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11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魏亭见状抢先道:“靖王殿下,你是个厉害的,就无需再优柔寡断,要杀要剐,早做决断。”

赵璟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魏亭父子身前。

见他迟迟不接腔,气氛一时冷下来。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时,赵璟终于发话:“魏老将军就这般去了,不知黄泉路上,当以何面目见我父皇?”

魏亭道:“先皇会明白老夫的苦衷。”

赵璟步步紧逼:“恕晚辈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苦衷能让您抛妻弃子,置天下危亡于不顾?”

魏亭脸色一沉。

赵璟缓下语气:“父皇在时,时常念及老将军,每每回忆当年与您一同打天下的旧事,便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他说过,您是几位老将军里最早便跟着他的,也是最知晓他心思的人。他对我母亲的情意,日月可鉴,却最终还是将我们母子遗留北地,您难道不知这是为何吗?”话虽如此,赵璟眼底却毫无情意,可见不过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而父皇让您镇守潼关,所求为何,您心里也再清楚不过,您千不该、万不该寒了他的心。”

魏亭沉默片刻,反问他:“你不恨他吗?”

话音刚落,帐内众将脸色各异。

一个“恨”字,恰恰证明在众多子女里,靖王之于先帝是最特殊的。

赵璟却答非所问:“我母亲并不恨他。”

魏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但见后者从容不迫:“治军犹如治国,个中体会,魏老将军不会比我父皇少。”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原本还算精神矍铄的魏亭忽然一下子就萎靡了:“宁殊去时,老夫没能帮老五、老六一把,现在他们反了,老夫就想着多多少少帮衬一二。如今想来,是老夫愧对了先皇重托,愧对了关中的百姓。”

一声叹后,他起身对赵璟拱了拱手,朗声道:“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亦无颜在河山收复前轻易赴死,今后任凭靖王差遣,以赎己罪。”

赵璟立即道:“有老将军这句话,晚辈也定不辱没先皇遗志。”

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关陇诸将皆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但不论如何,靖王接纳了魏亭,甚至愿意为他一退再退,让他们心里也跟着安稳了许多。

……

当夜,赵璟命人大摆宴席,既是为魏亭洗尘,也是犒劳三军。

营地外围,远远瞧着觥筹交错的众将,齐破虏不解地问向身旁的林孟甫:“林老,我听说这个魏老将军先前宁死不降,我们将军为何还如此看重他?”

林孟甫眯着眼睛望过去:“那魏亭可不是寻常逆贼,他是我大乾开国元勋之一,战功赫赫,轻易不可杀之。何况没有他那个儿子,我军也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攻下潼关。”

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密事,林孟甫也就无所顾忌了:“你有所不知,潼关作为六大雄关之一,北濒黄河,南依秦岭,尤其以拦在北城东侧的望远沟,以及南城西侧的禁沟最为艰险,这两条沟中流水不止,往上便是高原,这一道道天然屏障在侧,大军几乎施展不开。

而得知我军由西入关后,魏亭便派其子魏及春守在北城,自己则领军到南城守关,不料其子仍心系大乾,命人暗中联络将军,里应外合,东西夹击,反倒把魏亭困在了南城之中。

饶是如此,那魏亭依然在数次大败边缘重整军阵,百战不殆,其统兵之能,只怕我军中诸将鲜有能及。

最终也是魏及春亲自上阵劝说,魏亭所率之兵多是关中人士,家人也都在关内,不降又待如何?由此一举击溃了叛军的军心。”

齐破虏一听,也明白了:“那魏小将军倒是明事理。”

林孟甫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自古虎父无犬子。”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兀道:“林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闻言,林孟甫不自然地干笑两声,打着哈哈:“你以为我这个文书是白做的?”

齐破虏想着他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知道些内情也正常,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翌日一早,赵璟正欲召集众将继续昨日的议题,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个坏消息——有关云中王等多年密谋的罪证,丢了。

没有罪证,便无法向天下人证明“清君侧”只是云中、定襄二王粉饰罪行的幌子,也就无法在公义上为宋微寒完全脱罪。

对此,刚从北边逃回来的崔照丝毫不觉其失,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他很好奇,倘若赵璟不能为宋微寒沉冤昭雪,将以何面目再见他?

与之相反,一旁的狌狌始终愁眉不展,崔照说东西在宁辞川手里,可他们翻遍了整个山西,也没能把人找着。若非前者劝他早些把消息告诉主子,好过他们两个无头苍蝇似的找,他根本没脸回来。

听罢两人的陈述,赵璟的脸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他掩下心绪,反而安抚起了狌狌:“既然东西在宁辞川手里,你也就不必太过忧心,他不会一直躲着。”

狌狌攥了攥衣袖:“可......”

赵璟打断他,语气虽缓,却毋庸置疑:“好了,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先下去歇一歇。”

看出他有话要和崔照说,狌狌只好一步三回首,先行出去了。

待他走后,赵璟才把目光转向崔照,声音不轻不重,难辨喜怒:“本王说过,不要动多余的心思。”

第258章 十五从军征(3)

狌狌离开后,偌大的中军帐里便只余赵璟和崔照二人。

赵璟给他倒了酒,一边招呼他坐下:“这一晃就是数年之隔,这些年里,你在定襄待得如何?”

“托主子洪福,还不错。不过,这酒…依属下看就免了吧,岁数大了,遭不住。”崔照执扇盖住杯口,眼睛弯弯,活像只狐狸,却实在不识风趣。

赵璟瞥了眼他手里的折扇:“亦闻,本王待你自认是没有出过差错的。”

“这是自然。”崔照连声道:“主子待属下,比亲大哥还要亲。”

赵璟笑了声:“这就过了,本王可比不上你的好大哥。”

崔照嘴角一僵,笑容讪讪。

赵璟好似浑然不觉,继续道:“当年,你设法让你大哥与羲和结交,本王也从未说过什么重话吧。”

崔照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他确实是想两边押宝,但也是看赵璟对宋微寒确实有意,才敢这么做的。而且看赵璟后来的举动,显然是满意他大哥的,否则也不会促成两人。

他轻咳一声,把话推回去:“这确实是要多谢主子,若非有主子牵线,我大哥也攀不上乐安王。”

说着,他立即保证道:“而今乐安王有难,我崔家必不会袖手旁观。”

“你有心了。”赵璟望着他,慢吞吞地说:“本王知道,你们这些文人雅士向来自恃风流,无拘无束,但你毕竟比他们更有野心,否则也不会拜入本王门下。本王作为过来人,要提醒你一句,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一边说着,他把酒又往崔照面前推了推:“本王说过,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该动的心思,也不要动。”

他话音刚落,崔照便不由自主搓了搓小臂,心里也瘆瘆的:“主子说笑,属下哪儿敢啊。”

说罢,他赶紧端起酒一饮而尽。酒水过喉,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愕然地看了眼手里的酒盏。

这杯酒,是温过的。

“这盏酒就权当为你接风洗尘了,你也下去歇息吧,追踪宁辞川的事,本王会另外派人去做。”

崔照放下酒盏,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是。”

待他去后,赵璟身子一仰,顺势躺到榻上。怎料刚一闭眼,便情不自禁回想起有关宋微寒的种种过往,他立马翻坐起来,弓着腰,双手扶额,无声望向地面。

这时,床榻右侧微微下陷,一个人影靠了过来。

赵璟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是说让你睡觉去?”

狌狌没吭声。

赵璟索性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兴许是有狌狌做伴,赵璟明显感觉自己的心静了许多。

不多时,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主子,你还记得姜士青吗?”

闻言,赵璟立即回了神,他至死也忘不了这个名字。

“当年,我们被下放到边陲苦寒之地,在他手下吃尽了苦头,若非有盛大哥相救,我和朱厌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狌狌仰起头,目光直直盯着帐顶。

“因此,在得知是他出卖盛大哥后,我毫不犹豫投入他帐下。为博取他的信任,我数次置你于危亡之际,甚至险些折了朱厌的一条腿。

但其实,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只是想利用我的复仇之心来构陷你。可他不知道,我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找寻他的把柄。

他是五皇子的舅舅,是姜家的人,不论有多少证据,我们都不能将他如何。所以,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他的项上人头,而诱饵则是你的性命。”

狌狌扭头迎上他投来的目光:“在那之前,我没有和你们透露过一分一毫。”

赵璟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嗯,我们也都被你骗了。”

没有人相信狌狌会背叛赵璟,姜士青不相信,赵璟也不相信。他们都以为狌狌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那一日,我用你的行踪把他引到关山隘。杀了他之后,我拼命跑回来,我跑得很快,没有人看见是我杀了他。”说到此处,狌狌缓缓弯起唇角,“我知道你们会等我,也相信你们即使得知我拿你的性命作饵,也依然不会责怪我。”

赵璟伸手拍了拍他的脖子,也笑了:“那是自然。”

狌狌反手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想让你得偿所愿,乐安王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赵璟笑容一顿,声音不禁放轻了:“真的吗?”

狌狌点头,言之凿凿:“我们是一家人。”

赵璟有一瞬的失神,胸口微微发胀:“嗯。等朱厌回来,等羲和还有宋随到了,我带你们一起回家。”

“好。”

……

休整三日后,众将再次会于中军帐。同样的议题,同样的争辩,同样的不欢而散。

众人离开不久,殷渚掀开帐帘,去而又返:“主子所忧之事,恐怕并不在此时应收复何地。”

赵璟道:“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殷渚笑得坦然:“此前时机未到,属下只能三缄其口。”

赵璟挑眉:“现在时机到了?”

殷渚取出一封信:“豫州的战报到了。天佑大乾,陈留出了位无双兵神,把叛军南下的路给堵死了。”

赵璟顿时来了兴趣:“兵神?”

殷渚道:“此人正是陈留县令徐洵,据战报所述,徐洵仅率千人之众,已西拒叛军近半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之无愧的无双兵神。”

赵璟想了想,实在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我以往竟从未听过这等人物。”

殷渚笑道:“用不了多久,他便将名震江淮——朝廷的授命书已经下发了,足有四品之高。”

赵璟本想笑,倏而神色一凛,在彼此的眼睛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这位无双兵神的下场。

恰如关中、河西诸将的分歧从来都不在洛阳和太原究竟哪个更重要,而在于平贼的功劳应当怎么分。

而赵璟所忧心的正是如何平衡这二者,力保魏亭只能算作安抚关中众将的权宜之策,但要想让他们彻底定心,只有实打实的军功赏赐。

“有这么一位兵神坐镇豫州,其他人便是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只能在他的光辉下分得一杯残羹。”殷渚顿了顿,声音渐低,“主子只需把这个消息诉诸众将,想必他们的分歧也会迎刃而解。至于他们在山西究竟能打下多大的功劳,可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赵璟微微点头,命人把众将再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