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1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闻言,叶芷瞳孔狠狠一缩,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嘴巴微张,呼吸愈发急促。

这正是她和玉明子的不解之处,莫非当真应了秦衍那方士所言,是离魂夺舍?

见她信了有四五分,宋微寒这才继续道:“我本是另一世界之人,与你们并非同一宙宇之内,而是……”

开了头,之后的话就好说了,宋微寒把自己写作的经历,以及和晏书的相遇,包括他因何到此,又因何与她分离通通都说了出来。

最终,他总结道:“换言之,这方世界是由我缔造而来,我来到此处是为助赵璟重回昨日,而引领我的那个人,正是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说罢,他闭起眼,双臂垂下,作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然而叶芷此刻已无暇顾及他,只是听了这简短的陈述,她便已然面无人色,只能怔怔站着,喉咙眼里宛如堵着一泡滚热的血,又腥又涩。

一时之间,她似乎什么也想不起了,脑袋里只充斥着唯一的一个念头——

他们所有人的生死、悲喜,甚至是好恶,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只是杜撰出来的一册残卷。

最可笑的是,她竟是其中的主角,一个从无所不有到一无所有的主角。

她微扬起头,直直看向眼前这个自居“执笔者”的男人,只觉那张曾经令她爱不能自已的面容也变得可憎至极。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一阵低喃过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抻直双腿,绷紧后背,极力让自己看着体面些。

“过往我也曾见过不少说书人,听过数不胜数的故事,来来去去,横竖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侯将相,壮志悲歌......

从前不以为然,如今回想起来,方觉肉颤心惊。高台之上,说书人只需嘴巴一张,就能捏出一团血肉,唇舌鼓动两下,便可令他们辗转于云泥。

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甚至他们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了哪些事,将来是何种命运,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宋微寒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向她走了半步。

“你不必急于解释。”叶芷抬手制止他,自嘲道:“讲故事嘛,求的就是一个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说到底,无非是想博看官一笑,糊个口罢了,便是深究下去,至多也就是以书寄情,聊慰余生而已。

这与你是否厌憎我们并无干系,我们的命运也不能全然归咎于你。”说着,她攥紧手心,直捏得指节发白,才勉强吐出下文。

“恰恰相反,兴许正是因为你足够垂怜我等,才会费尽心血为我们这些虚无之人塑就血肉。”

闻言,宋微寒心口一闷,不由轻声唤道:“婧未……”

“婧…未?”叶芷低低念了声,突兀地露出个笑容,“不知这个名字可有何典故?”

宋微寒默了默,如实答道:“婧字,寓女子之才能,未字则取于‘木老于未,象木重枝叶也’,有树木繁盛之意。两字相合,谐音‘精卫’,意旨百折不屈。”

“这当真是一个好名字,想必他们的名姓里或多或少也寄存了你的愿景。”叶芷真诚感叹,“你果然对我等…用心至真。”

话音落地,在男人的注视下,她展开臂膀,于暗昧的天色下、丛生的枯木中,替所有身不由己的人,来问一问他们的“父亲”。

“只是不知,这就是你想赐予我们的来日吗?”

第260章 十五从军征(5)

“只是不知,这就是你想赐予我们的来日吗?”叶芷的质问甫一落地,风声顿歇,万籁俱寂。

不约而同的,又有一道声音随之在心底响起——“您有没有想过,您或许还不够了解自己笔下的角色。”

两道声音一轻一重,在耳边交相呼应,一声声撞在宋微寒的心上,久久不肯停息。

见他满面灰败,叶芷双臂失力,猛然间重重垂下,发出两声闷响。

她错开男人,背对着他睡下来,任由宋微寒独自留在原地,辗转反思。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两人仿佛无事发生,继续一并北上,傍晚总算寻到间驿站,好好歇了整宿。

叶芷醒来时,宋微寒已经在堂前坐着了,远远看着,似在与人攀谈。

走近一听,果不其然。

“不瞒大人,每回朝廷官员来驿站歇息,所经花销上报后,周县令总会想法子克扣朝廷返还的钱粮,若非有许县丞从中周旋,我们这些驿户恐怕就只能逃驿了。”是驿站里负责接待他们的小厮。

叶芷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只是在一旁观望,并未上前打断。

只见宋微寒一副苦大仇深之状:“竟有此等事!你且等着,本官会尽快将此间情形上报户部。”

那小厮当即连连感谢:“那小人就先替驿站里的驿户们多谢大人了。”

待人去后,叶芷这才走近,拿过碗,自顾自吃起来,末了,催促道:“吃了饭,就尽早启程。”

宋微寒颔首应声:“好。”

转眼就是半日下去。

日头紧紧追在头顶,叶芷叉着腰,微微喘着气:“跨过这个山头,就能出临沭了。”

“嗯。”宋微寒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眯着眼向天上瞧了瞧,“再往北走十里路,有个镇子,到时候我们在那边歇歇脚。”

叶芷闻言瞥了他一眼,须臾,应道:“好。”

就在这时,忽有百十兵士从山后窜出,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两位可真是让我好等呀。”为首的周济抖了抖官袍,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朝宋微寒拱了拱手:“下官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若非他身后的甲士个个严阵以待,他这副惺惺作态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叶芷见状脚步后撤,压低声音对宋微寒道:“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宋微寒却是纹丝不动,不慌不忙叫出周济的来路:“周县令。”

“王爷认得下官?”虽说周济本意是想抓他邀功,但见对方认出自己,仍不免受宠若惊。

宋微寒状似无意般扫了眼他身后的府兵,不答反问:“本王怎不知皇上命周县令来送本王?还用上这么大的阵仗?”

周济被他这一问打得措手不及,心底顿时萌生不详的预感:“下官愚钝,敢问王爷这是何意?”

“怎么?周县令并未收到圣谕?”宋微寒眼睛虚虚一眯,不怒自威,“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了本王的行踪?”

周济总算是咂摸出一丝味儿来了,莫非乐安王离京其实是皇上授意?怪不得他出逃这么大的事,朝廷却没有任何动作。

马屁拍到马腿上就已经够让周济汗流浃背了,更要紧的是,妄自揣测圣意这口大锅,他是万万不敢认的。

何况他还得罪了乐安王。

作威作福多年的周大老爷一朝遇上宦海生涯里最大的难题,他滴溜滴溜转着眼珠子,此生才智尽用一时。

“县公。”这时,马维仕凑上来叫了他一声,用眼神示意对方,随即他们便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这里都是他们的人,有什么好怕的?退一万步讲,万一将来云中王打过来了,他们还可以用宋微寒来换取荣华富贵,便是靖王到了,照样也可以把他献上去。

叶芷注意到两人的神色变化,毫不犹豫抓住宋微寒的手臂,浑身绷紧,蓄势待发。

然而,还不等周济等人动手,宋微寒再度发话了:“周县令莫非有何难言之隐,有话不妨直言,本王也并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接着,他又大大方方朝对方身后看了一眼:“怎的不见许县丞?既然周县令到了,他今日也阖该来送送本王才是。”

闻言,周济面色顿变,许致远的话适时在耳边响起,想起对方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敢情许致远早就跟乐安王相识,他这是想给自己挖坑呢。

想到此处,周济立马堆出笑,讪讪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宋微寒似笑非笑:“误会?”

周济一边搓着手,一边干笑着解释:“王爷有所不知,下官只是…是有一人到县衙报…咳,这这这人说,说是在临沭见到王爷尊颜。下官一向仰慕王爷,便自作主张来送上一程,不想闹出这么个笑话来,还请王爷海涵,还请王爷海涵。”

“县令既是无心之失,本王自然不好怪罪。不过,既然你此前并不知本王回冀之事,这之后嘛……”宋微寒皱起眉头,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周济当即道:“下官等人今日从未见过王爷!”

“也好,便如你所言。”顿了顿,在对方心惊胆战的目光下,宋微寒很好心地赏了颗甜枣,“周县令有心来拜见本王,本王自然不会让你落空,待本王回冀州引兵进京勤王,届时,必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周济哪里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当下就给宋微寒让了路,眉开眼笑:“多谢王爷,王爷既有要务在身,下官也不便打扰,您还请慢行。”

宋微寒微微颔首,领着叶芷大摇大摆过了山头。

两人一走,马维仕连忙道:“县公,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周济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怒喝道:“难不成你还想谋害当朝一品大员?”

马维仕捂住脸,一脸委屈:“啊?不是您……”

周济打断道:“什么你不你、我不我,好了,尽快回衙门,今日之事你我就权当没发生过。”

说着,他泄气似的叹了叹:“这日后啊,还是得对许致远客气些才是。”

另一边,宋微寒和叶芷脚步不停,很快就走出一里开外。

这时,叶芷忽然开口:“你是如何得知那所谓的周县令有假公济私之举?”

宋微寒本以为她会问适才之事,不想她已猜出来龙去脉,遂如实答道:“我事先并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

不等叶芷追问,他已自行解释下去:“按惯例,各地驿站的日常用度都是由驿户们先行垫付,三月一计,上报当地县衙,再由县衙提交郡里,最终由户部予以拨款返还。

由于这中间隔着一道道审核,因此时常出现拨款到驿户手里时竟已不足半数的情形。”

叶芷接下他的话:“所以,你就借此打听出那周县令和许县丞关系不合,并以此来诈他。”

末了,她总结道:“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在此地埋伏我们。”

宋微寒微微颔首:“是。”

叶芷迎风轻吐一口气,她本以为他执意到官员才能住宿的驿站歇息不过是弩下逃箭之举,原来竟已料到了这一步。

更让她诧异的是,当他察觉危险时,想的不是逃避,而是一举解决隐患。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她由衷赞叹。

若放在以往,她一定还会追问对方既然早知这些驿户的难处,为何不下令惩处那帮为虎作伥的贪官?可在见了如此多的人间事后,她已无力再问。

身侧这个人代替羲和做了五年的高官,身在云端却能察觉这些藏在尘埃里的“小事”,又岂只是庸碌之人?

也许更久之前,在她执着于过往恩仇之时,她的羲和也曾无数次试图打破重重围墙。可最终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写出一句“朝乾夕惕终成空”后憾然离世?

叶芷不敢去想。

宋微寒见她情绪不振,想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但又想起对方这两日对他都爱答不理的,一时无话可说。

正此时,余光瞥见一个物件朝自己砸来,他下意识接下,待看清手中之物后,不禁有些愕然:“婧未,你这是……”

“冀州符,如假包换。”

“可这你是如何……”

“我在你府上偷的。”

“……哦。”