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盛如初摸了摸自己的脸:“秀色可餐?”
顾向阑失声一笑。
盛如初挑起眉:“笑什么?”
顾向阑道:“这才像你。”
盛如初竖起眉毛:“怎么,你觉得之前都不是我?”
顾向阑坦诚道:“…太温柔了。”
盛如初也跟着笑,却偏要佯作恼怒:“我看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顾向阑笑盈盈的,没有应声。
盛如初的目光再度柔和下来:“快些吃吧,你也饿了好几个时辰了。”
“好。”顾向阑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你也吃。”
盛如初弯了弯唇,意有所指:“我已经吃饱了。”
顾向阑挑起一筷子面,递给他。
盛如初也不推脱,等吃完后,又问他:“好吃吗?”
顾向阑:“…好吃。”
“这便好,日后…你记起我,也能念着我一点好。我其实,原本就挺温柔的。”
“嗯,我知道。”
……
顾向阑走了,在艳阳高照的晴日里,化作一缕南归的风。
盛如初并未送他,只是一如往常坐到兄长的陵寝前,一声不出,眼泪却无声无息落下来,一直落进赵璟心里,刺得他胸口发疼。
几个兄弟里,只有盛如初还毫无保留跟着他。他对他,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不忍:“既然不舍,就回去吧。”
盛如初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胡思乱想,自己上一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哦对,就在数月之前,得知云念归和沈望的死讯后,他也是这个哭法。
哭云念归、哭沈望,也是哭沈瑞、哭赵璟。哭沈瑞失去云念归,哭赵璟失去沈瑞,他们兄弟两个历经千难万阻,到底还是殊途了。
自见到云念归的第一面起,他就已经隐约预见了今日的光景,但他从未想过阻止。
沈瑞太孤单了,他不可能就靠赵璟一个人撑着,一个要做皇帝的人做不了他的依靠。
云念归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他的身世,盛如初一向最不屑的就是儒家这些条条框框,满口仁义道德,实际迂腐顽固,不知变通。当初赵璟欲意收揽宋微寒,他也是默认的。
连他都懂得的道理,沈瑞自然比他更明白。何况云念归如此赤忱,他有着沈瑞最缺失之物,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他。
但他死了,如同昔日的康定侯——沈瑞的父亲,他像他的父亲一般,为了这个国家,用性命验证了自己的诚心,他和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代价却是,沈瑞再度无所依靠。
至于赵璟,这个兄长用性命换下来的人,他知道他所有的苦楚,他希望他可以得偿所愿,但这个愿望却缺了一块。
缺了沈瑞,他们的愿望就永远不会圆满。
此刻他又为顾向阑哭,也是为自己而哭。他渴望了十数年的自由,却因为一个人,再也无法拥有。
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跟着他回去,饶是他心里始终念着沈瑞,最终也还是选了赵璟。前路坎坷,他们都走了,他不能再不要他。
而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顾向阑孤身端坐在返程的马车里,一再扪心自问——他来这里,为的不就是提醒盛如初顾念旧情,请他为肃帝和靖王之间争取一线缓和的余地吗?
至于他自己,也要一如始终奔向既定的前程。
他们分明已经两全,可为何自己的心还是高悬不下?
另一边,赵璟在迟迟得不到盛如初的回音后,便也坐到他身边:“其实,我挺羡慕你,你们之间没有掺杂太多是非争斗,是我此生见过最诚挚的感情。”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
赵璟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错了,不是我和他的感情诚挚,而是情爱本就真挚。”说着,盛如初转身看向他,眼神认真得仿佛不是他了。
“爱一人,无需亲缘恩义维系,更不用志同道合连结,只要心里欢喜,就有了情。
人人都想拥有它,却又畏惧它,所谓智者不忍为情乱智,仁者舍小私而全大义,说到底,都是不得两全、又不愿承认失败的无能懦夫罢了。
我和他,一个选了手足之情,一个选了臣子之责,看似大义凛然,然而话说得再动听,背弃彼此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生来就是该被辜负的。
唯一还算宽慰的,是我们都辜负了对方,确实不失为一种情投意合。”
赵璟呼吸一滞,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轻轻颤了颤。
盛如初直视他,声音不轻不重:“你说你羡慕我们,其实我才要羡慕你们。你父亲是皇帝,而宋羲和同样摆脱不了自己的宿命,你们都在漩涡之中,总归还有相聚的时候。
做不到琴瑟和鸣,做一对怨偶也未尝不好,至少不会分离。”
赵璟紧抿的唇微微一动,片刻才道:“借你吉言了。”
盛如初鼻子一哼,问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的目光转向眼前的石碑,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声声,催促着他。
“跑起来,跑出阳关……”
第246章 此情不可道(1)
赵璟来到阳关后,给了自己三天时间,调集粮草先行,整肃兵马,以及确定从何处入手收复失地。
三日后,负责运粮的辎重军先一步东行。随后,赵璟广发檄文昭示天下,征兵纳粮,共讨逆贼。
这篇檄文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通篇下来,无非就三个意思。
第一,他赵璟从未另立王庭,他仍是先皇册封的靖王,是大乾百姓的靖王。
第二,他前来讨逆,是奉了当今皇帝的敕令,出师有名,名正言顺。
第三,降贼者尽早归附,可既往不咎。
至于武帝的那封传位诏书究竟是真是假,他并未做丝毫澄清,任尔浮想联翩,我自岿然不动。
按理说,此举实在耐人寻味,偏偏他字字句句皆是为人臣子责,为救苍生除暴愿,端得是真真好一个“无凭借威柄之嫌,无预窥神器之意。”
他这一连番举措下来,简而言之就是——
云中王起兵是谋反,肃帝确实可能来位不正,而我靖王,先皇的嫡长子,最该应天承命的人,才是你们的救世主。
就在这篇檄文席卷九州、搅动风云之际,云中王方也终于图穷匕见。
元鼎六年九月初三,云中王自立齐王,效仿先贤,定国号为“虞”,改元太初,广召天下,寻觅天命明主,并有口号“追复三贤,重回尧舜,天下归公,日月同升”,天下群豪一时为之所动。
…
正当四方震动之时,宋微寒一行也已抵达天子脚下。
在距神策门百米之外,宋微寒自请下车,褪去外衫,伸出双臂,让章何把备好的枷锁拿出来。
“章侍郎,有劳了。”
章何岂有胆量给他上枷刑:“这...王爷,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何况皇上也没有让您......”
“游街”二字尚未吐出,触及对方投来的目光,章何噎了噎,只好亲自用锁链扣住他的手脚:“王爷,至于这木枷,依下官看就不必了。”
“…也好。”宋微寒想了想,这苦肉计也不宜用得太过,索性就算了。
与此同时,巡逻了半日的朱厌正端着一碗水和柳逾白在城楼上闲聊,忽而余光里出现一队人马,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嘴里的水径直喷了柳逾白满脸。
柳逾白抹了把脸:“你看见鬼...了......”
乐安王?!
看清来者后,柳逾白浑身一激灵,也顾不得擦脸了,赶忙领着朱厌往城下跑,跑着跑着,又抓了个城门卒,吩咐道:“快去!把乐安王回来的消息告诉我爹!”
此时官道上已有不少百姓注意到他们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着宋微寒指指点点。
柳逾白当即命人把百姓们拦到一边,见了宋微寒,依然恭恭敬敬行礼:“卑职见过王爷。”
宋微寒笑着回道:“柳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一介阶下之囚,担不得如此礼遇。”
“王爷折煞卑职了。”说着,柳逾白向章何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抓捕乐安王的圣旨虽已公之于众,但也没说是这么把人抓回来呀。
跟在他身后的朱厌更是浑身不自在,一双眼想看宋微寒,又躲躲闪闪不敢看。
倒是宋微寒大大方方打量了他一眼,赵璟人都走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不过,眼下他也无暇去关注这些。目光再度转向为首的柳逾白,宋微寒诚恳道:“柳将军,烦请你支使一队人马为我开路。我深受皇恩,却使得我大乾百姓遭受战火袭扰,自知其罪难消,甘愿游街示众,以解百姓之恨。”
这话说得高明,虽是伏法,却半句不提陷害赵璟的过错。
柳逾白闻言又看了眼章何,见后者对自己微微颔首,才咬牙朗声吩咐:“来人,开路!”
玉前街是建康城里最繁盛的一条街,此时正值午前,路上满是行人,车水马龙,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里并未受洪患和战火所波及,放眼望去,依旧一片太平昌隆之象。
而这番景象落在宋微寒眼里,却让他情不自禁脚步迟滞,见惯了生死罹难,如今再看京都之盛,一时难免有些分不清虚实。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惊呼,原本喧闹的街市转瞬鸦雀无声,百姓们自发聚拢到一起,齐齐望向出现在这副繁荣画卷里的不速之客。
不过片刻,人群里接连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一边对着宋微寒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他所犯何罪。
倏地,一声惊喊压过了熙熙攘攘的人声:“这是乐安王!”
此言一出,本就吵闹的人群愈发躁动,柳逾白赶紧命人把百姓隔到一边,给宋微寒腾出一条宽敞的路。
得知他的身份后,许多事就明朗了。
有人念着他这些年为百姓做的贡献,也有人忌恨他害了功高盖世的靖王。数之不尽的求情与辱骂汇成滔天巨浪,对着独行的青年兜头浇下。
烈日高悬苍穹,宋微寒仰头长吐一口浊气,脚下锁链叮啷作响。
伴着熙熙攘攘的人声,赈灾时的那股子冲劲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依稀记得不久前,他尚在田间务农,在垄下奔走,在坝上呼号,彼时,他是百姓口中的白日青天,再一回神,便桎梏加身,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国之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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