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迎上对方投来的视线,宋随舌尖微微发涩:“王爷,属下就送您到这里了。”
宋微寒心一沉:“你不随我回去?”
“属下已经给宣抚使传了信,约定在长芦接应您。”知他不会轻易放行,宋随默了默,补充道:“天色将明,追兵会越来越多,属下需留下殿后。”
言至于此,宋微寒还有何话可说?静默须臾,他骑马折返至宋随身侧,举起右手:“一旦事成,立即跟上我。”
宋随眼底浮现丝丝诧然,如何还不明白自己的私心已被对方察觉,他动了动略微僵硬的手,拍了上去。
掌声清脆,一击即合。
“好!”
宋微寒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毫不犹豫策马离开。
宋随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一连提了十数日的心终于放了放。
后会有期,颜晗。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开外,宋微寒并未立即离去,而是掩在拐角的林木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停在那儿,等到身后响起阵阵马蹄声,才猛地拽起缰绳,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而去。
宋随骑了有四五里路,远远地,便见一人候在路边,头戴斗笠,背对着他,风撩起帷幔,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等他走近,宋闻一把扔了陪伴自己整整七年的斗笠,昂起下巴:“走吧。”
“嗯。”宋随嘴角微扬,两人一前一后按原路折返,风吹起鬓发,依稀回到少年时。
这一次,他们要为世子而战。
另一边,宋微寒在又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后,忽见一个南北通风的茶棚突兀地出现在大道旁,四下人声全无,唯有门口竹竿上挂着的灯笼在晨雾中明明灭灭。
宋微寒倒也不怵,径直下马进了茶棚,果不其然,一个青年人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里面自斟自饮。
他慢步上前,坐到了那人的对面。
“许久不见,沈将军。”
沈瑞推了一只茶盏过去,茶香四溢,热气蒸腾。
“多谢。”温水入喉,宋微寒无声一叹。
沈瑞开门见山:“今后有何打算?”
宋微寒果断道:“既有始,须有终。”不论是这场浩劫争端,还是他和赵璟。
听了这话,沈瑞倒不太意外,只是抬眸仔细端详起他。一年的奔波劳碌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风霜,尤其是那双坚定得不合时宜的眼,反而让沈瑞莫名觉出三分、自他摄政后便再未见过的生气。
他想,比起当年位极人臣但无所适从的初生牛犊,今日的宋微寒或许才真正迎来了自己的壮年之期。
在宋微寒眼里,沈瑞同样和从前天差地别,他无法用言语描述这种转变,毕竟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依然摆着那副不动如山的派头,但这反而给他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他也并不陌生。
虽说以往他总觉得沈瑞和赵璟很相似,但那也只是形似而神不同,谅是前者再疏离,到底也还是温良的,与野心勃勃但隐忍不发的赵璟压根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从对方的身上嗅到了与之相同的气息。
说不清是有意偏袒赵璟,还是怜悯同为被他抛弃的彼此,宋微寒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沈将军,当年与你的约定,我未能履行,实在…对不住。”
“那并非你的过错。”沈瑞面色不变,“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轻易了,你不必自责。”
见他毫无异色,宋微寒心中一动:“如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沈瑞收回目光:“请便。”
宋微寒想了想,道:“此番荆襄之行,我感悟良多。如故,你有兴趣听听吗?”
沈瑞微微扬眉,一时拿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愿闻其详。”
宋微寒给自己倒了茶,又是一杯下肚,才郑重道:“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得更怕死。”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陈述,沈瑞扯了扯嘴角,“你是如何发现的?”
宋微寒如实道:“有一回遭了大水,我在前面跑,洪水在后头追,我跑不过,被水给淹了,当时我就在想,若苍天不弃,让我活下来,我一定好好惜命。”
沈瑞迟疑地盯着他,半晌,笑了:“我竟不知,堂堂摄政王原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
宋微寒同样揶揄道:“我也不知,原来堂堂禁军统领也是会笑的。”
“说正经的。”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我确实见识了很多——
民间有一种水车,形似龙骨,可以畜力、风力、水力驱使,用来灌溉、排水皆宜,因而有诗曰‘龙骨车鸣水入塘,雨来犹可望丰穰’;灾后屋内以苍术烧烟,可化湿浊之气,免时疫不染;还有一种用鱼糜、鸡蛋、猪肉制成的鱼糕,是百姓用来宴客的上品……”
宋微寒说得很没有章法,东一嘴,西一嘴,有头没尾的,但沈瑞听得仔细,时不时接个一两句,两人仿佛都忘了相会在此的目的,偶尔对视上,会心一笑,好像果真是那相得无间的经年旧友似的。
末了,沈瑞由衷感叹:“世间如此之大。”
“是啊。”宋微寒笑了笑,“世间如此之大。”
沈瑞眸光微微闪烁着,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只可惜,他注定要枯死在这座皇城里。
这时,宋微寒从怀里取出一条斑斓瑰丽的漆珠手串:“这是我在江陵特意定制的大漆手串,原本是要送给云起的。不过,现下是给不了他了,你若不嫌,可愿收下此物?”
沈瑞眼皮一颤,双手接过,而未追问他此举的用意:“多谢。”
宋微寒望向远处露头的一点红日:“时辰不早,我也是时候启程了。”
“正巧,我也有礼相赠。”沈瑞递出一本文书。
宋微寒径直接下,打开一看,竟是河北粮运使的度牒,他错愕地抬起头,须臾,拱手道:“多谢。”
“此外,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想必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沈瑞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得莫名,“你在醉芙蓉案里提到的闻人道长,我已追寻到她的行踪——她如今人就在关中。”
宋微寒有些意外:“关中?”
沈瑞道:“不仅她,还有另一个人。”
宋微寒呼吸渐渐放慢:“可是数斯?”
沈瑞缓缓转着手串:“是他。不过,与其叫他数斯这个诨名,不如叫他…闻人端。”
宋微寒眸光一闪:“闻人端?那他们……”
沈瑞直言不讳:“你想得不错,他二人不仅是师兄妹,更是一母同胞的血亲。”
宋微寒抿了抿唇,极力稳住思绪:“你是从何得知的?”
“我一直都知道。”一边揣摩着他的脸色,沈瑞一边补充,“不仅我知道,他也知道。”
宋微寒不再追问,脊背微微挺直,静候他的下文。
沈瑞继续陈述道:“他们的师父大慈圣手,本名闻人玉镜,是他二人的族叔,亦是先父的救命恩人。
当年,先帝征战天下,手下有一员大将,名为闻人元佳,此人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后被封为广魏郡王,奈何他野心勃勃,于元初三年勾结胡人作乱,最终死于先父之手。
先父念及旧情,将他的一对遗孤送回到大慈圣手身边,为报答先父的恩情,大慈圣手于元初七年,替生死垂危的先父续了三个月的命。
元初十九年,大慈圣手在法同寺羽化,至于闻人端和闻人语兄妹……”
话音一顿,沈瑞捏住一颗漆珠转了转:“与‘数斯为祸一方,最终为朝廷招安’的流言截然相反,事实上,大慈圣手在羽化前,就已经为他们找好了去处。”
“这个去处,就是赵璟。”宋微寒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快要被心跳掩盖了去,“对吗?”
“不错。与数斯相似,闻人语同样也有一个用以掩人耳目的绰号,唤作瞿如。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号。”见他脸色发白,沈瑞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忍来。
宋微寒不自觉捏紧了茶盏,顷刻之间,过往的记忆一股脑地尽数倾倒出来,他所经历的种种巧合,终于有了连贯的解释——
怪不得闻人语要大张旗鼓带着他去广陵走一遭,所谓用来对付醉芙蓉的封喉,实际只是为了洗清赵璟杀害宋连州的嫌疑,好取信于他。
至于被闻人语说得神乎其神的醉芙蓉,也不过只是为了将他的目光引向云中王等,并借由他的手,让赵琼与后者离心的媒介,包括赵璟受的那番苦楚,恐怕也只是他自导自演的苦肉戏。
这也终于可以解释为何他多番追查醉芙蓉的流向,结论却都只是达官显贵用于取乐的秽物。闻人语的失踪,果然是心虚所致。
但偏偏,他还是被这个破绽百出的骗局耍得团团转。
最吊诡的是,得知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赵璟搞的鬼后,宋微寒第一反应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所有猜疑终于尘埃落定的怅然。
他怔怔望着前方,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藏在袖中的锦囊,这时,一缕曦光照到他脸上,迎着这抹朝阳,他后知后觉露出一个不知何谓的笑。
“你……”见状,沈瑞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宋微寒抬手打断,两人四目相对,只见原本神色灰败的青年此时已恢复如常,就连声音里也添了几分大彻大悟的释然与轻快。
“如故,多谢你将此事告知我,你我就此别过。”
…
虽说宋闻暂且替宋微寒回了宗正寺,但沈瑞并未向赵琼隐瞒后者的去向。
而得知宋微寒出逃,赵琼的反应可以称得上是无动于衷,仿佛早就料定他会走,又好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日。
只是,当他收到以宋微寒之名送进宫的同心饼时,那些作秀似的漠不关心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缝。
世人皆道乐安王宽厚仁爱,只有赵琼最清楚他到底有多薄情。比起赵琅一视同仁的漠然,宋微寒的博爱才是最令人无力的。
多情胜似无情,他的爱,看得见,摸得着,但抓不住,又舍不下。
第256章 十五从军征(1)
“名字。”
“齐破军。”
“是你什么人?”
“我大哥。”
“何方人士?”
“武陵郡临沅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母亲和嫂嫂。”
对话到此,执笔的老者突然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半大少年满面热泪,遂厉声喝斥道:“要哭就去别地哭,别在我这哭,晦气!”
齐破虏心里本就不好受,闻言顿时气血上涌,扬起拳头,作势就要打上去:“你说谁晦气?!”
老者毫不畏惧地仰起脖子,神气得很:“受不了这个罪,趁早回家去!”
见两人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排在后头的戴庆平赶忙把人拦住:“哎!破虏,你把他打伤了,谁来给弟兄们记录?”
齐破虏闻言只得作罢,粗声粗气撂下一句“你等着”,便径自出了营帐。
老者冷哼一声:“人不大,气性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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