“嗯。”赵璟醒了醒神,随后利落起身,洗漱更衣,推门望去,一夜风雨过后,庭中松柏愈发苍劲青翠。
狌狌瞧出他有些心神不宁,了然道:“主子昨夜又梦见乐安王了?”
赵璟不答反问:“北面有消息了?”
狌狌立即正了脸色:“姚仪的奏报已经过了淮水,如无意外,晚间就会送进宫里。”
赵璟低“嗯”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见状,狌狌忙递出一只锦盒,殷切道:“属下这里还有一份南边送来的礼物。”
赵璟瞥去一眼,是一盒湘莲。
“莲子,怜子。”狌狌笑着揶揄,“看来乐安王也想主子了。”
赵璟动了动唇,隐约发出几个气音,叫人听不真切。
狌狌凑过耳朵:“主子,你说什么?”
赵璟伸手接下锦盒,却也不急着打开,而是托住盒底,指尖交错,一下又一下轻点着。
“我的梦。”
“什么梦?”
“四年前的……”
一场噩梦,一场春梦。
狌狌只听到个“四年前”,思绪不禁也飘回当年——让他们所有人命运陡转直下的那一年。半晌,他屏住呼吸,悄然向赵璟靠拢半步。
“主子,没事了,都过去了。”
“梦已经醒了。”
……
……
建章宫的灯一向是熄得最迟的,荣乐照例给赵琼送去夜宵时,发现他今晚竟意外地没有伏案奋笔。
余光掠过大案,上头赫然放着傍晚由丞相亲自呈上来的太原急递。
“朕不吃,拿下去吧。”赵琼看也不看,就下了逐客令。
“是。”荣乐捧着食盒躬身退出大殿,恰逢一阵夜风拂过,惊起一身寒意。
他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留下守夜,其余人就回去歇着吧。”
有人察觉他微微发红的手,殷勤道:“公公,您也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奴才几个守着。”
“不用,咱家就在这陪着皇上。”荣乐轻呼一口气,“这天是一夜更比一夜冷了,你们记得多加两件衣裳,莫要误了值。”
翌日一早,宫门尚未打开,外头就已聚集了以顾向阑为首的诸多大臣。
荆州发大水,千里外的太原反而因流民聚集起了民变,真真是六月飞霜,怪事一桩。
眼下乐安王在外赈灾,迟迟不归,京里只有位野心勃勃的亲王,这场意料之外的灾祸,不知又要酿出何种风波。
众人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上朝,哪曾想少帝仅仅当众发了一通雷霆,就没了下文。
看来这平贼的差事,皇上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下朝后,赵琼草草歇了两个时辰,就又打坐似的坐回大案前,手里还捏着个什么物件,目光低垂,思绪沉沉。
及至晌午,有人蹑足而至:“禀皇上,右翊中郎将在殿外求见。”
赵琼神思一晃:“...谁?”
察觉他的异样,荣乐暗自提了提心:“回皇上,是右翊中郎将,沈望沈将军。”
赵琼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宣。”
不多时,沈望便踏着轻捷的步子进了门,行了跪礼,念过拜词,不等后者问话,他就已先一步禀明自己的来意:“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此话一落,如平地惊雷,顷刻就唤醒了浑浑噩噩的赵琼。
沈望见他迟迟没有回音,声音稍稍拔高,重又道:“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赵琼喉咙发紧,片刻,才问出口:“南国公和昭武侯可知你有此意?”
“尚且不知。”沈望如实回答。
但显然,他对此自有一番说辞:“臣蒙受国恩,食君之禄,然年将而立,仍寸功未立,而今太原有急,事关家国百姓,臣义不容辞。”
赵琼沉声道:“你护卫京都,尽职尽守,已是莫大的功绩。”
“皇上。”沈望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臣一介守卫,于朝廷无足轻重,去与不去都无甚妨碍,但…他与臣不同。”
这个“他”,不言而喻。
沈望一向孤傲不群,从不轻易趟朝廷的浑水,唯有涉及家人,方才有几分皇亲国戚心系朝政的自觉:“他是先皇亲命的托孤重臣,是您的左膀右臂。当今正是用人之际,您万不可自断臂膀。”
停了停,他补充道:“且康定侯府只此一脉,还望皇上怜惜忠烈之后。”
好一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莫要说赵琼从未有过出动沈瑞的念头,就算有,此时也被他堵得歇了心思。
先帝在时,沈家素与靖王府亲密无间,待靖王落马,前者虽为太后所用,但实际日渐沉寂。
而沈望今日之举,不仅是解太原之急,更是向他投诚。
然而也正因此,反倒让仁弱的少帝萌生了退意:“你可知此番太原告急,远非民变这么简单?”
沈望答得爽快:“如能为君解忧,臣便是献出这条命,亦与有荣焉。”
赵琼抿直唇:“你当真这么想?”
沈望目光炯炯:“匪石之心,可昭日月。”
掌心的玉佩倏地烫手起来,赵琼飞快低下眸子,敛去眼里的波澜:“…容朕想想,朕要再好好想一想,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出了建章宫,迎面便见一人候在殿外,看情状,俨然已经等待多时。
沈望扬起鼻子,冷哼一声。
听到动静,云念归猛地抬起头。
目光相接,沈望在他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错愕和…苦痛,他心下正不解,就见对方步子一移,给自己让了路。
这真是青天白日,撞见鬼了。
他和云念归向来不合,见了面总要呛个几声才罢休,但今日,双方尚未摆开架势,对面就已经蔫成了一条落水狗。
不说对他知之甚深,在沈望的记忆里,云念归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以及那双黯淡落寞的眼,无一不在告诉他,他和沈瑞之间出了事。
活该!趁早断了才好!沈望恶意地想着。
然而,这样的想法并未持续多久,他就在云念归日复一日的“示好”中败下阵来。
请战的第二日,圣旨就下来了,两人抵达晋阳时,正是新年伊始。
每每回想起路上的遭遇,沈望就情不自禁捶胸顿足,这一路过来,云念归就跟条狗似的,如影随形,甩都甩不开。
那两人到底闹了什么别扭,离京前几日还不够他们发挥的,非得跑来折腾他?
暗骂一声后,沈望恨恨系紧腰带,一推门,果真见云念归等在恭房外。
两人对视一眼,沈望默不作声往外走,后者毫无意外跟了上来。
就在他忍无可忍,将要发作之时,云念归突然开口:“人抓着了。”
沈望将将吞下已经到嘴边的话:“你怎么不早说!”
云念归向下睨了一眼:“看你腿麻了,怕你跑不动。”
沈望:“……”
好在当下也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仅一个回合,两人就收住话头,快步跑去郡衙大牢。
要论太原这一回的糟心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元鼎五年年中,荆州突发洪患,致使流民大举出逃,其中就有一批到了山西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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