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颜晗无声瞥向男人,不由暗赞一声,不愧是赵璟身边的人,竟连太后的懿旨也敢驳拒。但也正因这一举措,他反而起了疑虑,此人颇有主意,要想从他口中套消息恐怕不易,万一引起怀疑就麻烦了。

两相权衡之下,颜晗还是决定铤而走险,遂开口道:“无妨,既是太后传召,做臣子的岂有推辞之理。”

见他执意,男人也不再阻拦,作势就要伺候他洗漱更衣。

颜晗一惊,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强作镇定任由他摆弄,唯有眼中若有若无的赧然,将他此刻的不适宣露一二。

此外,他发现这具身体除却脑胀乏力之外,全无其他不适之处。以及他这一身不太正式的着装……赵璟与皇室并不亲近,决不可能穿得这么随意。

所以,他现在究竟是谁?

走在宫道上,颜晗不禁心生郁结,适才走得匆忙,他应该看一眼府外的门匾才是,省得现在一无所知,唯恐露出马脚。

眼见这位御前公公直火火地领着自己直奔后宫,他自知不能再向前了,故出声提醒道:“公公,你先进去复命,本王就在这等着。”

张广义停下脚步,躬身答道:“回禀王爷,太后事先吩咐了,今日只是看看您的身体近况,不必拘于这些虚礼。”

颜晗略一颔首,不由更加疑心自己的身份。但他的困惑并未持续多久,便演变成了惊诧。

眼前这位太后黛眉微蹙、两眼含春,玉骨冰肌、唇丹齿白,即便顶着一头雍容华贵的妆发,却仍旧难掩眉眼之间的青涩。

而这样一个如玉美人,竟然是太后?

“臣…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仅数息迟疑,颜晗便掀开下摆直直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此地又没甚外人,和姑母还行什么虚礼。”女人缓步走向他,嗔笑道:“你这一病,莫不是病傻了?”

姑母?一个王爷的姑母是太后?信息量太大,颜晗险些缓不过来,面上却丝毫不显,仍自应承道:“礼不可废。”

“你啊,还是一如既往地矩步方行。”女人走到颜晗身侧,一手将他托起,忽然沉声道:“这天下已然是你我囊中之物,你已经不需再畏惧任何人了,羲和。”

这一声羲和来得太过突然,直把颜晗听得定在原处,半弓着腿不上不下。折腾半天,他居然忘了宋微寒——他笔下的主角,也是赵璟的死敌。

若他是宋微寒,眼前这个自称“姑母”的女子不就是原文里的元贵妃?她成了太后,即位的也就只能是她的儿子——十三皇子了。

但这些,是他还没有写到的剧情。

按这个时间点推算,赵璟岂不是已经死透了?这么一想,颜晗立时方寸大乱,下意识喃喃出声:“赵、赵璟他……”

太后误以为他还在担心赵璟的威胁,遂又笑道:“他不是已经被你收押在府里了?”

颜晗又是一惊,强自镇定反问道:“他没死?”

“看来你是真的病糊涂了。”太后拢了拢衣摆,又坐回软榻上,不紧不慢道:“那日寒鸦渡之围,在最后紧要关头,靖王府残党追了过来,你怕事情败露,权宜之下便把赵璟擒回府里了。这话可是你说的,怎么,你事后又把他给杀了?”

这么一说,颜晗才又把心放了回去,略显失态的面容再次归于宁寂。看来在他停笔后,剧情发生了转机。

只是再看这场景,他还是禁不住心生惊异,他的起点,竟是原书的终点。看来晏书口中那句“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也是这个意思了。

他可真是实实在在坑了自己一把,合计半天结果成了宋微寒,宋微寒把赵璟害得那么惨,又该如何再次获取他的信任。再者,现今赵琼已经登位,他又该怎么替赵璟夺回天下?

“羲和,羲和!你在想什么?”见他晃神,太后不由地心生不耐,虽说宋微寒辖制住赵璟,又率乐浪百万兵士拥立她的儿子,立下不世之功。但他眼下此举,未免太不把自己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了。

“臣抱恙在身,多有失态,还请太后勿怪。”既然已经捋清楚,颜晗应付起来也就轻松多了,见她生怒,连忙做出一副气虚体弱、却还强撑着的做派。

太后见了,果真缓下脸色,柔声关怀道:“这数月来你为皇帝登基事宜出了不少力,是该好好休息了。过会哀家让张广义送些补物去你府里,你就等身子爽利了再上朝罢。”

“谢太后赏。”颜晗又躬身作了一揖,心下却先行猜起太后叫自己、不,应该说是叫宋微寒来的真正目的。

说曹操,曹操到。太后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宣纸递给他:“这是礼部拟上来的封号,你看看如何,要是觉得可以,那就这个了。”

颜晗恭恭敬敬接过宣纸,眼睛一瞟,只见纸上仅写了一个端正工整的大字,为:安。

按律,上头赐封号,礼部定好差不多就直接拟旨了,至多传给皇上看一下,觉得满意也就成了,哪有给他这个异姓郡王看的道理?

不愧是有光环加成的男主角,新帝年幼,太后的母家是他,如今又缴下靖王的兵权。现在的宋微寒,当真可以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思及此,颜晗凝下神,仔细审视起这个“安”字。安,定也,与赵璟的“靖”字异曲同工。太后这手笔,究竟是想让自己登临赵璟当日的辉煌,还是现今的落魄?

他猜不出来,但可以确信,这个字,他不能接,也接不起:“回禀太后,臣以为此字不妥。”

太后眯了眯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知你有何高见?”

“按照先例,非有巨大贡献担不得一字王。”果然,太后并非真心。

见状,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却还在劝着:“你从龙有功,自然担得。”

“臣力薄才疏,担不得此等厚誉。”与其这么绕下去,颜晗选择主动出击:“臣是乐浪郡王,不如择‘乐浪’中的‘乐’字,与‘安’字相合,得‘乐安’二字?既承下您的恩情,也不折了臣的福祉,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乐安.....”太后暗暗念了几声,须臾后终于豁然笑道:“这二字倒是不错,你素来是个有想法的,若你实在喜欢,便定下这‘乐安’罢。”

别看女人笑得温和无害,颜晗却还是清晰看见她眼里明晃晃写着“算你识相”这四个大字。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些小礼,安王或是乐安王,于他而言并没有分别。若能在细节上讨太后欢心,也省得往后她心里不痛快来找自己麻烦。

其次,他并不愿与赵璟同比高。既然应下晏书的改命之请,他自然要全身心地为赵璟谋求利益,便也不会跟他抢这些殊荣。他要让赵璟在重登九五之前,是大乾唯一的一字王,好为他争取舆论支持。

“谢太后赐号,臣愿以身相侍,与太后共看天下和乐,国泰民安。”到最后,颜晗也不忘拍了个马屁。

敲打一番后,心事也了了,太后不再为难他,又说了一番场面话后便放了行。

看着立在眼前的朱红高墙,颜晗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端重的神情逐渐缓了下来,不多时便转身进了早已等待多时的马车。

现在,他该去会会赵璟了。

第4章 君子之美

适才在宫里,颜晗并非全是做戏,甫一清醒便强行提起精神应付这些人,又一次次被打破认知,此刻骤然泄了劲,不由越发体虚无力。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靠在软塌上假寐,车身摇摇晃晃,意识也跟着愈渐模糊。恍惚间,一些画面缓缓浮上眼前。

乾元初一十六年,一封圣旨浩浩汤汤地从建康传入乐浪。

宣诏之人洋洋洒洒诵读完君上旨意后,便被乐浪郡王宋连州以上宾之礼请了下去。

他一走,女人连忙起身拥住自己的儿子,泪眼婆娑:“州哥,你千万不能让寒儿进宫,他才十六岁,哪里斗得过那些人?”

“十六岁也不小了。”宋连州轻叹一声,怜爱地看向自己的独子,忽然忆起一个人,遂笑着宽慰道:“两年前,长皇子西讨焉耆一战成名,龙颜大悦,特封其为靖昭王,官居三品,彼时也不过才十六岁。”

“旁人再怎样好,也和妾身无关,妾身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去送死。”谅是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林牵衣仍始终不肯松口:“自从做了这乐浪郡王,我们宋家便迁至此地,一呆就呆了十余年,这些年里,你一向尽忠职守,从未逾矩。

叔妹也进宫给皇上做了贵妾,不久前还诞下一位小皇子,他还有什么可担心我们宋家的?更遑论,妾身听说这位长皇子……”提到赵璟,林牵衣也想起了一些事。

“不可妄言。”宋连州出声打断她,皇家秘辛多腌臜,不可说、也不能说。思及此,他又是一叹:“皇上子嗣单薄,想寻个安心也不无道理。”

提及这位长皇子,那可是大有说头。

昔年武帝揭竿伐陈,将原配叶氏留在家中,彼时叶氏已怀有身孕,不久诞下一名男婴,取名为璟,旨在博个前程似锦的好兆头。

可怜这赵璟生来命途多舛,八岁便没了母亲,直到十二岁时才被接进宫。而此时,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早已另结良缘,膝下儿女双全。

后宫和前朝牵连不断,后位之争更是愈演愈烈。偏生武帝在这关键时刻做了痴心人,立年便追封赵璟的生母叶氏为庄肃皇后。

可即便赵璟占了嫡长子的位置,也形如虚设,没有母家的照拂,他在宫中的处境可见一斑。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看似羸弱单薄的少年却是个狠角色。

自他回宫后,其他皇子就像中了邪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犯错,死的死、废的废,乃至于那位最得圣宠的五皇子也被押进宗正寺,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而今阖宫上下,除他以外,也只剩下十四岁的九皇子和年仅六岁的十三皇子。从子嗣丰沛到人丁单薄,也不过才过了六年而已。

而今次,向皇上提议宣诏他儿入宫做质的,也正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嫡长皇子。

宋连州连赵璟的人都没见过,自认和他无仇无怨,仅剩的可能便只有他想以此相挟,为自己的登帝之路增加筹码。

倘若这位长皇子当真是龙虎之相,帮一帮也未尝不可。想到此处,宋连州豁然开朗,遂沉声开口:“你也别多想了,古人云,慈母多败儿,寒儿如今已至舞象之年,再这么被你养在家里,迟早得养坏了。”

“妾身.....”林牵衣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好把目光投向怀中的少年。

宋连州也将目光转向他:“寒儿,你怎么看?”

“如父亲所言,男儿志在四方,儿子也想亲眼见一见帝都盛景。”宋微寒应得爽快,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

藩王不经传召不得出封地,若父亲因他违例进京,只怕求劝不成,还会因此获罪,倒也省了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再者,应召做质也并非坏事,建康繁荣昌盛,人才济济,他也确实想去见识见识。

紧跟着,眼前景变换至乾元初二十年,武帝于宫中设宴贺宋微寒及冠。

坐于上首的武帝将信放在左手边,随后满眼慈爱地看向宋微寒:“不知不觉世子来建康也有四年了,这些年可曾想家?”

闻言,宋微寒心底一颤,面上却不显:“回禀皇上,家父曾教于臣,男儿志在千里,能进京伴驾是臣的福分。且皇上对臣关爱有加,臣虽偶有念故之情,然思君父之恩,无以为报,唯伴君左右,行犬马之力。”

言罢,见武帝露出满意之色,他才暗暗松了口气,一转眼却对上男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他又是一惊,旋即不动声色错开他的视线。

然而,还不等宋微寒放下心,对面的赵璟已经开口了:“令尊作为一郡之主,侯服玉食、珠围翠绕,何故为你取名‘微寒’?这岂非是无病呻吟、哗众取宠?”

宋微寒从容答道:“回靖昭王,经年以前,家父追随皇上起事,蒙受天恩,才有了今日之荣华,是以替臣取下此名,意为‘起于微末,不忘寒贫’,以此来督促臣时刻饮水思源,铭记皇恩。”

“原来如此。”武帝瞥了一眼案上的信纸,出来给两人打圆场:“如今你已及冠,你父亲为你取字‘羲和’,可见他对你寄予厚望,其心之切、意之笃,你可能体会?”

宋微寒行至庭中,俯身跪答:“《楚辞章句》写,羲和,日御也。臣少不更事,得天之恩进京伴驾,享功名,受食禄,日后亦定当竭诚为皇上效驱驰之劳。”

至此,武帝父子二人终于放行。

同年,乐浪传来噩耗,宋连州突发恶疾,不日便病毙于榻。再等宋微寒赶回去,他的父亲已经下葬,母亲也殉情跟着去了。

随后,他承袭父亲的爵位,成了新的乐浪郡王。有了爵位和兵权,便意味着他再无须回建康受寄人篱下之苦,谁知他竟不声不响回了建康,并投入已经拜为靖王的赵璟门下。

……

这…就是他的记忆么?

颜晗无声看着前方,心里阵阵酸涩。他知道宋微寒的经历,但也只是零散的主线剧情,全不知他时刻承受着这般埋入骨血的隐痛。

他的记忆停在投入赵璟麾下的那一日,他的心也死在了那一刻。

宋连州误以为赵璟是想利用他的儿子作为要挟,以此获得乐浪王府的效忠,殊不知赵璟想挟制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儿子——一条完全受他掌控的忠犬。

可惜赵璟手段阴毒,行事狠戾果决,而宋微寒天性良善,自然不愿与之为伍。

买卖不成,赵璟自然也就容不下手握重兵、且拒绝效忠自己的异姓王,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微寒虽在他手下尝尽苦楚,却身负作者的照拂,主角光环又岂是他轻易能撼动的?

但颜晗作为写书之人,却也没能算出自己的命运早已在冥冥之中,以晏书为契、与这书里的千万人连接到一处。

“王爷,到了。”正这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帘外传来男人的呼唤。

颜晗闻声收起思绪,眼里的触动也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悉数掩了下去,一抬头,“乐浪王府”四个大字映入眼帘,他定定地立在原地,短短几个时辰,却仿佛已经过了许多年。

“宋随。”

闻声,立在身后的男人侧身看向他,双眸浩瀚如海,却又沉如深潭:“属下在。”

缄默半晌,颜晗凝起神,提脚率先走在前头:“走,去见见靖王。”

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颜晗,而是乐浪郡王…宋微寒。

地牢里一片昏暗,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阴冷,然因正值盛夏,空气里难免散发着阵阵腐臭,宋微寒深深出了一口浊气,强忍住喉咙里不断翻腾的酸涩。再观身侧的宋随,面不改色,仿佛丝毫闻不见这味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