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颜晗心知他为何而来,却偏要明知故问:“谁?”

晏书停顿几秒,正色道:“赵璟。”

颜晗忽然笑了:“你想让我改结局?”

晏书轻声接道:“结束,亦是开始。”

“先机已失,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与其苟且求生,终生受尽动荡之苦,不若就此放下。”顿了顿,颜晗缓下语气,神态温谦:“至少,‘结局’是由他自己来选择的,不是么?”

晏书长出了一口气,不答反问:“先生为他取字云起,又愿意为他奔波,心里定然也是欣赏他的。

然,您看他一生命途多舛,早已行至水穷处,而今更是魂断寒鸦渡,何来的坐看云起一说?”

颜晗沉下眉,轻声宽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的。”

晏书:“如果他说,他不想死,您愿意满足他吗?”

颜晗微微一怔。

在他探索的目光中,晏书轻轻将手搭到墨镜镜架上:“世人言书,笔下有灵,晏书…正是赵璟的灵。您有没有想过,您或许并不足够了解自己笔下的角色。”

闻言,颜晗眼中惊异更甚,即便他是个编故事的,却也不代表他会相信这世上存有这般迷离诡谲的事。

晏书知他不会轻信,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摘了墨镜,只一瞬,又迅速戴回去。

传说梁朝著名画家张僧繇曾在金陵安乐寺的墙壁上画了四条龙,却偏偏漏画了眼睛,道是点了,龙就会飞走。

往来闻者俱不肯信,偏叫他点上。方点了两条,便雷霆大发,两条巨龙震破墙壁,乘云而上,直冲九天。

而眼前的男人,正如传说里那般缺了双目。不似平常患有眼疾的人,晏书的脸上根本没有眼眶一说,空空荡荡的,极其诡异。

直至此刻,颜晗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话了。

见他没有太过惊惧,晏书这才放了心,随即抿唇一笑,神态谦恭:“如此,先生愿意替晏书画上眼睛么?”

颜晗没有应声,而是在长久沉默后,突然发问:“你说我不了解赵璟,是什么意思?”

“圣人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您只看见他害人终害己,却并未考虑过他的立场。”

说到此处,晏书定了定神,确保颜晗并无不悦后才继续道:“故事可以讲求善恶到头终有报,但现实却并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尤其是——

每个时代都有独属于当时的思维逻辑,只用现代人的视角去评判古人,永远无法体会历史的抉择,无法了解这个人,更无从得知他做这件事的真正动机。

宦海无涯,人心难料,一个立志天下的人,注定容不下手握重兵的二心之臣。而这个人,可以是赵璟,也可以是宋微寒亲手扶上去的赵琼。

宋微寒是您笔下的主角,您要写他功成名就也好,归隐山林也罢。但您对他的眷顾是有限的,他的人生不会留滞在您停笔之处。

您可曾想过,赵璟死后,那个被您创造出来的世界将走向何处?宋微寒和叶芷的结局又当真如您想象中那般圆满?”

颜晗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接了一句:“我只是一介凡人之躯,总不能一字一句将他们每时每刻的行动都写出来。”

晏书笑了:“这便是文字的缺漏之处,也是你我伺机改写的契机。”

颜晗不解:“此话怎讲?”

晏书并未正面答复,而是指向台上拉小提琴的演奏员:“先生知道这首曲子么?”

颜晗凝神听了听,答道:“是贝多芬的《F大调浪漫曲》。”

晏书笑容更甚:“我听人评价这首曲子说,命运与爱情,不懂前者的人,亦难感受后者。我很喜欢这句话,这也是我想告诉先生的第一句话。”

颜晗有些不明所以,只听他继续道:“先生写下这个故事,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晏书只想问一句,先生当真只是将他看作一个普通的虚无角色么?”

颜晗再次陷入沉默,直过了好半晌才道出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段话:“你放心,纵然我写死他,也不是出于厌恶。恰恰相反,我曾为他设想了无数个结局,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比死亡更好的收尾。

也许正如你所说,我可能不仅不了解我笔下的角色,我甚至…写不出一个好故事。”

晏书轻轻摇了摇头:“不,您写的很好。没有您,也就没有我们,只是这世上有许多事,靠的不是想象,而是体会。”

“看来……”颜晗看向架在他脸上的墨镜,好似要从这片黑暗里看清他眼里的风景:“这就是你找我的用意所在了。不是用文字更改结局,而是…亲身体会吗?”

晏书愣了下,随即失笑:“先生果真颖悟绝伦。”

不过数息,颜晗就给出了答案:“好,我答应你。”

这回却要轮到晏书错愕了。

颜晗自嘲一笑:“你既有灵,自然也该知道我此刻的处境,去哪里,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呢?”

闻言,晏书勉强挤出笑容,宽慰道:“只要改了赵璟的命,您的人生也会有所转机。”

颜晗柔声应道:“好。”

晏书又补充说:“在此之前,晏书要提醒先生,过去不可挽回,但未来可以改变。”

“我明白。”颜晗又是一颔首,随即道:“不过,在‘体会’之前,我想回去看一眼,可以吗?”

“这是自然。”

……

告别晏书后,颜晗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走一走熟悉的街道,看一看面善的人们,直到万家灯火通明,街头巷尾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他才怅然若失地折返。

进门后,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随后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行行字,全身肌肉也在不觉间微微绷紧。

这是一个关于公侯世子与世家嫡女的爱情故事,也是忠臣与权奸的抗争史,但晏书的那番话却教他也无法坚定自己的立场了。

难道他的一番好心,当真只是自作多情么?

他转眼看向摆在桌面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女人,约摸三十出头的模样,身着一条牙白色的旗袍,笑容温婉,眼中若有光。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却还是难逃心魔作祟,草草了此残生。在那之后,他常常会去想,如果母亲没有走,自己或许也不至于落得今日的境地。

想到此处,他不禁失声而笑,甚而一反常态地倒在软椅上长笑不止,一直到这笑声里传出接连不断的哽咽,他才慢慢静了下来。

他没能救得了母亲,难道还救不了笔下的一个角色?

思及此,他陡然跳站起来,将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给自己套了件体面的衣服,无声躺到床上。

“先生,准备好了吗?”晏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而有力,如同从破败里生出的一缕微光。

“晏书。”不知怎地,颜晗忽然同他开了个玩笑:“我这叫穿越吗?”

晏书显然也是一愣,而后笑答:“先生记好了,这个过程,叫做转灵重塑。”

转灵的过程并不痛苦,但颜晗还是感觉到了,他倏地瞪大了双眼,极尽全力想要再看这世界一眼。顷刻之间,房间内已空无一人,只余下青年的一声低叹悠悠回荡在空中。

“晏书,多谢你了。”

第3章 向死而生

“佛曰,人生八苦,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熬不过是一个‘死’字,熬过了仍旧是个‘死’字。”晏书做了个合掌的姿势,一脸的高深莫测。

颜晗失笑:“既然熬得过、熬不过都是死,你又何必来找我?”

“其实,晏书本不想来叨扰先生,但是他说,他不甘心。”晏书按住胸口,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好似只是在自言自语:“人生八苦,我们都一一熬了下来,晏书想,或许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闻言,颜晗神色微变,垂下眼一言不发。

依照所谓佞臣的模板,赵璟这类反派似乎应该只有铁石心肠、冷情绝欲才算符合人设。可他不愿用框架将他套住,他想把赵璟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

自私可以,狠毒可以,脆弱可以,勇敢可以,甚至舍己为人也可以,疯狂并不是他的底色,没有什么是一定属于他的。

故而他写赵璟因情而死,为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为一生动荡、命途多舛,为求名逐利、迷失自我,为登临高位、粉身碎骨。

这是包含千万种失落的不得已而为之,是他所能想到给他最好的结局,即便这个人似乎并不需要自己这样的眷顾。

因此,他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更多的好奇,他想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作为旁观者,一个遥远而亲近的朋友。

思及此,他抬眼看向晏书,这个已经足够奇妙的人:“为什么一定是我?”

在晏书疑惑的目光下,他轻咳了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这样‘错会’他,你为什么还会选择我去帮他改命?”

晏书含笑答道:“不是我,是我们。因为只有您,才拥有照拂每一个人的力量。”

颜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追问:“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晏书摇了摇头:“我会留在这儿,一直等到您为我画上眼睛的那一刻。”

颜晗:“你不怕孤独吗?”

晏书答:“我本就是孤独。”

颜晗又问:“为什么要给自己取晏书这个名字?”

“抄的别人。我听过他的故事,觉得他正配得上前程似锦这个四个字,所以就用了。”停了停,晏书轻声念道:“他有首词是这样写的,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怜取…眼前人。”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眼前白光阵阵,颜晗一个激灵,倏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晏…书......”这不是他的声音。

不多时,一个年轻男人从屋外走了进来,见他醒着顿时一愣,随即急匆匆地冲过来,满脸喜色。

来人一袭玄色深衣,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犹似含了星子一般,为他周身的厉肃之气添了几分青年人的洒脱。

但他说的话却极其奇怪:“王爷,您终于醒了!”

王爷?

颜晗心里陡地一沉,据他所知,这书里唯一的年轻王爷只有赵璟,他不会是…转到赵璟身上了罢?

原以为至多转成他府上的某个门客,再仗着自己通晓全文,助他规避一些磨难也就行了。现在自己直接成了正主,倒还真是应了晏书那句替赵璟改命,也是替自己改命的话。

颜晗此时头晕目眩,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正欲借机问问面前这人现在是什么情况。记忆里赵璟确实受过几次昏迷多日的重伤,现在又是哪一次?

“我……”甫一开口,一道幽远低沉的声音在耳侧悄然而至,是晏书。

“先生,若往后遇见分辨不清的事,要记得向前看。一切皆是因果轮回,那些你看不透的物事,终究都会现出本相。而你的改变,可能也要花费许多年,莫急。”

闻言,颜晗登时一怔,旋即看向眼前人,见他面色如常才稍稍安了心,却又不由心生疑虑,晏书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不论他如何扪心自问,始终无法再听见晏书的声音,看来这一回他是真的走了。

正这时,屋内又冲进一个少年:“王、王爷,宫里来话了,说、说是太后召见。”

闻声,颜晗暗暗蹙起双眉。他这才醒,宫里就有了消息,看来这靖王府细作不少。

等等,太后?

武帝幼年丧母,哪里来的太后?

面前的男人也是一愣,旋又沉声呵斥道:“王爷苏醒不过半刻,身子尚不爽利,你让传令公公先回去,待明日再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