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小子嘛,气性都大得很,林老你也别跟他计较,他刚死了大哥,心里难受。”戴庆平笑着附和,一边替齐破虏说好话。
别看老者只是一介小小书吏,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着抚恤银的去向,这万一不小心勾错笔画,一条人命就白白牺牲了。
林孟甫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冷冷一哼,没接话茬:“你呢?给谁记?”
戴庆平赶紧道:“是我营里的弟兄,叫伍典……”
……
回了营帐,见齐破虏还是一脸的闷闷不乐,戴庆平心里暗暗唏嘘,走过去问他:“还气呢?”
齐破虏没吭声。
戴庆平坐下来,好言道:“不是哥不帮你,这要万一把人得罪了,暗里再给你使个绊子,你到哪哭去?”
齐破虏抿抿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戴大哥。”
“说什么谢字,你大哥也帮了我不少回,现在他人不在了,我就是你大哥。”戴庆平扭过头,见他眼睛红肿,心里一涩,嘴上却不饶人:“哟,哭了?”
齐破虏抹了把脸:“男子汉,大丈夫,我早就过了哭的年纪。”
戴庆平哈哈一笑,也不拆穿他:“你也别太怪林老,他那个人就是嘴臭,人坏不到哪儿去,弟兄们的家信都是他给写的,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齐破虏皱着眉:“我看他威风得很。”
戴庆平摇头失笑:“你是没见过他前头那个,那才是官小架子大,天天变着法子从弟兄们手里抢卖命钱。”
齐破虏没有立即接话,他当然见识过这些小吏的厉害,还记得村里有个刘姓人家因为不肯给这些胥吏交“纸笔钱”,家里的几亩三等瘠田就被划成了一等上田,概算下来,田税直接翻了个番,最后把一家子都逼得吊死了才算了事。
只是,他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你又说他人不坏,又怕他给我使绊子,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戴庆平挠了挠脑袋,一时被他噎住。但很快,他就想好了措辞,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循循善诱道:“让你小心点,是怕你把人给惹恼了,防着点总没错。说他心不坏,那他现在也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你要是因为心里有气就老跟他对着干,那他也不是傻子。这与人相处嘛,谨慎没错,但太谨慎了,也就换不来真心了。”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边戴庆平又讲起了林孟甫的来历:“我听说,这本来呢,林老早已经回乡种田了,他这是为了找儿子才出山的。”
齐破虏睁大眼睛:“找儿子?”
戴庆平点点头,道:“他儿子是河东的兵,河东后来不是降了吗?他听人说,他儿子做了叛贼,所以就拖着一把老骨头来找儿子了。回回战后收尸,他都跟着去,既怕找不着,又怕找着,唉。”
齐破虏又不说话了,垂着脑袋,若有所思。
到了正午,林孟甫收拾好名册,刚一走出营帐,便瞧见蹲在不远处、时不时望过来的齐破虏。
少年裹着麻制冬衣,额发被寒风吹得上下翻飞,一边搓着手,一边忍不住往他这边瞟。
见状,林孟甫走上前,揶揄道:“你莫不是还要打我吧?”
齐破虏轻咳一声,这才支支吾吾道:“先前是我对不住,你是老人家,我不该跟你动气。”
林孟甫闻言,看他的眼神变了变:“你是叫齐破虏吧,今年多大了?”
齐破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复:”十五。”
“才十五岁,算起来,我儿子都快比你大上一轮了。”林孟甫心中动容,拍了拍他的肩,“之前也是我为老不尊在先,该说对不住的是我,你不跟我这个半条腿进土的老东西计较,是我要谢谢你。”
齐破虏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倒是林孟甫主动开口:“你也是听说了我儿子那事吧?”
齐破虏生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做叛贼,也一定还好好活着!”
对于他的话,林孟甫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着,余光瞥见地上勾勾画画的字迹,他顿时来了兴趣:“你识字?”
齐破虏道:“识得几个字,从军前跟着村里的秀才读过两天书。”
林孟甫仔细辨认了下,指出他的错误:“这个字写错了,要这么写。”一边说,一边给他重新写了一遍。
齐破虏跟着写了几遍,林孟甫就在一旁指导:“对对对,就这么写。”
一番来回下来,一老一小不打不相识,倒成了对忘年交。
林孟甫问他:“按大乾律,你哥哥既已从军,征兵也征不到你头上了呀。”
“是我自己主动参军的。”齐破虏握紧拳头,眼睛放光,“我要攒军功,将来做大将军!”
林孟甫笑了笑:“有志气!”
接着,他神神秘秘道:“你知道领头的那支队伍吧,就叫破虏军。你这名字取得好,说不准下一个统领破虏军的大将军就是你!”
虽说齐破虏并不清楚整个军营里到底有多少支队伍,多少个将军,但破虏军和领头大将军的名字实在如雷贯耳,他还是知道天高地厚的:“我听说,统领破虏军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靖王殿下,我…不能吧?”
林孟甫“啧”了声:“话不能这么说,他总不会一辈子都做这个大将军,等他不做了,你不就有机会了?不过,战场瞬息万变,你可不能死喽。”
齐破虏到底年纪轻,不知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也学着他的语气道:“那就借林老你的吉言了。”
与此同时,大营正中的中军帐内,被人惦记着位置的赵璟正仔仔细细观摩着舆图,帐下站着的正是他手下的一众智士虎将。
自大军出征以来,至今已有百日,所过之处,势如破竹,唯独在潼关花费了一月有余,来往十数战,方才收复失地。
至此,雍凉之地已尽在他手。
而今大战刚过,大军便停在潼关北城整顿歇息。但于赵璟而言,比起行军作战,一个更令他头疼的问题也随之悬在头顶——
是继续东进,收复洛阳,还是先行北上,拿回太原?
底下有人蠢蠢欲动:“末将认为,还是收复洛阳为上。洛阳居天下之中,是华夏正统所在,岂可久落于贼手?”
说话的是原本镇守潼关、投贼又归附的虎牙郎将张显。
此言一出,底下附和声不断。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正是协领破虏军的破虏将军宣常,亦是赵璟麾下心照不宣的第一人:“依末将之见,此时应北上收复太原。
太原居汾河河谷之北,乃河东南北来往之要冲,向南可直驱黄河挺进中原,向东则出井陉直指冀中,向西即进入河西,转南则会威胁关中。
河山之险,不可不固,而今太原落于贼手,叛军也已进入河东及豫州,若一日不收,则天下一日不宁。”
“太原固然重要,但洛阳久陷,江南之地同样危如累卵,此时理应西进,扫平豫西,将叛军拦在黄河之北,以确保京都安宁。”同样的,这又是一个潼关降将,名叫谢守兼。但与张显不同,谢守兼并非兵败受降,而是在赵璟抵达潼关后不久,主动投的诚。
“不仅如此,只要打通豫西,江南的军粮输送也会更为便宜。”相比起张显的天命之说,他的这番说辞显然更有说服力,也很难让人拒绝。
山河虽重,但天子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何况行军作战,拼得就是粮草淄重。
只可惜,谅是谢守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于追随赵璟的河西兵而言,却毫无说服力。
相反,正因为他这句话,更坚定了他们攻打太原的决心。只有打下黄河以北,他们才有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底气,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去替你去守关呢?
谢守兼一行自然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在他们的既有认知里,云中王等放话为靖王另立王庭是一出用以离间的“金刀计”,靖王应当巴不得尽早拿下洛阳,以验明清白才是。
察觉众人齐齐投来的视线,赵璟仍目不斜视,并不急着替他们做出判决。
正当此时,一人火急火燎地冲进营帐,双膝一弯,对着主位上的赵璟迎面跪下。
“将军,请您救救我父亲!”
第257章 十五从军征(2)
“将军,请您救救我父亲!”
来者约莫二十五六,长得人高马大,只是他此刻实在狼狈,伏在地上苦苦哀求,只为挽救父亲的性命。
此人正是助赵璟收复潼关的大功臣——魏及春,而他的父亲,则是叛军之首魏亭。
魏亭原是追随先帝打天下的老臣,后出任右武卫大将军,奉命镇守潼关,护卫关中。
以他的功绩,理应名留青史,只可惜云中王起兵后,他竟也跟着反了,落了个晚节不保。
潼关城破后,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一心求死。无奈其子魏及春在潼关之战里颇有功劳,看在他的情面上,赵璟也不能漠然置之。
于是,他当即起身,阔步上前将人扶起:“魏将军,快快请起。”
魏及春却反过来按住他的手,一副水火不进的样子:“若不能救下父亲,魏及春亦难免一死。”
一旁的秦双闻言,毫不客气地嚷嚷道:“将军说也说了,请也请了,好话早已说尽,奈何你爹一门心思只想求个痛快,莫非还要让我们将军去求一个叛……”
“秦双!”赵璟高声喝止他,继而对魏及春好言劝道:“魏将军且先请起,令尊于我大乾立有不世之功,又是追随先帝的老臣,于情于理,我也断然不会让他轻易殒命。”
魏及春几近感激涕零:“多谢将军!”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功臣,他是大乾的将军,所做一切尽是分内之事,反而是他没能拦住父亲,过大于功才是。
他的神情变化,赵璟一一看在眼里,无可否认,魏及春是个忠臣,但他的忠显然是为朝廷,和他赵璟可没多大关系,不仅如此,将来他们还极有可能会成为敌人。
宣常同样是这个考量,他与赵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魏亭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且毫无悔意,按律应问斩示众,以儆效尤。就算把人救下来,对他们也毫无益处,何况赵璟先前为劝他费劲了口舌,已是仁至义尽,魏及春要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反之,若魏亭就此死了,魏及春定然大受打击,心里难免对朝廷生出微词,这反倒是成全他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必这么尽心地去趟这趟浑水。
“令尊之事亦是我的心结,如你所见,魏老将军实在顽固,轻易奈何不得。”在对方愈渐失望的目光中,赵璟忽然话锋一转。
“为今之计就只有以父皇的名义,去求一求他顾念当年的手足之情,倘若他仍冥顽不化,我恐怕也……”一声轻叹后,他拍了拍魏及春的肩,“事不宜迟,我们尽早去见见魏老将军吧。”
魏及春神色一怔,蓦然回想起他先皇嫡长子的身份,以及他的种种遭遇,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掀开帐帘,赵璟倏而脚步一顿,回身望向帐内诸将。
主位之下,左边是关陇的一众将领,右侧则是出身河西的守塞之将。两方人马各立一边,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道。
“你们也一并跟来吧。”
此话一出,关陇诸将面面相觑,他们多是朝廷原定的将官,当然也不乏降将,但不论哪一种,都不能和对面的河西兵混为一谈。
虽说靖王早年也曾做过雍州牧,但那毕竟是先帝朝的事了,且后来他们又被划在乐安王麾下,相比起河西那些与靖王百战生死的嫡系,熟亲熟疏,毋庸置辩。
于他们而言,尽早立下战功,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因而才极力主张攻打离潼关更近的洛阳。
然眼下大局未定,靖王又拉着他们去看曾经的顶头上司,意欲何为?他们想不明白,但魏亭的下场如何,或许可以为他们指一条明路。
于是,众人便在赵璟的带领下浩浩汤汤前往关押魏亭的营帐。
甫一见到魏亭,魏及春又是“噗通”一声跪下:“爹,将军来看您了。”
魏亭冷声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魏及春当即向赵璟投去求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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