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01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朱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着这刺耳的辱骂,握住佩刀的手不断收紧。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滋味,主子得以沉冤昭雪,本应是天大的喜事,可他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一旁的柳逾白并不知自己的“好兄弟”内心正深受煎熬,依旧兢兢业业护卫左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有人对宋微寒做出冒犯之举。

倏然,有人从人群里奔出,挤开拦路的兵士,猛地扑倒在宋微寒脚下:“大人!”

这一声哭喊实在凄厉,宋微寒顿时心头一惊,认出了眼前这具臃肿的躯体:“你…秋娘?!”

余光扫向身后的章何,他眸光微沉,向对方投去感激一眼。

章何被这一眼激励,鼓了鼓气,上前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妨碍朝廷办公!”

李秋娘挣开宋微寒的搀扶,俯身对着章何又是一拜:“草民李秋娘,荆州桂阳人士,草民有冤,还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既有冤情,理应上报当地县衙,再不济也可去郡衙诉冤,你可知,无故妨碍钦差是杀头的重罪!”随着章何这一声厉喝,众人的目光相继聚焦到秋娘身上。

见状,掩在人群里的宋随以眼神叫停了布置好的人马,静心观望起来。

只见李秋娘缓缓解开衣带,宋微寒见状慌忙拦住她:“秋娘,你这是作何?”

李秋娘冲他投去安抚一笑,既是向他解释,也是对众人说:“各位京城的大老爷们,一年以前,荆州发了大水,是宋大人带着朝廷的旨意,出人、出力、出粮,才免得更多百姓死在天灾里。

我,李秋娘,桂阳阳山县南谯村的一个村民,大水灌过来那天,我正在家里生产,而我的丈夫还在县里当差,赶不回来,是大人抱着我躲避洪水,方使我们母子幸免于难。

而我,也只是大人救下来的千万人之一。

得知朝廷有钦差抓了宋大人,我们全村、全县、全郡,所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准备上京来为他求情,最终是郡里的大人拦下来,怕我们太冲动,反而害了大人。”

李秋娘褪下外衫,露出裹在腰腹上被血浸染的麻布:“所以,我们为大人写了一封请愿书。”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抖开麻布,铺出一条数丈长的血路。

“我们不知道大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我们明白,我们的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说着,她对章何又是一拜,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请大老爷上达天听——血书虽薄,但荆州百姓的心意,苍天可鉴!”

话音落地,周遭顿时鸦默雀静。

宋随趁机在人群中发出疑问:“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差错,王爷一心为民,岂会是那残害亲王的奸臣?一定是查错了,还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说着,他跪下来:“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闻言,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随即陆陆续续跪伏在地,齐声山呼:“请朝廷还王爷一个公道!”

就在这场戏行进至高潮之际,朝廷下派的人马也应景地到了,为首的正是宗正寺卿孟善英。

孟善英虽有心卖宋微寒一个好,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表现太过,和章何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就接手了宋微寒的安置事宜。

只不过,孟善英有些为难地看向宋微寒,余光指向周遭拦路的百姓:”王爷,这.....”

宋微寒见好就收,对着四下乌泱泱跪了一片的百姓朗声道:“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此言一出,四下皆定。

一阵恰到好处的沉默后,宋微寒缓声开口:“先皇在时,常把‘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挂在嘴边,这些年,我身居要务,时常夙夜忧叹,唯恐行事有差,有负国恩。”

停了停,他环顾四下,便是早知这是自己计算的结果,仍不免心头大动,再观秋娘蓬头垢面,眼眶微微湿润:“秋娘,这一路,你受苦了。”

又是一顿,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哽咽道:“今日诸位为我仗义执言,惊愧之余,不免也松了一口气——宋某量小力微,但所幸不负我大乾百姓。”

似是为了响应他这句话,一个接一个百姓讲起他的好处,说到动情处,竟是个个声泪俱下。

就连一旁的官军也不免为之动容,朱厌更甚,眼泪鼻涕一把抓,哪里还记得自家主子受过的冤屈?

等人声小了些,宋微寒继续道:“然朝廷办公,不容置喙,还请诸位暂且放行,天日昭昭,我相信,是非曲直,不日便会大白!”

在他的呼吁下,孟善英赶紧趁机命人开路,一边低声对宋微寒说:“王爷,快请上马车罢。”

“好。”宋微寒一脚踏上马车,忽而步子一顿,回首后望,只见人头攒动,呼声震天。

他不禁心想,云起,这也是你早已预见的吗?

第247章 此情不可道(2)

乐安王回京的消息迅速席卷了建康,朝廷上下一时群情沸腾,而相较外界的风起潮涌,身处漩涡之中的宋微寒却是一派安闲。

算起来,这大抵是他来到书里后最清静的日子了。

没有勾心斗角,更不用为任何人奔走。

但他却莫名有些不适应,实在是太清闲了,清闲到他不论想些什么,都十分多余。

日子一天接一天虚度过去,直到入狱的第六日,宋微寒终于等到了第一位来客。

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进了屋子,不容宋微寒行礼,太后便率先扶住他的手臂,她仔细端详起自己的侄儿,柔声开口:“羲和,你瘦了。”

这一句入耳,宋微寒不免恍惚了一瞬。

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只是天底下再寻常不过的姑侄,小辈远归,长辈说的第一句话,无外乎如此。

顿了约有两息,他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侄儿不孝,让姑母忧心了。”

穷鸟入怀,猎师犹不忍杀之。

更何况,她还是这具躯体、是他在这世上血脉最相近的一个亲人。

“近年来,姑母可还安好?”

太后笑回:“我在宫里衣食无忧,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想必在荆州吃了不少苦头。”

宋微寒道:“能为百姓尽两分绵薄之力,也就没有苦与不苦之说了。”

太后欣慰道:“想来此番荆州之行,让你长进了不少。”

两人一并坐下来,一番嘘寒问暖后,太后终于道出来意:“今后,你有何打算?”

宋微寒默了默,迟迟没有答复。

太后并不急着去教训一朝跌入谷底的侄儿,而是循循善诱道:“你可知,云中王等起兵造反,用的什么由头?”

宋微寒面色不变:“知道。”

接着,太后再度追问:“你又可知,靖王答应北上平叛时,提出了什么条件?”

宋微寒眼皮一颤,总算有了些许反应。

“他说,他要皇帝替他平反昭雪。将来史书留名,他赵璟的名字能被清清白白地写在史册上。”说着,太后莫名笑了声:“这话倒也不假。”

虽说宋微寒早已料到这是赵璟的意思,也认定他意不在此,但女人的笑声还是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他心里。

清清白白…吗?

见状,太后轻叹一声:“我们这些人啊,为他赵家付出再多,在人家眼里,始终都只是异姓之人。”

“我们?”宋微寒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相比她得知自己和赵璟的私情,对方口中的“我”更让他意外。

“是啊,我们。”太后自嘲一笑,“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已经十七年了,久到我甚至已经忘记当初喜欢上他的滋味。”

宋微寒的眼睛闪了闪。

太后眉毛微微一挑:“看来,赵璟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接着,她仰起头,似乎在回想着谁:“那个人,是我见过最赤诚的人。他就好比风雨来时的一束火把,熊熊燃烧,转瞬即逝。”

闻言,宋微寒不由抿直了唇,对于盛如年的死,他没有立场做出评判,也不知如何评判。

但随即,他便听到一个令他愕然的消息。

“盛永河…并不是我害死的。”

迎着他眼里的错愕,太后一字一句陈述道:“他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干系。”

像是终于沉冤昭雪,她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我亦曾一度误认他是因我而死,直到…我意外得知赵琅的身世。”

宋微寒顿时心一紧:“身世?”

“是,他并非先帝亲生子,而是盛太妃与人私通所出。”随即,太后便将盛家母子三人的恩怨悉数吐露。

“这些事,早在赵琅降生的第一日,先帝就已经知道了,不,应该说,赵琅之所以能顺利活下来,便是他的手笔。

如今回想起来,也是我当局者迷。他既能察觉我对盛永河的情意,难道还能不知这宫里哪个妃子给他戴了顶明艳艳的绿帽子?

有这么个把柄在,抄了盛家满门都算他仁慈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偏要等到日后再动盛永河呢?”

一连几个惊爆消息,让宋微寒险些缓不过来:“您是说,盛将军并非死于先帝之手?”

“是,也不是。他早知盛永河会死,抑或说,是盛永河一心求死,为赵琅,为赵璟,为他没能护住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又是一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忽然又柔和了许多,以致于提及赵璟时,也没有先前那般冷硬了。

“赵璟初来乍到,又因嫡长子的身份,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得已,先帝只能把他的儿子下放至苦寒之地,一来是锤炼他,二来也是让他远离宫闱纷争。

而此时,不受圣宠的盛永河就成了最好的幌子。等到赵璟长成,便也是他为长姐赎罪的时机。最终如你所见,盛永河用自己的性命为赵璟的成长之路添了一把最旺的柴。

因为他,赵璟拥有了第一批强硬的拥趸,从而立足于朝堂,并与当时炙手可热的准太子赵珂分庭抗礼。”

闻言,宋微寒不由想起了盛如年对赵璟说的那句“论迹不论心”,原来并非是想借他平步青云,而是替姐姐赎罪吗?

这时,太后突然笑了一声:“赵璟始终认为自己未能替他的好大哥报仇,殊不知他们的仇人早已在五皇子谋逆案里死绝了。”

宋微寒眼皮动了动,原来云起最初的预感并未出错,那双扼住他们咽喉的手果真来自姜陈两家。

“那为何云…云起会误认您才是罪魁祸首?”

听到他对赵璟的称呼,太后眼神一变,自从从儿子那里窃取到宋微寒与赵璟暗通款曲的秘密,她就始终想不明白,赵璟是如何放下芥蒂,愿意跟自己的仇人在一起的?

一朝错失他最心心念念的皇位,平白多出的这六七年,他就一点也不恨吗?他怎么下得了这个嘴的?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宋微寒尴尬地轻咳一声。

太后迅速收回思绪:“你们所熟知的那个故事,不过是盛如初误打误撞发现了我赠与盛永河的玉佩,又在先帝的顺水推舟下,最终得到的一个错误答案罢了。

赵珂到底是他的儿子,他不想见到他们手足相残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赵珂亦是盛永河的外甥,且并未掺进此事中,算是半个无辜之人。只可惜啊……

罢了,人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的了。左右也是我心里有鬼,才会被他一并蒙混过去。而今细思再三,方觉谬误百出。

他能忍得住赵琅的存在,又岂会因我的一厢情愿,而暗害为他大乾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

宋微寒一时无话。以往,他始终无法将赵璟和沈瑞口中的先帝混为一谈,但如今有了太后的佐证,记忆里威武而不失宣和的男人才终于立体起来。

太后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赵琅的这个‘琅’字,以及封号“逍遥”,都是由他亲自拟定。琅逵瘢阻滴掼Γ媸强尚χ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