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门外,云怀青已等候多时,隔着凤冠的珠帘,他别扭地搓着手,结结巴巴道:“长、长姐,你今日真美。”
众人顿时哄笑一堂:“诶哟,国舅爷这是喜昏头了,把新郎官的话都抢说了。”
云怀青讪讪笑着:“长姐,我这几日长了不少肉,一定不把你摔着。”
又是一阵揶揄打闹。
“都先别顾着玩闹了,休要误了吉时。”喜婆打断众人的哄闹,对云怀青说:“国舅爷,快把娘娘背上喜轿吧。”
云怀青赶紧弯下腰来,不多时,身上一重,他挺了挺身,好容易才把姐姐背起来。
云徽月伏在他背上,走了一段路,忽地,耳畔传来父亲的声音:“妤儿,妤儿,你要一路顺风呐。”
云徽月高声回道:“女儿不能在膝下尽孝,您二老一定要岁岁常安。”
严襄、云之鸿二人连连应声。
来来往往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云徽月拍了拍云怀青的背,轻声道:“平安,家里就交给你了。”
云怀青哽咽道:“好!我一定不辱没了爹娘,还有你和大哥。”
“嗯。”
随着轿帘落下,周遭忽然就静了下来。
云徽月坐在轿中,低声自语:“娘,大哥,爹,平安,我走了。”
计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摇摇晃晃的轿撵终于停下,即便事先已预演了无数次,但轿子落地的那一瞬,她还是情不自禁揪紧了袖口。
不过片刻,她便放平肩背,昂首挺胸,等着宫人的搀扶。
不多时,轿帘被掀开,一只属于男子的手探了进来,接着手心朝上,停在她可以轻松搭上的距离。
见状,她瞳孔微缩,目光越过珠帘,落在这只陌生的手上。
不似兄长的宽厚,这只手尚存有少年人的清瘦,但也显然比弟弟的更有力。
面对她的迟疑,手的主人丝毫没有要催促的意思,依然耐心等着。
许是女子出嫁时总会如此,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怀念兄长。
然仅是数息,她便敛下将要汹涌的心绪,搭上了那只手。
“别怕。”随着双脚落地,温柔的安抚声也传至耳畔。
对上对方敦和的目光,云徽月心中一动,随即彻底定了下来。
在赵琼的牵引下,两人一步步行至高处,接受朝拜。
放眼望去,群臣毕至,万人匍匐,她立于云巅,听着响彻云霄的朝贺,脸上笑着,心里却没有太大波澜。
她用余光扫了眼一旁的赵琼,见他亦是如此,不禁再度俯瞰众臣,却并未在满堂宾客里瞧见那个金仙似的青年。
云徽月福至心灵,反手捏了捏身侧少年的手,就算是安抚了。
赵琼倏尔回神,眼中落寞尽数掩去,转头客气地对她弯了弯唇。
经过重重繁琐的仪礼后,在鸿胪寺卿的最后一声唱喝下,礼成。云徽月也总算能回到寝殿,坐下来好好歇一歇。
赵琼进门时,云徽月正坐在床褥上,脊背挺直,目不斜视,规整得宛若一座泥塑。
见状,他慢步走上前,也一并坐下来,不多时又挥了挥手,屏退侯在一旁的宫人。
两人良久无言,直到外头传来一段敲门声,赵琼才后知后觉坐直身子,茫然一瞬,开口问道:“何人?”
又有一声模糊的答话传过来:“是我。”
只此二字,便足以让屋内二人听出来者何人。
赵琼闻声,立马走过去给他开门:“如故。”
语气里有疑惑,也有嗔怪,似乎还隐隐约约夹着些许委屈。
望着对方涨红的脸,沈瑞心里不免有些纳罕,记忆里的少年素来恭肃,鲜少会有如此破绽百出的时候。
没由来地,他起了逗他的心思:“我来闹洞房了。”
赵琼显然很意外,下一瞬竟果真敞开门让他进来。
这却要轮到沈瑞不自在了:“好了,开个玩笑,我只是来给你和...徽月送个贺礼。”
赵琼“啊”了声,不明白有什么贺礼要让他当面来送。
“这是我和木深送给你的。”沈瑞举起手里的两只锦盒,“这是我和木深送给徽月的。”
赵琼还傻傻站着,适才在大殿之上,迎着众人的庆贺,他丝毫没有成亲的感觉,而沈瑞一来,他才恍然惊醒,尤其听着他以兄长自居的亲厚语气,一股巨大的落差感猛然袭上心头。
他僵硬地接过锦盒:“如故,你会怪我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已自证一般向他担保:“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亏待她。”
沈瑞一时哑然,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我和木深自然是信你的,这两份贺礼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二人都能觅得良缘。”
赵琼的心猛然一紧。
“好了,贺礼已经送到,我就不叨扰了。”沈瑞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赵琼再度坐回云徽月身边。
又是好一阵迟疑,他终于下定决心道:“云小姐,多谢你在危难关头帮了我,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与我说。只是...这盖头我不能揭,待你将来有了欢喜之人,我就送你离开。”
接着,他把锦盒放进她手里:“这是木深和如故送给你的贺礼,日后你可以把它送给你的知心人。”
听罢,云徽月心里不由一阵好笑,因联姻致使的夫妻不睦她看过不少,还是头一回见他们这般的。
以往总听人说少帝是如何的雷厉风行,如何的爱民如子,她总觉得这二者很难合为一谈,现下看来,他在政务上的严苛,或许正是出于他心地良善。
她想了想,也不客气:“那皇上便送我一副李润素的字帖吧。”
赵琼愣了下,李润素是前朝书法大家,他的作品也早已在战火里流失,此刻要想追寻并不容易,但既然云徽月开口了,他便没有拒绝的道理:“好,你且等着。”
当然,云徽月并不指望他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她喜欢李润素的字是不假,但少帝日理万机,又在这等紧要时刻,自然分不开心神去寻找什么前朝遗物,她也就是说说,省得咱实心眼的皇上心里过意不去。
又是一阵沉默,云徽月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遂开口道:“天色已晚,更深露重,皇上也请尽早歇息罢。”
言下之意,你怎么还不走?
赵琼实话实说:“这宫里尽是拜高踩低的,我今夜走了,唯恐伤了你的声名。”
此话一出,周遭倏然一静。忽地,云徽月站起来,径直揭开头上的龙凤盖头,笑容明媚:“我乃一国之母,谁敢踩在我头上?”
此言本有僭越之疑,但不知为何,赵琼听着却是心头一松,面上也自然而然地浮现丝丝笑意。
云徽月也在笑,两人对视着,适才的沉重顷刻消散。
“好。”赵琼起身,郑重道:“朕去了,皇后也早些歇息。”说罢,便在云徽月的注视下向外走。
蓦地,身后传来女子的念声,似叹似诉:“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赵琼脚步不停,却在走上通往建章宫和长定宫的分岔路时陡然顿住,大红灯笼的微光映在少年脸上,他心头一动,随即遣散随侍的宫人,朝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宫殿走去。
越接近,他的脚步也愈发急切,末了甚至快步跑起来。穿过长长的甬道,终于,他看见了一扇大敞的宫门。
他不自觉慢下脚步,不多时,便与石阶上长身玉立的青年目光相撞。
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石子路,赵琼站定。
赵琅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望着他的目光更是没有半分波动。莹白月华落下,衬得他越发道骨仙风,也愈加不近人情。
半晌,赵琼一步一步走向他,最终停在低他一阶的台阶上,他仰起头,如同儿时一般仰望着他。
“九哥。”
他示了弱,不再东施效颦般叫他君复,也不再自取其辱地唤他宝儿,他劝慰自己,这个独属于他一人的称呼,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赵琅垂下眸子,少年身上还穿着大红喜袍,眼底爱意丝毫不掩,就好像今日要与他成亲的人是自己一般。
赵琼踮起脚,头仰得更高。寂夜里,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想亲你。”
两人四目相对,赵琼没有丝毫闪躲。
仅是片刻对视,赵琅便缓缓阖上双眸,让人无法探究他此刻的心思。
一阵静默过后,那个撂下豪言壮语的少年却迟迟没有下文,就在赵琅聚精会神时,终于察觉他小心翼翼靠近。
然而,还不等赵琼的唇落下,炽热的呼吸就已迫不及待吻了上来,毫无章法地,没轻没重地,顺着赵琅裸露在外的脖颈向上攀爬,到喉结、下颚……
直至四片唇毫无缝隙地叠在一起,赵琼摸索的动作才停下,他大睁着眼睛,脖颈高仰,用目光描摹着心上人的眉眼,慎重而虔诚。
夜风拂动两人的衣袂,红与白纠缠着,仿若共舞,浑然一体。
不知不觉风停了,四下一片寂然。
赵琅睁开双眸,入眼是空空无一的院落。他依然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目光朝前,似要穿过院门,看向更遥远的远方。
此时的凤仪殿里,云徽月正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法,她起床从妆奁里翻出一封书信,一字一句默念着研读了无数次的话语,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她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赵琼亦是如此,手里捧着新任豫州牧李一睢的奏报——赵璟的檄文发下不过半月,黄河以南,太行以东,莫不响应,原本降贼的洧、共、邓、许、颍、尉六州也已再度归附。
一一看过,赵琼连日压抑的心总算松了些许,他暗暗想着,明日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表哥才是。
第255章 此情不可道(10)
当赵琼还在念着给宋微寒转达喜讯时,后者已在朱厌的策应下乔装出了皇城。
彼时天地混沌,星月无光,得以让一众疾驰的身影藏匿在夜色之中。
一连骑行数十里,一条宽阔渡口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岁末天寒,草木凋零,马蹄踩上光秃秃的泥地,在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中,铁器碰撞的动静格外清晰。
宋微寒抬手叫停紧跟在后的宋随等人,接着,一道道刀光迎面掠来,随即便听“呲啦”几声,火光盈天,对面赫然拦着百十名羽林卫。
此情此境,犹现昨日。
“请王爷折返宗正寺!”为首之人冲宋微寒拱了拱手,语气虽硬,到底还算谦恭。
宋微寒认得他,是常跟在沈瑞身边的羽林都尉章营。
他与宋随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拉紧缰绳:“烦劳章都尉替本王转告沈将军,方今天下动乱,本王食君之禄,理应忧君之忧,今我北上,誓要扫平诸佞,还请将军放行。”
章营正欲回绝,怎料对方忽又开口撂下“告辞”二字,旋即就是一个疾驰纵身,竟跃过人墙,扬长而去,只留下他与宋随带来的人手面面相觑。
迎着朔风,宋微寒主仆二人马不停蹄向北而去。待到月落参横,估摸着已经甩脱追兵了,宋随这才出声叫住他:“王爷。”
宋微寒闻声收紧缰绳,回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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